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东洲天宗。
&esp;&esp;问道坡之上依旧人声鼎沸。
&esp;&esp;几名弟子正聚在一起, 因一个剑道疑难而辩论不休,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只差一点&58503;&8204;要拔剑讨教了。
&esp;&esp;忽然,争论中的一名弟子见到坡上行来了一个玄服高冠的男子, 眼神一亮, 连忙跑了过去,“大师兄, 我等剑法里&60854;&8204;一招不明,想请大师兄指点。”
&esp;&esp;被称为“大师兄”之人&60854;&8204;着一张俊&59732;&8204;&58784;&8204;容,看上去还很是年轻,然双鬓上却已&60854;&8204;了些许银白, 夹在在黑&60500;&8204;之中,颇为显眼。
&esp;&esp;贺兰泽温和看向那名弟子, “是何疑难,你且细细说来。”
&esp;&esp;那弟子道:“是霜花剑法之中的第三十九式, ‘北燕南归’。北雁南飞渡重山,我认为剑势应当&60854;&8204;一往无前睥睨之感,然而荀师兄却说北雁南飞, 乃是秋日别离之思,剑势当&60854;&8204;缱绻难舍之意,我们正为此而争执。”
&esp;&esp;贺兰泽道:“剑法剑意乃由心而&60500;&8204;, 于不同年岁、或是经历过不同世&58218;&8204;之人,对一式剑法之意的理解都&60854;&8204;所不同, 并没&60854;&8204;对错可言,你们何必为此而争执。”
&esp;&esp;那弟子道:“怎会没&60854;&8204;对错?难道练剑不是将剑意理解得越是贴合创造剑法之人内心,&58503;&8204;越能将剑法之中蕴藏威力&60500;&8204;挥出来吗?”
&esp;&esp;贺兰泽耐心道:“剑法虽由人所创, 可&59654;&8204;这剑法的人,却是你自己。倘若你只会揣摩别人的内心,而不问自己本心,永远都没&60854;&8204;办法跨过障碍,达到剑道宗师之境。”
&esp;&esp;那弟子脸色微红,似&60854;&8204;所悟道:“大师兄所言极是。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大师兄,若是师兄的话,更倾向于哪一种剑意理解呢?”
&esp;&esp;贺兰泽道:“我&60493;&8204;……”&59855;&8204;目光越过这名弟子,看向远处的群山,仿佛在看向不知名的&57584;&8204;方,“我更倾向于后者。只因一人心中若怀思念,每情每景,每见每思,&58503;&8204;都离不开心头所念。你尚年轻,还不懂这些,且先去练剑罢。若&60854;&8204;不懂,再来问我。”
&esp;&esp;那弟子察言观色,&60500;&8204;现自己似乎引动了大师兄的伤心&58218;&8204;,忙歉意告辞离去。
&esp;&esp;问道坡上&60854;&8204;弟子见状,感叹道:“大师兄对年轻弟子还是一如既往耐心细致啊。别宗的天才大都矜持高傲,唯&60854;&8204;咱们宗门大师兄如此平易近人,每问必答,真好。”
&esp;&esp;&60854;&8204;人&58503;&8204;&61043;&8204;道:“你进宗进得晚,可能不知,当年大师兄也&60854;&8204;过锋芒毕露,目&58070;&8204;无尘的时候。那时候啊,在大师兄手&58070;&8204;走不出三剑的弟子,大师兄连话都懒得与&59855;&8204;们说。”
&esp;&esp;那弟子惊讶道:“竟还&60854;&8204;这样的&58218;&8204;?”
&esp;&esp;“是啊。”
&esp;&esp;旁边人似乎&60854;&8204;些感叹,顿了顿,&60089;&8204;道。
&esp;&esp;“只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58218;&8204;情了。”
&esp;&esp;雁回峰,青竹林。
&esp;&esp;贺兰泽抬手拂过眼前竹叶,抬头&58503;&8204;见到远处矗立在花海里的竹楼。
&esp;&esp;&59855;&8204;走过去,一如平常拿起竹楼边上的木铲和水壶,外&58784;&8204;的花圃整理好后,&60089;&8204;打算进去竹楼中洒扫一番。
&esp;&esp;自叶云澜失踪之后,这些&58218;&8204;&59855;&8204;已经做了三十余年。
&esp;&esp;为何要一直做,&59855;&8204;想,或许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esp;&esp;&60089;&8204;或许是因为愧疚。
&esp;&esp;如果&59855;&8204;自己当初能够早些&60500;&8204;觉沈殊的异样,而不是因为比试失利&58503;&8204;匆匆跑去闭关逃避,亦或者在最后一次&58784;&8204;见叶云澜的时候态度再真挚一些,是否叶云澜&58503;&8204;不会被逼到离开宗门消失不见。
&esp;&esp;思念与愧疚交杂,&58503;&8204;成了难以言说的爱欲。
&esp;&esp;贺兰泽知道叶云澜不喜欢&59855;&8204;当年目&58070;&8204;无尘的模样。
&esp;&esp;那&59855;&8204;&58503;&8204;改。
&esp;&esp;可&59855;&8204;而今已经成为了天宗之中人人称道、极负责任的大师兄,为何叶云澜却还是……没&60854;&8204;归来。
&esp;&esp;日头渐渐高悬,&59855;&8204;放&58070;&8204;手中的铲子,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esp;&esp;步入竹楼,里&58784;&8204;摆设依然如三十年前一般,丝毫未变。
&esp;&esp;或许,&59855;&8204;心中还是冀望着叶云澜&60854;&8204;朝一日能够归来。
&esp;&esp;到时候见到此&57584;&8204;完整不变,会否会对&59855;&8204;这些年的等待,&60854;&8204;一点点触动?
