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玖见自己居然惹哭了少主，整个人都慌了，手忙脚乱地设法逗少主开心。

    “少主少主，您别哭了，属下给您唱您最喜欢的儿歌。”辰玖让少主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拿起一张小波浪鼓左右摇晃，“小青蛙，呱呱呱；小鸭子，嘎嘎嘎，小鸡哔哔哔哔哔哔”

    在一串没完没了的“哔”声之中，少主悲从中来，哭个没完，气势堪比开闸泄洪。

    他仿佛已经看见不久的将来，他穿越者的身份被拆穿以后，和辰玖双双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场景。

    彼时，烈焰熊熊，而他与辰玖深情相望，无语凝噎。

    多么感人！

    又或者，是他被楼主下令活埋，而辰玖伤心欲绝，触棺相殉，奄奄一息之时，却又被楼主强行拖出去烧死的场景。

    多么凄美！

    不对。

    少主眉头一皱，泪水一收。

    如果辰玖发现他是个冒牌货，还会甘心与他共赴黄泉么？以少年那种乖巧听话的性格，说不准会主动举报，坦白从宽。

    防人之心不可无。

    少主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他还想进一步分析对策，意识却逐渐模糊。

    蹦跳一番又大哭一场，少主这不争气的虚弱身子，实在已经疲倦到了极点，自发进入了休眠状态。

    辰玖拍着少主的肩，嘴里的儿歌换成了安眠曲。

    待少主睡安稳了，辰玖这才小心翼翼挪开自己的膝盖，将少主的头安置在软枕上。

    他收拾好四处散落的玩具，悄无声息跳下床，取来一盆温水，为少主细细擦净脸上泪迹。

    诸事完毕，少年终于得空歇息片刻。

    不比少主安详地死了大半宿，辰玖可是结结实实一夜未曾合眼，另受了满满一肚子惊吓。

    他又累又饿，放下床帷后便起身去了耳房。

    耳房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木床，一方矮桌和一张小凳。辰玖在小凳上坐下，舀来一瓢清水，就着凉水啃他分例中的两个香菇青菜包。

    楼里的伙食原也不是这么差。

    从前，辰玖就职于死士营的时候，虽说不确定一天能吃几顿，也不确定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可至少开饭的时候，从来都是饭管够菜管饱，想加几个大鸡腿就加几个大鸡腿的。

    然而到了这里，总管说吃太饱会长得五大三粗，平白惹人生厌；调料荤腥又总有气味，少不得冲撞了少主。从此，他每顿的餐饭就变成了两个可怜巴巴的素馅包子。

    啃了半口菜包，辰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包子，对着虚空道：“那个，总管大人是不是说，我今后的伙食”

    空中传来一声“稍等”。

    “有劳。”辰玖微微低头。

    支使少主房里的暗卫替自己办事，这还是辰玖人生中的第一次。虽然对方甚至没有现身，明显缺乏诚意，但辰玖还是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同为楼中奴仆，暗卫的身份地位，比死士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在情报组织云间层最新发布的《本季度江湖物价一览表》上，就连估价最低的暗卫，都是辰玖这般死士均价的35.27倍。

    暗卫办事利索，不多时便送来一个食盒，还捎上了一小盒烫伤膏。

    辰玖道过谢，将烫伤膏摆在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白瓷小碗，四菜一汤。

    虽然对于辰玖这个还在发育中的青少年来说，这顿饭的份量明显还是不够，但他却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算最后被烧死，每天吃这样精致美味的饭菜

    根本划不来。

    辰玖欲哭无泪，食欲却没有减退。

    横竖他的性命，从来由不得自己。过去如此，如今亦是如此。他没什么不习惯的。

    将餐盒中的食物扫荡一空，辰玖仍然是饿，因而也没放过那两个菜包。为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擦过药后，他便回到了正屋，等着少主醒转。

    少主醒来已是正午。

    他看见辰玖趴在床沿上，显然已经陷入了快速眼动睡眠阶段。

    少年想必在做美梦。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舒展，唇角有三分笑意，两分酱汁，看起来格外像是吃了卤菜。

    少主想起总管说的，关于提升辰玖伙食标准的决定。

    姨奶奶餐果然不错啊。

    少主不想打扰辰玖睡眠，安静躺着，并未动作。然而辰玖一向警醒，仅仅是少主呼吸的变化，便足以唤醒他了。

    “少主，您醒了啊。”辰玖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看了眼窗外日头，“也到午膳的时候了，属下服侍您起来吧。”

