聂小唯估算的没错,房间的确位于一幢建筑的二层,距离地面大约五六米的高度,地上有这些天来堆积起来的厚厚积雪,因还没被踩过,所以保持着松软的状态,为他缓解了落地时的冲力。
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是很难站稳的,聂小唯滚在雪地里,被撕破的衣服内灌进了雪,沾在皮肤上,急速化成了冰水,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左边和前方都是围墙,只有右边有一条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聂小唯这时已顾不了许多,拔腿就跑,一脚深一脚浅地朝路口跑去。
跑了十几步,就听到身后的上方传来喊声:“那小子跳窗跑了!快下楼追!”
他像被猛兽追赶,死命迈动双腿,到了路口,终于见到点光亮,是一盏路灯发出的,两边仍是仅能容一车通过的窄街,路上没有一个人,高低起伏的破败建筑在夜幕下就像轮廓诡谲的孤村野店,这个地方比聂小唯家居住的小区还要差很多,像是待拆迁的城乡结合部。
怎么办?不管跑到哪条路上,他们都会顺着雪地里的脚印找到自己,聂小唯感到体力有些不支,冷空气吸入肺里,整个胸腔火辣辣地疼。
这时他看到左边的墙上有一个洞,洞口略小,应该是给动物通过使用的,聂小唯一猫腰,匍匐着钻进洞里,他体型纤瘦,居然没费什么力就过去了,只见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块大石头,他推动石头堵住洞口,完成后才得到喘口气的机会。
这是一户人家的后院,顶上用树枝和塑料布潦草覆着,地上积雪较少,主屋内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聂小唯试着去推一扇铁门,门牢牢地锁住,他放弃了,蹲坐在一口干涸的水缸边,抖着手打开手机,手指上满是泥土雪水,冻得都不听使唤了。
他朝手上哈了几口热气,去播报警电话,却不小心点在通讯录上,屏幕上跳出三个人名:闻显、闻筝哥、伏大哥。
脑中一下跳出那天伏逍和他说的话:“赵旭龙要再招惹你,给我打电话。”
老天,还好他存了伏逍的手机号!伏逍虽是个老板,在聂小唯印象里却是电视剧里那种正义的黑帮大佬的形象,聂小唯没心思去揣摩为何会形成这种偏差,直觉这时候只有伏逍来才能收拾得了赵旭龙一伙人,立刻拨通了他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伏逍就接起来:“喂,哪位?”
“伏,伏伏伏大哥。”聂小唯上下牙直打架,哆嗦着说,“我,我是聂小唯。”
伏逍对闻筝身边的人都很上心,马上回忆起来:“哦!你是在金色沙滩那个小鬼,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聂小唯忍着想哭的冲动,稳住气息:“赵旭龙他,我被赵旭龙他——”
伏逍听出不对劲,语气变得严肃,忙问:“赵旭龙又去找你了?你现在在哪?别慌,慢慢说。”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被他们绑架了,他们喂我吃了药,我跑出来这里街道很窄,房子都很破”他断断续续地说。
“好,小唯,你现在看看你周围,能不能看到比较醒目的建筑或者标志,然后告诉我。”
聂小唯抬起头,透过遮盖得不那么严实的顶棚往外望,隐约可以看到两个霓虹灯大字,距离这个小院子不远,字从他的角度看是反的,他辨认着,对伏逍说:“我在一个院子里,墙外有两个红色的发光的字,好像是‘玫瑰’”
“玫瑰我知道你在哪了!”伏逍斩钉截铁道,“小唯,你听我说,找个地方藏好,我这就过去,再坚持一会儿!”
“嗯嗯!”聂小唯一阵激荡,终于有人可以来救他了,伏大哥果然神通广大,凭借他说的两个字就能找到他的位置。
心情稍一放松,腹腔的热流又开始躁动,甚至比之前还要汹涌,聂小唯只觉体内如烈火焚烧,体外寒风侵肌,人好像要被撕裂般,他掬起一捧雪拍在脸上,用这种方法来强迫自己清醒。
这时背靠的墙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脚步凌乱,聂小唯忙屏住气,听到混混之一的声音说:“兔崽子跑哪去了?”
混混二说:“这么大雪,他跑不快的,我们仔细找找他的脚印。”
“哎,你看,那边有人过来,我去问问他,那小子要走这条路他肯定能看见。”
聂小唯心头一凛:糟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根本没跑远。
“嗨,哥们儿,问个事,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生,十六七岁,穿蓝色的裤子,刚从这条路跑过去?”
“”
“哥们儿,问你话呢,那我弟弟,不听话从家里跑出来了,家里人正找他。”
“什么时间?”
“路人”一开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飘进聂小唯耳中,聂小唯浑身剧烈摇晃起来,抬手死死捂住差点就叫出声的嘴,眼泪夺眶而出。
——是闻显!!!
闻显来找他了!!!