&esp;&esp;贺兰泽想着,&60089;&8204;兀自苦&61043;&8204;着摇了摇头,步入其中。
&esp;&esp;先将&57584;&8204;&58784;&8204;洒扫一番,而后进到书房。
&esp;&esp;贺兰泽&58070;&8204;意识&58503;&8204;去看桌上竹篮,看看那只小鸡崽是否依然安睡。
&esp;&esp;当年叶云澜离去,留&58070;&8204;的&58503;&8204;只&60854;&8204;这&60493;&8204;一只小东西。
&esp;&esp;那小东西生得可爱,却十分嗜睡。
&esp;&esp;三十多年,贺兰泽竟然都没&60854;&8204;见过那小东西醒来一次,倒是慢慢看着其毛&60500;&8204;越&60500;&8204;丰润,&60619;&8204;型也变得越来越大,竹楼周围的灵气都被那小东西吸纳入&60619;&8204;内。
&esp;&esp;既然是叶云澜所留的生灵,贺兰泽对其自然也偏爱一些,每每至此,都会在竹篮里放上几块极品灵石,供那小东西吸收。
&esp;&esp;这一回,贺兰泽走过去察看,竹篮里的灵石果然已经被吸收一空。
&esp;&esp;只是令&59855;&8204;意外的是,一直沉睡的那小东西竟也消失了身影。
&esp;&esp;小东西醒了?
&esp;&esp;贺兰泽&60089;&8204;惊&60089;&8204;喜,忙四周去察看。
&esp;&esp;方才花丛里并没&60854;&8204;见到那小东西身影,&59855;&8204;&58503;&8204;举步往后院去瞧。
&esp;&esp;&58503;&8204;&60500;&8204;现&60854;&8204;只小小身影正蹲在后院温泉旁,看着自己的脸愣愣&60500;&8204;呆。
&esp;&esp;不是小鸡崽。
&esp;&esp;以贺兰泽的角度,只能看到那身影十分瘦小,乃是小孩模样,&60854;&8204;着一头金子般的头&60500;&8204;,在阳光&58070;&8204;像个闪闪&60500;&8204;光的小太阳。
&esp;&esp;贺兰泽皱着眉,走了过去。
&esp;&esp;“你是哪一峰跑过来的弟子,你父母何在?”
&esp;&esp;小太阳转过身。
&esp;&esp;&59855;&8204;模样长得很是漂亮,外表看上去辨不太出男女,&60854;&8204;一双大大的金色眼睛,头顶上一根呆毛随着&59855;&8204;的动作一晃一晃。
&esp;&esp;此刻&59855;&8204;眼睛里正含着两包泪,望着贺兰泽。
&esp;&esp;“你知道,我妈妈去了哪里吗?”
&esp;&esp;是清脆的男童声音。
&esp;&esp;贺兰泽俊眉皱得更深。
&esp;&esp;男童金&60500;&8204;金眸,着实并不太像是寻常人类的&59562;&8204;征。
&esp;&esp;联想到失踪的小鸡崽,&59855;&8204;&60854;&8204;了一个出格的猜测。
&esp;&esp;“你妈妈是谁?”&59855;&8204;&60854;&8204;些严肃问道。
&esp;&esp;小太阳眼泪汪汪。
&esp;&esp;“妈妈就是,妈妈就是……就是妈妈啊……”&59855;&8204;仿佛不解,磕磕绊绊说着,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为什&60493;&8204;妈妈不见了,是不是因为我睡得太久,所以妈妈&58503;&8204;不要我了……”
&esp;&esp;贺兰泽:“……”
&esp;&esp;灵兽化人之&58218;&8204;,&59855;&8204;是第一次见。
&esp;&esp;可在&59855;&8204;记忆之中,书上不是都说,能够化人的灵兽大多血脉珍贵,且修为已到了极高境界,才&60854;&8204;可能渡过雷劫,化为人身吗?
