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周很快过去,班里流传着关于撒尔东退学的传闻,有人说他犯了事跑到外地,有人说他惹恼了有钱的继父,他妈来学校找过几次校长,都不起作用。
聂小唯不在意,不能说完全不在意,他对这件事的操心程度远赶不上闻显,当然闻显让他不要过问太多,说不会让此事就这么过去。赵旭龙由伏逍解决,可撒尔东比那个空有武力的流氓狡猾多了,无论是绑架和强奸,他都没有直接参与,借他人之手去残害一个无辜的人,作为同龄人,聂小唯想不通他的心为何险恶至此。
不过现在的生活平静而满足,有了一个学霸男友,课业取得了本质上的进步。聂小唯发现,闻显除了智商高,做事的专注力也高于常人一大截,这也是他为何能够长期保持高效率学习的重要原因之一,耳濡目染下,他改正了许多不好的习惯,应试方法和技巧均有了飞跃般的提升。
闻显充分发挥他内心宠妻的一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陷入爱情中的他竟是这么的不可救药,用齐文超的话形容,就是“浓浓的恋爱酸臭味”。每天在学校黏在一起,放学必须要送聂小唯到他家楼下,只可惜聂小唯说这几天她妈妈下班比较早,所以两人无法进行逾矩的举动。
又是一个周六,聂小唯从补习班下课,接到闻显的电话,说他的车停在楼下,他哒哒跑出去,看到闻显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向他招手。上了车,闻显斜过身,飞快亲了下聂小唯的唇。
嘴对嘴吻了两秒,聂小唯才意识到没关窗,轻推开闻显,看着外面:“窗户”
“天都黑了,没人看得见。”但他还是把车窗关好,怕聂小唯着凉。
在密闭空间中亲昵地拥抱着,闻显问:“饿了吗?”
“还行,午饭吃的晚。”
“那我们先去一个地方,然后再吃饭。”
“什么地方?”
“伏逍他们,找到撒尔东了。”
伏逍的本事有多大闻显算是领教到了,撒尔东果然跑出省,估计花光了钱,坐火车又转大巴车回来,一下车就让伏逍的手下逮个正着,但此人并不怕,报了他继父的名字叫嚣谁敢动他,伏逍对于撒父略有耳闻,打电话给闻显,闻显说就按照撒尔东说的,先让他回家。
撒家在城中另一片别墅区,论规格档次,和闻显家不相上下。开门的人是撒莎,她脸色很不好,看到闻显和聂小唯,勉强笑笑:“进来吧。”
别墅的装修风格是欧式风,每一处都彰显着主人家的奢靡,聂小唯刚踏进一步,一个贵妇打扮的中年女人就拦在他们面前,涂着鲜艳甲油的手想来拉他的手,却停在半空:“闻显,好久不来我们家玩了,你爸爸妈妈都还好吗?”对着聂小唯:“你就是聂小唯吗?实在不好意思,撒尔东这次给你惹了麻烦——”
“阿姨,这不叫麻烦,撒尔东是犯罪,他绑架同学,还勾结地痞流氓意图对同学进行人身伤害。”闻显不客气地打断他。
女人一怔,没等她开口,撒莎又对她说:“你让人家进去坐下说话。”
“是,是”她嗫喏着,挂上谄媚的笑。撒莎不再理她,领着闻显和聂小唯走进客厅。
聂小唯绕过她,见她半垂着头,耳垂和脖子上都挂着镶金的珍珠饰品,熠熠生辉,猜她是撒尔东的母亲,可她给人的感觉和闻显的母秦萧巧儿截然不同,萧巧儿亲切大方,有点少女的娇憨,这个人虽极力表现得热情,眼神却是冷冰冰的。
客厅中摆着一套与装修非常不相称的红木沙发,上位处坐着一个宽脸阔嘴的中年男人,伏逍也在,正和他聊着什么,撒尔东站在中间,仍是惯常那副吊儿郎当臊眉耷眼的姿势,见闻显他们进来,抬头瞥了一眼,歪着嘴不说话。
“爸。”撒莎喊那中年男人,“闻显和小唯来了。”
伏逍这时也看到他们,停止与撒父的交谈,走到两人面前,拍拍闻显的胳膊:“闻显,剩下的交给你了。”小声对聂小唯说,“小唯,别怕,待会儿把那天的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
说完,他转头对中年男人说:“撒总,那我先走了,我这两个弟弟的事,就拜托您了。”
中年男人站起来:“小伏,我送你我送你,这事弄的是我教子无方,一定好好教训他,改天我去拜访兴义兄,我们两家要常来往”
送走伏逍,撒父返回客厅,撒母讪讪地跟在他身后,他看都不看撒尔东,视他为空气,让闻显和小唯坐下,说:“莎莎和小伏都告诉我了,小显你是知道的,我常年在外出差,这不刚回来那个,你叫聂小唯,是吧?首先叔叔给你陪个不是,以后绝对不再纵容撒尔东,你能和我详细说说,那天晚上的事不?”
聂小唯看看闻显,闻显把手心贴在他后腰上,热热的,像是想把力量传给他。他闭了闭眼,深呼吸,把从被少杰骗至仓库迷晕,到在车上醒来,再到撒尔东以前住的旧宅,撒尔东和他说的每句话,清晰地叙述出来,只见撒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聂小唯说道撒尔东强迫给他灌药时,撒父猛然起身,走向撒尔东,对着他的膝盖窝狠踹一脚,撒尔东猝不及防跪倒在聂小唯面前。
“杂种!你吃我的用我的,只会在外面给我闯祸,捅娄子,就该把你送到少管所去好好管教管教!”