这混混没见过闻显,自然不知,还假模假式地说:“四五分钟之前。”
这是位于城郊的一片亟待改造的棚户区,大多数人都搬进城里去了,由于缺乏管理,倒是成了三教九流们的聚集地,大半夜的没有出租车愿意过来,闻显是加了双倍的价钱,才打到一辆车,让司机加足马力,以最快的速度到达。
但要想在如此繁杂的区域迅速找到莎莎所给的地址也不是件易事,还好闻显下车的地方就有个叫“玫瑰酒店”的情色小旅馆,这时间还开着张,闻显进去询问了地址,老板娘见一英俊小帅哥,非常热情地给他指路,还给他塞小卡片让他再来光临。
万万没想到,竟与绑架聂小唯的犯罪分子们狭路相逢。
当然,这时闻显尚不能确认他口中逃跑的男孩就是聂小唯,正准备再套对方几句话,又有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
赵旭龙换了身衣服,到嘴边的熟鸭子飞了,他气急败坏地叫骂道:“你们俩还在这磨蹭什么,还不快去找那姓聂的臭小子,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一见赵旭龙,闻显登时犹如醍醐灌顶,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好啊,好啊,原来撒尔东带走聂小唯,是交给了这个赵旭龙,聂小唯落在这种骨缝里都透着坏的人手里,会遭遇到什么?!
赵旭龙也认出闻显,瞬间错愕,惊惶地朝闻显身后望去,发现闻显是只身前来,表情又变得狰狞。
“这么快就找来了,挺能耐的,就你一个人?胆儿挺肥,为了那个姓聂的小子,命都不要了。”
“你们把聂小唯怎么了?”闻显的声音冷得快结成冰,好像不是从自己喉咙中发出的。
赵旭龙仗着人多,得意地说:“哈,你想知道?对,你是该知道知道,撒尔东说你睡过那小子,我也想试试,这种好货不能让你闻二少爷独享是不是?啧啧,还真是一身的好皮肉,比浪婊子还会叫——”
“畜生,我杀了你——!!!”闻显突然暴起,声音都喊劈了,一拳朝赵旭龙的脑袋挥去,赵旭龙向后一闪,闻显的拳头擦着他额头略过。
赵旭龙对他两个手下说:“给我往死里打!”
他本以为闻显一个高中生,个子再高篮球打得再厉害,在打架上肯定是不如他们这些有过多次“实战”经验的地痞流氓,今晚没睡成聂小唯,揍一顿闻显也值了。
哪知闻显在初中是正儿八经学过三年散打的,刚才他只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失了准头,面对两只废渣,正统对上野路子,闻显一点不落下风,转眼就将其中一个撂翻在地,抬脚猛踹在另一个腹部,斗大的拳头狂风骤雨般招呼在那人脸上。
“哥,大哥,饶命,疼”那人跪在地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闻显打疯了,眼里闪烁着吞噬一切的光芒。赵旭龙见势不妙,倏地从兜里掏出一柄弹簧刀,“咔嗒”弹开刀刃,摸到闻显身后,就要向他的后背心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暗处一个小小身影飞身冲出,大叫一声“闻显——”,一头撞在赵旭龙身上,赵旭龙没有防备,身子一歪,一刀刺在空气里,可刀锋划过闻显的胳膊,鲜血淅淅沥沥地滴在雪地上,像盛开在银白色大地上的鲜红色花朵。
聂小唯看到闻显流血了,爬起来哭喊着扑过去:“闻显,闻显,别打了,你受伤了——!”
闻显身体一顿,仿佛天地间的时间都静止了般,接下来,聂小唯就感觉到他被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熟稔又令人心安的味道纷纷涌入鼻中。
这个充斥着阴谋、凶险和血腥的圣诞夜,两个少年在大雪落尽的长街上紧紧相拥,他们或许还年轻,或许还不成熟,或许还无法解释清楚他们要的爱情是什么,却在此刻,真真切切体会到人世中最美好最珍贵的——失而复得。
闻显不管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搂着聂小唯,快要把他嵌进身体里,聂小唯惦记着他的伤,边哭边说:“你把胳膊放下去,别用劲呀”
闻显稍微松了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捧着聂小唯的脸仔细看,小兔子满脸又是泥又是雪的,好像刚在泥坑里滚过,只有眼睛还是乌亮的,往下看,衣襟上有个大口子,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肌肤上也脏兮兮的,想起刚才赵旭龙说的那些话,脑中嗡地一下,放开聂小唯,就朝赵旭龙而去。
赵旭龙呢,被聂小唯冷不丁那么一撞,雪天地滑,竟在雪地上劈了个叉,摔在路边,疼得他“哎哎”直叫,半天站不起来,弹簧刀掉在一旁,闻显走过去捡起刀,眼中浮出戾色。
“闻少爷,闻大爷,行行好放过我,我没碰他,真的,他跑了,我连一根汗毛都没碰到他”他开始求饶。
闻显跟没听见一样,周身散发着杀气,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一滴滴往下淌。
“闻显,别——”聂小唯见状不对,也上来拉住闻显,他虽恨死了赵旭龙,却不想闻显为了他而做出犯法的事,且他现在最担心闻显的伤口,只想快点远离这个地方,送闻显去医院。
赵旭龙嘴上哀嚎,转着眼珠四下搜寻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他不比那两个废物手下,这混混头子的名号不是白封的,他扯着了蛋,闻显也被他刺伤,现在动手闻显未必是他的对手。
就在这时,街的尽头出现了一群影影绰绰的人影,向闻显他们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