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
在影视基地里忙碌的人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时间感,昼夜颠倒,通宵达旦已成常事。程铮从下榻酒店去往拍摄地的时候,就遇到了不少下夜戏回来的人。他们脸色疲惫,却还念着下一场要拍的内容,有的剧组因为赶工,给演员的休息时间很少,要在这样高强度的拍摄下把状态发挥到最为完美是值得敬佩的。
《孤鹜》剧组演员们的早晨是从化妆开始的,负责给程铮做造型的妹子前段时间刚在国内某电影节上获了奖,可见《孤鹜》的制作班底有多强大。
程铮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唇角,金主果真兑现了承诺,第一部戏就给了他最好的。
造型妹子见程铮笑了不禁愣了一下,她在圈里混了这么些年,多少艺人的古装造型都是出自她手,但她自认还没有遇到可以让人惊艳的那一款,直到程铮的出现。
程铮的底子非常好,上妆对他来说几乎是多余的,剑眉星目俊美但不女气,带上假发后自然而然出来的那种古韵是她在其他艺人身上难得一见的。这样的人,才不应该禁锢在音乐的小圈子里,有更大的舞台在等着他。
做造型是比较枯燥的一个过程,程铮看了眼一旁从早上电话就没停过的经纪人,主动跟造型妹子攀谈了起来,投其所好地请教了一些化妆跟护肤方面的小窍门,造型妹子原本就是个爱说话的主,一旦话匣子打开了便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她在这方面的独家经验。造型快做好的时候,程铮看着镜子中完全成了古装男子的自己问了对方一句:“你觉得赵延是怎样一个人?”
造型妹子愣了一下,因为很少有演员会问造型师这样的问题。但实际上,造型师在给角色进行形象设计的时候下的功夫或许会比演员还要大,造型起到的是最直观的告诉观众这样一个角色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作用。
“赵延啊——”造型妹子拿着化妆刷晃了晃,似是在思考怎么来组织语言,“前期的时候是个不问世事只顾当下的人,大概就是我们口中那种嫌麻烦的人吧。后期变得成熟有野心不过我觉得骨子里的善良是没有丢的。”
程铮点头道了谢,恰好此时经纪人也结束了他漫长的电话,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起程铮的这身打扮来。程铮大方地向经纪人展示了一下造型师的成果,顺手将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了经纪人调侃道:“要不要喝点润润嗓子,从早上起还没听你住过嘴。”
经纪人瞪了他一眼,晃了晃他那没了电的手机,“也不看是谁害的,西装广告之后各大品牌方都向你抛出橄榄枝了。”
程铮含笑不语,再等经纪人后面的话。“不过我都给你回绝了,第一部主演的戏,你还是安安稳稳的待在剧组,代言有的是机会。”有金主还怕没有代言吗?
两人边走边聊,没一会儿便来到了拍摄场地,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部分群演已经就位。这场戏的地点是王府前厅,道具老师正在往前厅的桌上端道具菜,鸡鸭鱼肉看着就令人垂涎。
导演见程铮来了主动打了个招呼,跟他说了说戏。正说着,化好妆的宁绍祈也来到了现场,眉峰清冽如泉虽为武将但却不失文雅。
“绍祈,这边!”导演冲宁绍祈招了招手,“一会儿这个地方注意一下,还有这里”
宁绍祈默默听着导演的话,抬眼见程铮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冲他温和地点了点头,“一会儿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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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延手执酒盏饶有兴致地看着美人们的献舞,这是他出宫建府后的第一个生辰,本以为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谁料日子还是一如往常,只不过是将称呼变了变罢了。弃子成王,他的几个皇兄都是如此过来的,只不过轮到他的时候早了些。
赵延自嘲般地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恐怕父王是早已看透了他的脾性所以才会趁早让他出宫建府吧。
管家脚步匆忙,穿过正在起舞的美人,来到赵延身边在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南征将军?”赵延疑惑出声,他似乎不曾识得这么一号人物。总归是来道贺的,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拂了人家的面子,赵延摆了摆手,示意管家将人请进来。
舞乐戛然而止,随着来人的脚步,舞女们低着头退到了两侧,将中间的路让给了那人。赵延对来人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在他眼里什么南征将军都不及他手中的美酒。
来人穿着官靴,白衣青衫看着更像是一个书生。他在厅中站定,朗声道:“臣杨朗参见九王爷,恭祝九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赵延美目微蹙,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他抬起眼来看向厅中的男人,身姿挺拔眉峰清冽,一看就跟自己不同,是个有能耐的人呢。
赵延微微颔首,客气道:“小王能得南征将军亲自道贺,着实惶恐。”