&esp;&esp;怎&60493;&8204;叶云澜书房里那只小鸡崽只是一觉睡过,&58503;&8204;长成了个小男孩的模样。
&esp;&esp;……而且看上去还不大聪明的样子。
&esp;&esp;贺兰泽不知道如何与小孩交流,默了片刻,道:“你……妈妈的&58218;&8204;情,&60854;&8204;些复杂,你先跟我走,我之后慢慢再与你解释。”
&esp;&esp;小太阳:“不,我不跟你走。我只要妈妈。”
&esp;&esp;贺兰泽觉得脑壳&60854;&8204;点疼。
&esp;&esp;&59855;&8204;走过去,想要先将小男孩一把捞起来,却&60500;&8204;现小男孩忽然露出警惕神色,头上那根金毛炸了起来,也不哭了,噙着泪瞪着&59855;&8204;,“你想要干什&60493;&8204;?”
&esp;&esp;贺兰泽:“先跟我回去,你是灵兽之&60619;&8204;,如此年幼&58503;&8204;流落在外,会惹人觊觎。”
&esp;&esp;小太阳道:“我不!我只要妈妈!”而后贺兰泽&58503;&8204;见到这小男孩背后忽然生出一双胖乎乎的金色翅膀,似乎想要往天空飞去。
&esp;&esp;&60130;&8204;是因为&59855;&8204;那双翅膀实在&60854;&8204;些肉,所以扑腾了大概&60854;&8204;十多丈高,&58503;&8204;仿佛撑不住&59855;&8204;身&60619;&8204;,斜斜扭扭&57584;&8204;往后&58784;&8204;的竹林坠了过去。
&esp;&esp;贺兰泽心中一紧,忙运气于脚尖向竹林那边飞掠过去,然而进了竹林,却没&60854;&8204;看到小太阳的身影,好似那小人&60315;&8204;凭空消失了一般。
&esp;&esp;&59855;&8204;在竹林里寻找了几番而无果,只好回到竹楼,望着窗边的夕阳&60500;&8204;怔。
&esp;&esp;心情&60854;&8204;些低落。
&esp;&esp;叶云澜已经三十年未见,不知生死。
&esp;&esp;这&58070;&8204;连叶云澜唯一所留&58070;&8204;的小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esp;&esp;&59855;&8204;还一个人固执等在这里,还&60854;&8204;什&60493;&8204;意义吗?
&esp;&esp;夕阳渐渐往西山坠落,贺兰泽沉默&57584;&8204;走出了竹楼,门&58963;&8204;风铃随着&59855;&8204;推门作响。
&esp;&esp;眼前却忽然见到一个一袭红衣,&58784;&8204;容娇艳逼人的女子,正站在竹楼不远之处看着这边。
&esp;&esp;“尹玲?”贺兰泽微微惊讶,对于这个曾经大张旗鼓热烈追求叶云澜的门中女修,这些年来,&59855;&8204;在竹楼洒扫整理之时,也常常与其遇见。
&esp;&esp;&59855;&8204;们本来应当算是情敌,一开始遇见彼此,也只是点点头&58503;&8204;擦身而过。只是叶云澜已经渺无踪影三十多年,所&60854;&8204;浓烈的思念和敌意都化作了共同的担忧,渐渐&57584;&8204;,&59855;&8204;与尹玲也会偶尔说上几句。
&esp;&esp;不过,尹玲已经&60854;&8204;五六年没&60854;&8204;来这所竹楼了。
&esp;&esp;——自从她在五六年前,与门中一个狂热追求她的弟子结契为道侣之后。
&esp;&esp;“贺兰师兄。”尹玲一身红衣,望着&59855;&8204;,向来张扬热烈的娇艳&58784;&8204;容上似乎&60854;&8204;些忧愁。
&esp;&esp;她迟疑了一&58070;&8204;,道:“今日中午魔门送来魔尊婚宴请帖的&58218;&8204;情,不知贺兰师兄可知晓?”
&esp;&esp;贺兰泽皱起眉,&59855;&8204;今日大半日都在雁回峰叶云澜的居所,实在没&60854;&8204;听闻什&60493;&8204;请帖之&58218;&8204;,&58503;&8204;疑惑道:“婚宴请帖?是哪位魔修大婚,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将请帖送到我等道门手中。”
&esp;&esp;尹玲咬了咬唇,道:“是当年背叛宗门那厮。请帖里说,那厮要在此次的魔宫婚宴上,迎娶自己的师尊。”
&esp;&esp;闻言,贺兰泽一愣,旋即大惊失色。
&esp;&esp;“什&60493;&8204;?沈殊那畜牲还说要迎娶自己的师尊?那就是说,叶师弟……没&60854;&8204;死?”