撒尔东哆嗦着,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瞅着他的继父,好像他的所作所为不是罪恶,而是光荣,他是个大义凛然的战士。
撒父火冒三丈,指着站在旁边,他的新夫人,撒尔东的母亲说:“你看看,这就是你带过来的好儿子,我是瞎了眼和莎莎的妈妈分开娶了你,这个野种整天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先是欺负同学被学校处分,我听你的,给学校捐钱赞助,结果呢?他敢去绑架同学,给同学下药!这要是传出去了,我的脸往哪搁!”
女人面孔扭曲,从牙缝里挤出战战兢兢的一句话:“老撒,你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撒父反倒平静了些,“你的儿子我不该管,你和他走吧,今天就走,爱去哪去哪,别再回来。对了,把小辉给我留下,你不配养他!”
聂小唯看到撒母嘴唇翻动,似乎在念叨什么,下一刻,她倏地扑到撒尔东身上,聂小唯以为她要替他到求情,没想到的是,她对他又打又咬,发了疯似的吼道:“你怎么不去死!你和你的死鬼爹一样,就会拖累我,就会害我——!”
说着,抓起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哐哐哐”往撒尔东背上砸,也不顾这么多人看着,尖锐地诅咒道:“去死!你给我去死——!”
撒尔东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浑身剧烈颤抖。
“砰”一下,烟灰缸打在他额头上,他栽在地上,手脚抽搐着哭嚎起来:“妈——妈——别打我——!爸——我要去找你——!”
聂小唯吓呆了,下意识往闻显身边靠,他看撒尔东眼睛翻白,口眼歪斜,流出涎水,不像装出来的样子,怕他真的死了,低低地叫:“闻显”
“别打了!”闻显暴呵一声。
他中气十足,撒母被震住,停了手,披头散发地望着他。
“阿姨,就算你今天把他打死了,也弥补不了他对小唯造成的伤害。”闻显字字有力。
“闻显,小显——”她踉跄着走到闻显面前,“阿姨求你,给叔叔求求情,小辉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妈妈——要不,要不,我给你同学钱,算我们给他道歉,他要多少,十万够不够?”
“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一直没说话的撒莎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拉开她,对闻显和聂小唯说:“咱们出去说。”
聂小唯早想离开这里,拽着闻显的衣袖,三人来到院子中。
撒莎面对聂小唯,眼中满是对这个家的厌恶和忧愁,轻叹口气,忽然对聂小唯深鞠一躬:“对不起,小唯,你看我家就是这样,我只能以我这个名义上姐姐的身份,对撒尔东对你所做的一切,深表歉意。”
“不关你的事”聂小唯去扶她。
撒莎摇摇头:“你不接受也没关系,撒尔东简直不配当个人,接下来我们会把他送到网戒所,不会让他再出来作恶。”
聂小唯隐隐认为撒尔东这么坏,和他妈妈也有很大关系,但他没说,问:“网戒所是什么?”
“和少管所差不多,以前治网瘾的,据说什么问题少年进去都能给矫正过来,撒尔东他妈给找的,你别看她打他下死手,别人碰一下他儿子,她可心疼了。”
“有病。”闻显评价。
撒莎苦笑:“我看她是真的快神经了,天天疑神疑鬼,怕我爸抛弃她。”
对于莎莎的家事,不好多说什么,闻显和她道了别,带聂小唯离开。
闻显开车,看聂小唯望着前方愣神,问他:“小唯,你觉得刚才莎莎的爸爸,阿姨,还有她对你的道歉,哪一个是发自真心的?”
聂小唯想想:“我能说实话么?”
“说。”
“只有莎莎。”
“是的,莎莎的爸爸虽是个成功的商人,但耳根软,脾气暴躁,又极爱面子。撒尔东的妈妈眼里只有钱,所以指望撒尔东悔改,百分百不可能,这个人从根上,已经烂透了。让人揍他一顿,或者把他送进警察局,都是治标不治本,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他真正感到痛,当然,这个痛也只是暂时的。”
聂小唯默默听完,问出他想了一路的问题:“撒尔东的亲生父亲呢?”
“他亲生父亲是个跑长途的,在他小时候发生事故去世了。”闻显刚说完,想起聂小唯也没有父亲,自知失言,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有没有想吃的?上次伏逍带我去过一个新开的粤菜馆不错”
聂小唯看到闻显眼中的慌张,明白他的意思,配合着讨论起晚餐,可他心里却并没有看到恶人被惩治后的快意,也没有对撒尔东一丝一毫的同情和谅解。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力。
同是失去父亲的人,一个对另一个实行霸凌,究竟能得到什么呢?
他想,他需要花更长的时间,来获得答案。
然而,他和闻显都不会预料到,几年后他们读完大学回到家乡,再一次听到关于撒尔东的消息,竟是他在成年之前,就已死在网戒所中,死因不明。
吃完晚饭回到家,客厅一片黑暗,聂小唯记得冯丹今天休息,疑惑地打开灯,却见母亲坐在最远的沙发角上,正对着他,眼睛红红,像是刚哭过。
“妈怎么了?”聂小唯心里打起鼓,赶紧走过去。
冯丹抹了把眼泪,哀伤地望着他,聂小唯看到她额上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小唯妈明天和你去学校,给你办转学手续。”冯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