一句话软绵绵地将人推了回去,杨朗倒也不恼,本就是他不请自来,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扰了赵延的兴致。杨朗将手上的贺礼交给了站在一旁的管家,借着还有公事为由先行告辞。
赵延自然不会阻止,只是客气了两句便随他去了。杨朗转身出了前厅,就在舞女再次起舞的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地笑意。
赵延一杯接着一杯的饮着酒,醉意袭来,他抓着酒壶伏在桌上低叹了一声。管家见状忙把舞女们都打发了,又命侍女去取醒酒汤来。
“本王没醉。”赵延淡淡开口,他支起身子看向管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回王爷,是杨将军的贺礼。”管家恭敬地答道,将手上用红布包着的物件呈了上去。
赵延嗤笑一声,暗道一个武将能送什么文雅之物,命管家拆开后他愣住了,红布下包着的是一块墨,一块上好的墨。赵延甚是欢喜,拿到手中细细打量,蓦地赵延敛了笑意,将那墨放到了桌上,愣愣地看着被墨染黑的手掌。
南征将军杨朗,江陵侯家的嫡长子,七岁时被选为七皇子伴读,说起来与赵延也算是旧识。赵延与七皇子赵珣年岁差的不大,曾一同在太傅门下读书,自当见过杨朗。只不过后来赵珣被封太子,之后便由专人教导功课,赵延也就不怎么能见到身为太子伴读的杨朗了。恐怕杨朗能当上这南征将军,跟他是太子伴读不无关系。
再见杨朗是几个月后的秋狩,杨朗一身戎装身骑良驹立于太子身后,赵延下意识的看了他几眼,谁料竟是撞上了太子殿下的目光。逃是逃不掉了,赵延夹了夹马肚子活动了几步,来到太子身侧抱拳道:“见过太子殿下。”
赵珣微微颔首,许是没料到赵延会与之搭话,原本惊讶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地笑意,“不必多礼,方才只觉有人在看吾,不曾想竟是九弟。”
赵延尴尬地扯了扯唇,心道:我看的明明是你身侧的南征将军。
两个兄弟难得地说上了几句话,身侧的杨朗偶尔侧目,不知所看是谁。
皇帝放言重赏拔得头筹者,年纪尚小的几个皇子跃跃欲试,已经封王的九皇子赵延却对此事并不上心。原本跟在太子队伍后面的他,在一个密林岔路调转了马头,摒退了随行的侍卫独自驾马往密林深处掠去。
骑行数里视野变得豁然开朗,巨大的湖泊映入眼帘。赵延翻身下马,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马儿似是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踢踏着跑到了一边吃草歇息。赵延则是来到湖边的一处巨石旁,一撩衣摆席地而坐,看上去对此处很是熟悉。
赵延靠着巨石正准备在此处混过秋狩,谁料在此时听到了马蹄声,他扒着巨石往外探去,想要看看是谁打扰了他的清幽,人尚未见到只听嗖嗖两声不远处的鹿便倒了地。
赵延蹙眉看着马背上的人,不知为何觉得对方是故意为之。既是如此自然不可让对方得逞,他从巨石后面现了身,马背上的人并不惊讶,似是真的故意跟过来的。
“杨将军可是抢了本王的彩头。”赵延抬眼,看向杨朗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杨朗翻身下了马,将那射中后腿的鹿捡了起来,呈给了赵延,“是臣逾越了,臣只不过是想帮王爷罢了。”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秋风吹起两人的长发,赵延低着头不知所想是何,半晌他抬起头来,冲着杨朗灿然一笑:“将军方才唤我什么?”
“王爷。”杨朗愣了一下,答道。
赵延但笑不语,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为那只被杨朗射中的小鹿止了血,眼见小鹿一瘸一拐地逃到了密林中,这才起身道:“废子封王这个规矩,太子殿下没有告诉过将军吗?”
赵延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嘲意,他欲不与天下争,奈何天下人来扰。杨朗蹙眉,从他紧握的双手可以看出他是有些生气的。
看着杨朗远去的背影,赵延叹了口气。他并不知道这个南征将军为何老抓着他不放,但他知道,一旦被对方诱惑便会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东面吹响了号角,看样子是有人拿下了头筹。赵延翻身上了马,打马赶回了大本营。
皇帝看着什么都没拿回来的赵延不怎么高兴地摆了摆手,转头夸赞起太子跟杨朗来。赵延并不在意地站着一旁默默看着杨朗将猎物献上,他所救下的那只小鹿也在其中,被报复似的射了数箭。
赵延抿了抿唇,本欲将视线转向一边,岂料此时太子殿下竟是来到了他的面前,“九弟莫不是跑去哪里偷懒了吧?”他笑着命杨朗将那被射成筛子的小鹿呈了上来,“如若不弃,便将这只收下吧。”
背对着太子殿下的杨朗唇角露出一抹佞笑,故意将猎物往赵延面前凑了凑。赵延看了一眼身侧的侍卫,示意对方收下,恭敬地向太子殿下回了礼:“谢殿下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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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从几位演员的身上拉开,将几个人的百态定格在了画面之中,导演适时地喊了停。一直紧绷着的程铮顿时松了一口气,宁绍祈则是收起了那副奸佞的表情,换上了平日里的温和。
“这场程铮进步很大!”导演毫不吝啬的出口夸奖了程铮两句,跟之前的围读相比,程铮的进步确实很大,尤其在跟宁绍祈有对手戏之后,可能是这种氛围被宁绍祈给带起来了。
程铮谦虚的笑了笑,没等开口说什么导演那边便有了下一步的指示:“绍祈你别动!给景辞补再一组近景镜头!”