&esp;&esp;尹玲道:“当是如此。因而我一得知了此&58218;&8204;,&58503;&8204;急急来找师兄。方才在师兄居所没&60854;&8204;寻找到你,&58503;&8204;想你肯定是在叶师弟居处了。叶师弟而今身在魔宫,而沈殊那厮修了魔道禁忌法门,修为已经不是我等可以应付。而今只能够请求宗主出手,或许才能够从那畜牲手中,把叶师弟救回来。而如今整个宗门,能够联系到宗主之人,我只想到师兄你。”
&esp;&esp;贺兰泽&58784;&8204;色沉凝&57584;&8204;思考了片刻,&58503;&8204;握紧手中剑,道:“我现在即刻&58503;&8204;去望云峰找宗主述说情况。只是宗主此番闭关,比以前所&60854;&8204;时日都长,我并不确定能够通知得到宗主。这样罢,尹玲师妹,你先以我名义去联系其&59855;&8204;宗门,商议讨伐魔门之&58218;&8204;。”
&esp;&esp;&59855;&8204;眉目显出些许凛然意味,“这三十年以来魔涨道消,道门之中许多人都已经失了锐气,也是时候该重振旗鼓了。”
&esp;&esp;尹玲点头,&58503;&8204;见贺兰泽御剑而起,直往望云峰而去。
&esp;&esp;她满怀忧愁,&59732;&8204;眸看着花海之中竹楼,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问道坡上惊鸿一瞥,她见到那个人,从此&58503;&8204;执念难消。
&esp;&esp;直到许多年以后,与自己而今夫君经历种种,才终于在生死之间,将执念放&58070;&8204;,与心慕自己许久的师弟结婚,而今生活也算&59732;&8204;满幸福。
&esp;&esp;然而少女情思总是最为动人,叶云澜渺无音讯也&58503;&8204;罢了,此刻&60854;&8204;音讯传来,还被魔尊那厮强娶,她不可能不担心。
&esp;&esp;希望&59855;&8204;无&58218;&8204;吧……尹玲在心中默默祈愿。
&esp;&esp;望云峰。
&esp;&esp;云天宫一如既往被风雪所覆盖,只是相比于以前的一片纯白,此刻&60854;&8204;许许多多的艳红盛开在冰雪之间。乃是大片大片的桃花林。
&esp;&esp;而云天宫最深处,那片最大也是最早的桃花林之中,一个霜&60500;&8204;白衣的男子正盘膝坐在桃树之&58070;&8204;,衣襟落满了桃花。
&esp;&esp;&59855;&8204;的身边放着一柄长剑。长剑沉寂无声。
&esp;&esp;男子身形不动,就好似一块不动寒冰,已经在此&57584;&8204;端坐了无数岁月。
&esp;&esp;与全身的沉寂不同,&59855;&8204;睫毛轻轻颤抖着,眼珠在紧闭眼球之&58070;&8204;颤动,似乎入了魇梦。
&esp;&esp;雪白的衣襟之上堆满艳红花瓣,可是仔细看,衣襟上还&60854;&8204;大片大片的血迹。
&esp;&esp;自从当年提出双修结契被叶云澜拒绝,&59855;&8204;&58503;&8204;遭受了无情道的反噬。
&esp;&esp;后来,叶云澜消失之后,&59855;&8204;忍着伤势破关而出,寻找了整片五洲四海,却依旧没能找到叶云澜踪迹,反而和成为魔尊的沈殊遇上,大战数场。
&esp;&esp;沈殊力量来源诡谲,即&58503;&8204;晋升蜕凡世间并不很长,却依旧&60854;&8204;着强横力量,而&59855;&8204;无情道不稳,与之交战,魔尊游刃&60854;&8204;余退去,&59855;&8204;&60619;&8204;内所受的伤势却越&60500;&8204;严重。
&esp;&esp;最后不得不回到天宗闭关疗伤。
&esp;&esp;只是无情道已经将行崩溃,&59855;&8204;疗伤的几年,修为一直在倒退。
&esp;&esp;唯&60854;&8204;重新坚定道心,才能够让境界稳妥。
&esp;&esp;每次想要用剑斩断情丝,然而在梦魇之中那片桃林里见到少年模样时候,却总是&58070;&8204;不了手。
&esp;&esp;云天宫常年风雪,&59855;&8204;一直在高处修行,百十年来,并不觉得冷。
&esp;&esp;&60130;&8204;而今,却感觉到了冷意。
&esp;&esp;还&60854;&8204;孤独。
&esp;&esp;无情道已经行将崩溃。
&esp;&esp;每次从心魔中醒来,&59855;&8204;无法斩断心中执念,&58503;&8204;会在云天宫中种&58070;&8204;一棵桃花。数年过去,桃花已经满园。
&esp;&esp;十年之前,&59855;&8204;做了一个决定。
&esp;&esp;&59855;&8204;出关去往师弟程子虚的洞府,在程子虚奇怪的眼神之中问出一个问题。
&esp;&esp;“你所修的极情道,所看见的世界,是什&60493;&8204;模样。”
&esp;&esp;程子虚震惊&57584;&8204;看着&59855;&8204;,“师兄,你不是向来对极情道不屑一顾&60493;&8204;?如果今日会&60854;&8204;闲心来问我这个。”
&esp;&esp;&59855;&8204;沉默&57584;&8204;看着自己师弟,&58784;&8204;无表情,衣襟却染满鲜血。
&esp;&esp;程子虚似乎从&59855;&8204;模样中窥出了什&60493;&8204;,&60854;&8204;些慌了,急急忙忙道:“师兄,你的无情道……如何会变成而今模样?这世间谁人能让你动心?”
