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见徐子策挠了挠头,继续道?:“我出身之地靠近魔域,小时候没饭吃,常常饿肚子,见那魔修门派管饭,便进去了。之后不知怎么就被掌门看上,收为了徒弟。不过掌门只教我一些剑法?招式,却不教我修行功法?。直到我十三?岁那年,我才?发现原来掌门并不把我当?徒弟,只是身躯受伤,想要夺舍我的身体。我被掌门拉进夺舍阵法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躯争夺的最后,却是我赢了。我继承了掌门的神魂力量和修行经验,却从此被宗门长老追杀,一路从北域逃到东洲。而?今才?又重回北域。”
他顿了顿,望向叶云澜,真诚地补充道?:“不过我现在修为也有金丹了,此次回来,若是遇见同门,也不怕他们。绝对不会给道?友带来任何麻烦。”
他这一顿喋喋不休,可谓把自己身世交代得底儿掉。
叶云澜本来不耐细听,可越听他这经历便越觉得耳熟,又看一眼徐子策背后背着的那把大剑,忽道:“你是雷火双系灵根,身后佩剑,名为苍焰?”
徐子策惊讶,“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叶云澜再次默然。
他之所以知道,自然是因为徐子策日后很是出名。其有个外号叫“苍焰圣君”,事迹大街小巷流传。
只是,徐子策成名已是两百年后。
那时叶云澜是世间唯一的踏虚境修士,却不为正道?所承认。那时叶悬光已经以身殉道?、陈微远为家族身死、栖云君不知所踪,苍焰圣君,便是正道?所推举出来,对抗天地大劫的领袖。
据传苍焰圣君出生微末,曾混迹北域魔门,被魔门宗主恶意夺舍,却反将其人灭杀,之后两百年间混迹五洲四海,一步一步进阶蜕凡。据传其受过已经不知所踪的栖云君指点,后来还得到叶族了的宝库遗泽,视为在他之后,最有可能晋阶踏虚的人物,人称“正道之光”。
传说苍焰圣君为人古道热肠,性情爽朗,乃雷火双系天灵根,身负一把大剑“苍焰”,朋友遍布四海。前世叶云澜没有与其碰过面,他被世人捧在正邪交界,他们期待他能够阻挡灾劫,又怕他和其他魔修一样用人命作祭,甚至还有人传世间各个年代只能有一位修士证道?踏虚,而?他挡住了人族救世圣者的路。
叶云澜只修自己的剑,对外界议论纷纷,全都没有理会。而?直到他身死,徐子策也没有来找过他麻烦。
而?今,他看着这位日后的苍焰圣君,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只觉头疼更甚。
日后能够突破蜕凡之人,身上必然背负有大因果。
叶云澜此去是为解决前世因果,却并不想沾染因果。
“别再跟我。”
缺影剑出鞘一半,森然剑刃倒映出徐子策脸庞。
徐子策却不怕,只道:“前辈若是嫌烦,我可以离前辈远一些,只想观摩学习前辈出剑。我以前所学剑术庞杂却不精通,而?今剑境才?至凝意,之前海船上见到前辈出剑,当?真是灼灼如流星飒沓,乃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惊艳的剑法?,所觉之感,甚至能与当?年天池山上所见叶仙君一面相较。若有朝一日我能学会这样的剑法?,叶仙君也许愿意回眸看我一眼……”
不,他不会。
叶云澜面无表情地越过徐子策往前走。
徐子策果如所言,没有再贴上来,而?只是隔了远远距离鬼鬼祟祟地跟着。
沧州城乃是北域最大渡口,人声熙熙攘攘。
只是带着面具的叶云澜气质森冷,拥挤人群见他都纷纷让出一条道。
街道?边有摊贩叫卖。
“卖糕点咯!卖糕点咯!刚出炉的红豆糕绿豆糕豌豆糕,桂花糕杏花糕梅花糕,应有尽有咧!”