饰演太子赵珣的演员名叫景辞,年龄算是他们之中比较大的,跟宁绍祈相熟识。听经纪人说景辞能参演这部戏也是宁绍祈向导演推荐的。
之前同样在十八线混着,景辞的日子过得可比程铮凄苦多了。程铮顶多算是半红不红,至少没欠人债。景辞就不一样了,被至亲的人坑了签了担保,结果对方欠了别人一大笔钱跑了,他这个担保人不得不替那人还钱。
景辞这辈子最看重的亲情却在他事业将要有起色的时候狠狠地坑了他一把。从那之后他便像是变了个人,从一个追梦人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市井。因为要还债,对于工作他没有了选择权,出演作品不看质量,只看数量,原本积累下来的观众缘也因此搞臭了。
宁绍祈是他在圈中为数不多的朋友,当初两人一起从影视城里的龙套演员开始打拼,大他三岁的景辞告诉他之所以会选择演员这条路,是因为他的哥哥。然而将他拉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也是这个哥哥,景辞的亲生哥哥。
虽然后来宁绍祈提出过帮景辞还钱,但却都被他拒绝了,其中原因景辞不愿说,宁绍祈也没多问。只不过他并不想景辞再这样下去,所以一旦遇上有合适的角色便跟导演推荐,只可惜对方的工作一直排的很满,这次的《孤鹜》算是好不容易才接下的。
既然是宁绍祈的朋友,演技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程铮这几天即使没戏也会到片场去看宁绍祈的表演。景辞的戏份大都是太子赵珣跟将军杨朗之间的对手戏,程铮在来之前上网看了一些景辞的剧,无脑家庭伦理剧里的景辞跟眼前他饰演的太子赵珣简直判若两人,程铮甚至觉得景辞在演那些戏的时候,根本没有认真过。
傍晚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剧组的拍摄计划,剧务跟导演商量着要不要改成拍室内景的部分,导演叼着烟不怎么高兴地点了点头,剧务拿着喇叭喊了一句:“改拍第十七幕,组准备!”
刚休息没一会儿的组哀嚎起来,认命地拎着道具去御书房里准备了。这一部分没有程铮什么事,本打算卸完妆留下观摩学习,结果却被经纪人拉过去义正言辞的说教了。
“不是我说,进组都快一个月了,是不是也该回去一趟了?”经纪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简直都快要耳提面命了。
“啊?”程铮没反应过来,只听经纪人接着说道:“啊什么啊,你也不怕金主忘了你!”快一个月了,也就是偶尔能看见程铮跟林少通个电话,怪不得陈总那边会特意嘱咐让他安排一下了,真是太不开窍了!
此话一出,程铮算是明白了,想起小金主每天都有发过来的信息,顿时有些想笑,恐怕金主大人暂时还是忘不了他的。
既然经纪人都提点了,他也没必要表现的太过分了,回房换好衣服后便跟着经纪人坐上了返程的车子。
拎着润喉茶从酒店回到片场的宁绍祈经纪人恰好瞧见了这一幕,趁着他家绍祈还在候场不禁跟他八卦了起来。
“看着架势,肯定是金主想的紧了。”经纪人神神秘秘的开口,捧着水杯的宁绍祈瞥了他一眼,不怎么赞同地摇了摇头,笑道:“你又知道了。”
经纪人得意地扬了扬头,凑到宁绍祈的旁边开口道:“那是,程铮那小子的经纪人上午的时候特意跟导演说的,让把明天的戏都给往后推了半天,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这话说的,简直不能细想。
“在说什么?”换好衣裳的景辞见宁绍祈正跟经纪人说笑,主动凑了过来,他四下看了看疑惑道:“怎么没见你的小迷弟?”
程铮没戏的时候也喜欢泡在片场观摩学习,突然不见人影还真有些不适应。面对景辞的调侃宁绍祈无奈的笑了笑,为了避免他家经纪人再说出什么不健康的话来,果断转移了话题:“怎么样,一条过?我请你吃大餐。”
景辞挑了挑眉,接受了挑战:“宁影帝这是小瞧我?准备好你的钱包,我肯定把你吃穷!”
两个老朋友相互打趣着,导演大老远地喊道:“各单位准备,第十七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