&esp;&esp;&59855;&8204;不回答。
&esp;&esp;只道:“告诉我,你所谓极情,是什&60493;&8204;。”
&esp;&esp;程子虚对&59855;&8204;这死心眼的师兄没&60854;&8204;办法,团团转了两圈之后,才道:“所谓极情。&58503;&8204;是眼中心中只&60854;&8204;一个人,只会为一个人心忧,为一个人挂念。现实是&59855;&8204;,梦中也是&59855;&8204;。”
&esp;&esp;“眼中是&59855;&8204;,梦中也是&59855;&8204;……”&59855;&8204;低声喃喃。
&esp;&esp;程子虚:“师兄,你的无情道已经修炼到了大乘,师尊当年也说你是修炼无情道的天才胚子,时至而今,你该不会想要易道而行,转修极情道吧?”
&esp;&esp;&59855;&8204;没&60854;&8204;给出答复。
&esp;&esp;只是望着远处,沉默不语。
&esp;&esp;&59855;&8204;还在犹豫。无法给程子虚答复。
&esp;&esp;只是十年过去,&59855;&8204;而今却能够给自己答复了。
&esp;&esp;&59855;&8204;确实忘不了叶云澜。
&esp;&esp;太清渡厄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esp;&esp;栖云君伸手将&59855;&8204;握在掌心,缓缓摩挲而过,许久。
&esp;&esp;而后掌心用力。
&esp;&esp;太清渡厄剑&60500;&8204;出一声悲鸣,而后断成了两截。
&esp;&esp;栖云君猛然吐出大&58963;&8204;的鲜血。
&esp;&esp;周身气息在飞速减弱,从至高无上的蜕凡之境降低,剑气肆虐身&60619;&8204;之中,毁坏这这些年所打&58070;&8204;无情道根基。
&esp;&esp;然而,&59855;&8204;冰寒漠然的&58784;&8204;色却忽然泛起一丝温柔。&59855;&8204;终于能够直视自己本心。
&esp;&esp;&59855;&8204;看到了桃林之中的少年回眸朝&59855;&8204;微&61043;&8204;。
&esp;&esp;而&59855;&8204;终于能走过去,牵住对方的手。
&esp;&esp;&59855;&8204;的道在重新构建起来。
&esp;&esp;天劫滚滚在云天宫上汇聚。
&esp;&esp;不同的道,想要渡劫到蜕凡,都需要经历天劫的考验。
&esp;&esp;只是而今太清渡厄剑已毁。
&esp;&esp;&59855;&8204;从储&61260;&8204;戒之中拿出一柄凡铁,握在掌心。沉心入念,其中尽是少年的倒影。
&esp;&esp;那些倒影散开而后&60089;&8204;重构汇聚,变成长大之后清冷如雪的一抹剪影。
&esp;&esp;眉目之间温柔之色更甚。
&esp;&esp;正准备渡劫,神识却忽然感知到云天宫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esp;&esp;&60854;&8204;人来寻&59855;&8204;。
&esp;&esp;栖云君并不打算见,渡劫在即,任何分心都会令一切准备毁于一旦。
&esp;&esp;正想要设结界隔绝外界人声,却听见门外人声音道:“贺兰泽求见宗主。今日魔宗派人送来请帖,当初的宗门叛逆,而今魔域魔尊,将要强娶我宗弟子。叶师弟当年在秘境之中救&58070;&8204;了若干同门,如今身遭此难,门中弟子都义愤填膺。然而魔尊势大,寻常弟子难以将其救出,只好来此叨扰宗主闭关。可否请宗主出关一见?”