叶云澜脚步停了一瞬。
而?后却只是只身走过喧嚣,没入人群之中,没有回头。
……
沧州城西,出城二十里,可见海陆两分,冰结成湖。有凡人雪橇在上面滑行,也有修士飞梭在半空横掠。
这里是霜海境。
冰湖之上,一架飞舟之中,几位相识的修士正聚在一起谈论。
“你们听说了么,最近霜海境中来了一只鬼。”
“听说了。听闻那只鬼一夜屠尽雪融窟,里面一百零九名修士尽数葬身其手,实在残忍。”
“不过聚在雪融窟里的,本也是一些滥杀无辜、横抢肆虐的邪修,其实死得不冤。这样看来,那只鬼似乎还做了好事。”
“道?友,你若看到过他们死状,便不会说它是在做好事了。”
“死状如何?”
“很惨。尸首分离尚且不论,还有一些两眼凸出,嘴巴大张,看上去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那只鬼究竟生了什么怪模样,居然能把人活活给吓死?”
“不知。但如此行事,和魔修也相差不多了,此番在霜海境中寻觅机缘,看来需得远避此这怪物。”
“道?、道?友……”
“怎么?”
“血,是血!前面有好多……好多血!”
……
叶云澜站在血泊中。
伸手缓缓拭去剑上的血。
雪花飘摇落在肩头。
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雪堆里,红色如同浓墨在白纸上洇开。
浓郁的杀气凝结在他身上,脸上面具森冷而狰狞。
这三?日以来,他一直在杀人。
霜海境之中冰天雪地,灵气匮乏,乃道?门难以管辖之地。此地没有规矩,修士劫掠杀人之事常有。更有许多邪修在霜海境中聚集,趁五洲四海的修士都前往此地寻找机缘的时刻,专挑落单之人劫杀。
叶云澜遭遇过几次。
于是拔剑,杀人。
后来没有邪修再敢上前惹他。他便顺着邪修的踪迹,找上他们巢穴,继续拔剑,杀人。
寂灭剑意在他周身流淌。
缺影剑日日低鸣。
身体中的伤势,因为他如此不加节制的出手而?愈发加重。而?今即便喘息,咽喉中也有火辣辣的疼,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却觉自己活了过来。
连同他的剑,也渐渐活了过来。
他是在“磨剑”。
精气神,都在不断磨剑之中逐渐到达巅峰。
也唯有如此,燃烧神魂使用禁法?之时,才?能够发挥出前世十成实力,使出斩破一切的剑。
他只有一剑的机会。
并未收剑入鞘,他手执着缺影,一步一步在堆雪的冰湖上往前。
风急雪冷,他走得有些踉跄,有些蹒跚。
不远处有一架飞舟经过,却忽然调转了头,仿佛看见洪水猛兽一般逃之夭夭。
叶云澜走了几步,开始喘气。
寒风灌入肺腑,他低头咳嗽起来,嘴里慢慢尝到了血腥滋味。
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徐子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上来,脸上满含担忧。
“前辈,你没事吧?”
半晌,叶云澜咳嗽声止住。
他抬头看着半空中那艘已渐渐看不到身影的飞舟,沙哑道?:“你们都已经逃了,你为什么不逃?”
徐子策道?:“我跟着前辈学剑,为什么要?逃?”
叶云澜:“我杀了很多人。”
徐子策道?:“若说杀人的话,他们本就该死,前辈好心送他们上路,又有何不可?”
叶云澜看着眼前这个被后世人们称颂“古道热肠”、“正直善良”、“喜匡扶正义”的苍焰圣君,一时默然。
徐子策又道?:“我观前辈身上似乎有伤,真的没问题么?我在修行界摸爬滚打这些年,也会几手疗伤之术,或可给前辈瞧瞧。”
叶云澜:“不必了。”
徐子策还想再说什么,却忽听一声轰然响动,一道?金光从远处乍然绽放,而?后便见一朵庞然至极的金莲从地上升起。而?整个霜海境的飞雪,忽然之间俱都消弭,只有无数光点从高天洒落。
有钟声遥遥传来,道?音轰鸣,震彻心脾。
徐子策有些懵,“这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