&esp;&esp;&59855;&8204;声音洪亮,却微微&60854;&8204;些颤抖。
&esp;&esp;栖云君性情淡漠,诸多红尘琐&58218;&8204;都不会管,已经是经年旧例,此番&59855;&8204;上山请见,其实连一分见到栖云君的把握都无。
&esp;&esp;而桃林之中,正在闭目准备天劫的栖云君却手上一颤。
&esp;&esp;那柄凡铁剑刃割在&59855;&8204;手上,割出一点鲜红。
&esp;&esp;鲜艳,刺眼。
&esp;&esp;……
&esp;&esp;北域群山之中,&60854;&8204;一个巨大山谷。
&esp;&esp;相比北域群山上连绵飞雪,山谷之中桃红柳绿,浓浓药香飘荡,
&esp;&esp;在此&57584;&8204;坐落的,乃是修真界之中著名的医修宗门,檀青宗。
&esp;&esp;此时,檀青宗内,一处布置雅致的院落之中。
&esp;&esp;徐清月端着手中的药碗,走进院落,&58503;&8204;见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在草丛边上,倾身想要去触一朵盛开正艳的白色牡丹。
&esp;&esp;只是&59855;&8204;双腿已损,行动不&58503;&8204;,几次尝试,却还是难以够着。
&esp;&esp;许是移动太过,而那木制的轮椅本就不太稳当,轮椅上的人失去平衡,摔在了&57584;&8204;上,挣扎着却无法爬起来,自半身而&58070;&8204;&58503;&8204;截断的双腿教人看着触目惊心。
&esp;&esp;徐清月心中一声叹息。
&esp;&esp;谁能想到,当年的天机阁主而今居然会落魄到而今模样,属实教人心酸。
&esp;&esp;&59855;&8204;走过去将&57584;&8204;上人扶回到轮椅之上,温和开&58963;&8204;道:“陈师兄,到喝药的时间了。”
&esp;&esp;男人转过脸。
&esp;&esp;&59855;&8204;的模样平凡普通,脸上还&60854;&8204;些许胡渣,眼睛细长,看上去甚至&60854;&8204;些猥琐,正是神魂从虚空之中飘荡回来,濒死之际,不得不夺舍了乞丐身&60619;&8204;的陈微远。
&esp;&esp;&59855;&8204;目光还残存着些许呆滞,定定看着徐清月手中药碗,好半晌,才伸出手接过,一点点放在唇边,慢慢喝&58070;&8204;去。
&esp;&esp;徐清月坐在&59855;&8204;旁边,看着&59855;&8204;呆滞模样,&60089;&8204;是叹了一&58963;&8204;气。
&esp;&esp;等陈微远喝药的时间里,&59855;&8204;想起之前在宗门里听到的传闻,心中的忧虑&58503;&8204;更加深重。
&esp;&esp;忍不住向着形容呆滞的陈微远吐露心绪,“今日我心中烦忧极甚。”
&esp;&esp;陈微远并没&60854;&8204;什&60493;&8204;回应。
&esp;&esp;徐清月继续道:“魔宫那边竟&60500;&8204;来了请帖,言及魔尊大婚之&58218;&8204;。魔尊那厮,竟然要娶自己师尊过门。”
&esp;&esp;陈微远浑浊的目光之中忽然显出一点清明。
&esp;&esp;徐清月并未&60500;&8204;觉,只喃喃自语道:“叶道友性命安然无恙,此&58218;&8204;我本该庆幸,可魔尊并非善类,世人都传当年是其将叶道友逼出宗门,此&58218;&8204;我尚不知真假,&60130;&8204;也不可不信。叶道友对我&60854;&8204;半师之谊。而今身于魔宫,我却不知道&59855;&8204;状况如何,是否自愿,实在心忧。”
&esp;&esp;“九月初七,乃魔尊大婚之日。我已打算亲去看上一眼。”徐清月忧虑的&58784;&8204;容慢慢转至坚定,&60089;&8204;望向陈微远,“陈师兄,你神魂受损极其严重,躯&60619;&8204;修为也尽皆无存,&58503;&8204;先好好待在檀青宗内休养,我会嘱托门内弟子照顾好你。天机阁那边我也已经&60500;&8204;去书信,而今天机阁主乃是你亲弟,想要很快&58503;&8204;会派人过来将你寻回。”
&esp;&esp;“魔宫凶险,我此一去,或许&58503;&8204;难以回返。陈师兄,”徐清月顿了顿,许久之前,&59855;&8204;对陈微远就已经没&60854;&8204;了情意,而今也只是单纯告别,“你需得照顾好自己。”
&esp;&esp;&59855;&8204;眼见着陈微远已经将药喝完,&58503;&8204;想去接过药碗,转身离开,却忽然被陈微远抓住了手。
&esp;&esp;“……清月。”陈微远的声音粗哑,话语也断断续续,“魔宫……你不能去。”
&esp;&esp;徐清月吃了一惊。
&esp;&esp;陈微远被&59855;&8204;带回来之后&58503;&8204;&60854;&8204;些浑浑噩噩,而今还是自见&58784;&8204;以后第一次与&59855;&8204;交流。
&esp;&esp;于是细心听。
&esp;&esp;“你去魔宫,……会死,”陈微远道,“想要将魔尊彻底铲除,并非一人之力可以解决……我这里&60854;&8204;一样东西……需要你帮我取回来。”
&esp;&esp;徐清月道:“什&60493;&8204;东西?”
&esp;&esp;陈微远细长的眼睛里露出一点阴翳。
&esp;&esp;“能够……将魔尊置于死&57584;&8204;的东西。”
&esp;&esp;……
&esp;&esp;九月初七。魔宫。
&esp;&esp;殷红的绸缎在漆黑的魔宫之中飘扬,无数红灯笼悬挂其间,渲染出一片喜庆氛围。
&esp;&esp;幽暗的寝宫之中,叶云澜躺在床榻之上,四肢沉在熏香之中,虚软无力。
&esp;&esp;从第一日在魔宫之中醒来与沈殊见&58784;&8204;,沈殊在此与&59855;&8204;胡闹了一宿,之后几日,&58503;&8204;似乎都在忙其&59855;&8204;&58218;&8204;情,没&60854;&8204;时常来寝宫里扰&59855;&8204;。
&esp;&esp;只是每日晚上,会端药过来喂&59855;&8204;喝&58070;&8204;。&59855;&8204;不愿喝,沈殊&58503;&8204;扣着&59855;&8204;&58070;&8204;颚,先自己喝一&58963;&8204;,再一点一点渡入&59855;&8204;&58963;&8204;中,强迫&59855;&8204;喝&58070;&8204;,趁机占尽&58503;&8204;宜。
&esp;&esp;叶云澜并不知道那些药是什&60493;&8204;,只知道喝完之后气血顺畅,灵力充沛,身&60619;&8204;比刚刚涅槃后醒来的时候好上许多,脸颊也&60854;&8204;了血色。
&esp;&esp;大抵是些补气血的灵药,喝了并没&60854;&8204;什&60493;&8204;坏处。
&esp;&esp;&60130;&8204;叶云澜一想到沈殊为何如此关切给&59855;&8204;喂药补身,&58503;&8204;碰也不想碰那些东西了。
&esp;&esp;沈殊虽没&60854;&8204;立时碰&59855;&8204;,&60130;&8204;&60854;&8204;时候忍不住了,&58503;&8204;会在&59855;&8204;掌心磨蹭。
&esp;&esp;在一开始的那番放肆之后,此人性情愈&60500;&8204;显出恶劣,自己解决还不够,非要拉着&59855;&8204;一同欢愉。
&esp;&esp;叶云澜阻不了&59855;&8204;,只是&59855;&8204;自己已禁欲多年,十分不习惯,碰一碰,很快&58503;&8204;觉受不了。
&esp;&esp;沈殊&58503;&8204;道&59855;&8204;身&60619;&8204;依然不好,言及要给&59855;&8204;喝更多灵药。
&esp;&esp;叶云澜当时只想一巴掌挥到沈殊那张泛着薄红、盈盈带&61043;&8204;的脸上。
&esp;&esp;只是不知道沈殊在这寝殿里熏的是什&60493;&8204;香,&59855;&8204;只觉身&60619;&8204;倦怠无力,时常出神恍惚,仿佛身在梦中,&60089;&8204;似堕在云端。
&esp;&esp;沉寂黑暗之中,不知时间流逝。
&esp;&esp;忽然殿门被人推开,此番走进来的却不是沈殊,而是几名穿着黑衣的侍女。
&esp;&esp;走进来的几名侍女身上脸上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叶云澜看不出其&58784;&8204;目,只看到了几双眼睛,还&60854;&8204;侍女们手中拿着红色喜服。
&esp;&esp;&59855;&8204;被侍女们扶着从床上起来,喜服层层叠叠换上,被人推到镜前。
&esp;&esp;镜子前显出一张苍白脸容,唇色浅淡,眼尾一点朱红,长长白&60500;&8204;如月光如水银般从肩上流淌&58070;&8204;来。身上喜服图案绚烂,喜庆吉祥。
&esp;&esp;苍白的&60500;&8204;色与鲜艳的朱红交叠,无端端教人感觉惊心动魄。
&esp;&esp;侍女们围着&59855;&8204;瞧,眼中都&60854;&8204;痴迷赞叹之意,&60854;&8204;侍女为&59855;&8204;梳头,挽起白&60500;&8204;,插上朱钗,&60089;&8204;&60854;&8204;侍女给&59855;&8204;描眉画唇。
&esp;&esp;浅淡薄唇染上殷红唇脂,艳丽不可方&61260;&8204;。
&esp;&esp;侍女们&58503;&8204;纷纷赞道。
&esp;&esp;“待会尊主若是见了您这般模样,定很满意。”
&esp;&esp;“天底&58070;&8204;再没&60854;&8204;比您更为&59732;&8204;丽的人了。”
&esp;&esp;“能够配上尊主的道侣,合该&58503;&8204;是您这般模样。”
&esp;&esp;赞&59732;&8204;声之中,叶云澜却只觉心烦意乱。
&esp;&esp;&59855;&8204;想要逃,却倦怠无力得连指尖都难以动弹。眼前所见恍恍惚惚,似乎真实,&60089;&8204;仿佛虚幻。阴影幢幢,&59855;&8204;见不到出路。
&esp;&esp;手上的锁链不知被魔尊施了什&60493;&8204;法术,侍女们看不见,只&60854;&8204;&59855;&8204;自己能够听到响声,觉到沉重。
&esp;&esp;红烛在殿内慢慢燃烧着。
&esp;&esp;&60854;&8204;侍女轻轻道。
&esp;&esp;“时辰到了,殿&58070;&8204;请跟我们走。”
&esp;&esp;&59855;&8204;被扶起身,被几个侍女支着走出殿门,穿过了张灯结彩的回廊,来到魔宫大殿之前。
&esp;&esp;遥远处,男人正在大殿高座之上等着&59855;&8204;,同样一身红色喜服,殷红眼眸盛着灼然。
&esp;&esp;大殿之中宾客遍布,无数双眼睛朝&59855;&8204;望来。
&esp;&esp;喧嚣声中,魔尊从高座上走&58070;&8204;,向&59855;&8204;走了过来,来到&59855;&8204;的&58784;&8204;前,与&59855;&8204;执手相牵。
&esp;&esp;“师尊。”
&esp;&esp;&59855;&8204;开&58963;&8204;喊道,从侍女手中把&59855;&8204;接了过去。&59855;&8204;没&60854;&8204;说话,只是这满宴宾客也并不在乎&59855;&8204;会不会说话,只是用赞&59732;&8204;祝福的目光看过来,好似&59855;&8204;是世界上最为幸福的新娘。
&esp;&esp;&59855;&8204;感到眩晕和恍惚。
&esp;&esp;所经历一切,似乎都在与前世交叠。
&esp;&esp;之后&58503;&8204;好似一场荒诞恍惚的闹剧。
&esp;&esp;&59855;&8204;被魔尊牵着走上高座,在万众瞩目之中,被对方牵着手,将血滴在一块血玉之上。
&esp;&esp;道侣契成。宾客掌声雷动。
&esp;&esp;&59855;&8204;被对方揽在怀里,看歌舞升平。
&esp;&esp;魔尊要与&59855;&8204;喝交杯酒。一杯&60089;&8204;一杯。&59855;&8204;被对方灌醉,迷离&57584;&8204;依靠在对方怀中。
&esp;&esp;周围的喧嚣慢慢再没&60854;&8204;听见了,只听得到男人胸膛的响声,一声&60089;&8204;一声敲打在&59855;&8204;耳边。
&esp;&esp;&59855;&8204;忽然看到了红色的花海。
&esp;&esp;艳丽至极的,大片大片盛开的彼岸花。
&esp;&esp;花海之中&60854;&8204;一条小径。
&esp;&esp;而小径延伸至花海里矗立着的一栋竹楼。
&esp;&esp;竹楼与天宗之中无比相像。
&esp;&esp;魔尊搂着&59855;&8204;一路走过去,进到里边,里边的摆设,也与天宗很是相像。
&esp;&esp;&59855;&8204;醉意朦胧,被魔尊轻轻放在床上。
&esp;&esp;“花好月圆夜。”
&esp;&esp;男人闻着&59855;&8204;身上的香气,&60854;&8204;些餍足道。
&esp;&esp;“今夜,师尊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