    少主伸了个懒腰。

    吃了睡，睡了吃，果真是猪一样的生活。

    大概由于昨夜刚死过一回，少主的午膳仍然是清粥小菜。少主配合地吃了一小碗，便嚷着要出去玩。

    少主已经想清楚，如今当务之急，一是减肥，二是设法逐渐摆脱智障的身份。

    辰玖显得有些为难。

    楼主不想让外人知晓少主的情况，因此从不允许少主走出院墙。偌大的院子里常年只有辰玖和数名当值暗卫。就连洒扫清洁这类杂务，都是暗卫们屈才在做。

    “好吧。”辰玖语气宠溺，在少主耳边轻声道，“但是您要答应属下，我们只能在院子里面玩。不然楼主知道了会不高兴的。您也不想楼主生气吧？”

    少主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不是楼主爸爸的小宝贝吗，小宝贝难道就是这般待遇，被圈禁在自己的院子里，养猪一般活着？

    “少主一定要答应属下哦。”辰玖伸出小指，“我们来拉勾勾好不好？”

    少主没有办法，只能屈辱地伸出手。

    辰玖笑眯眯道：“少主真乖，属下带少主去小池塘看小乌龟。小乌龟最可爱啦。”

    “好吧。”少主歪着脑袋，一拍肥手，“小乌龟！”

    在辰玖的陪伴下，少主一步一挪，缓慢地走出了房间。

    屋外景致令他震惊不已。

    精致小阁临水而筑，阁外秋波浩渺，层林尽染，远山叠黛。

    那一池秋水，即辰玖口中的“小池塘”，可谓烟波浩渺，千里一碧。湖心石舫，湖下枯荷，湖畔墨色院墙缠绕着枯萎藤蔓，一直延伸到目所不及之处。

    这哪里是什么小池塘，这分明是池子池子大池子！

    少主深深蹙眉。

    远方的地平线上，凤阁龙楼鳞次栉比，直接霄汉。

    这个楼主，究竟是什么人？

    没人能给他答案。

    院子实在太大，少主的身体又太虚，离湖边还有一大半的路程，他已累得筋疲力竭。

    他觉得辰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根本没有拉勾的必要啊。这么大的院子，就算是放着他随便走，他也完全没有走出去的可能好么？

    “少主，您累了吗？要不要属下背您？”辰玖小心翼翼地询问。

    平日里少主走不了两步就吵着要他背，今天倒是反常。

    “背？”少主重复了一遍。

    即便有武功在身，以辰玖这个小身板儿，背他那千斤之躯，总觉得有虐待未成年人的嫌疑啊。

    辰玖以为少主是同意了。

    于是少主眼前一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辰玖背在身后。他再一失神，两人便已然到达了湖边。

    少主瞬间明白，为什么辰玖会先和他说好不能出院子了。

    以他们的脚程，去哪里都是分分钟的事。

    辰玖放下少主，扶他来到湖边的石凳旁。

    怕少主着凉，辰玖又褪下自己的外衫，在石凳上垫好，随后才扶着少主坐下。

    少主向下望去，果然看见湖畔的淤泥中安静地趴着几只水桶一样大的“小乌龟”。乌龟们动也不动，大概是快要冬眠。

    “少主，您父亲的龟是画坛一绝。世人都说楼主画龟神韵充盈，栩栩如生。尤其是画绿毛龟”辰玖眉眼温柔，背了一段他从总管那里听来的说辞。

    他边说边在湖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龟爪。

    乌龟岿然不动。

    少主想起方才出门时，他绕过书案，看见楼主今晨留下的大作。

    楼主画的应当算是写意画，线条简练，一个圆圈八个墨点，中间再配上一个硕大“王”字，一只王八就算画成了。

    少主以为，大概是他的审美情趣太过低级，竟无论如何也品鉴不出辰玖所说的“神韵充盈，栩栩如生”。

    事实上除了浓郁的嘲讽气息，他连楼主画的是什么，都差点没能辨认出来。

    少主叹息道：“嘎——”

    辰玖以为少主在学龟叫，连忙摇了摇头：“不对哦少主。您忘记我们唱的儿歌了？小鸭子，嘎嘎嘎。”

    少主故意打岔道：“呱。”

    辰玖认真地纠正道：“小青蛙，呱呱呱。”

    少主露出疑惑的表情。

    辰玖耐心地解释道：“小乌龟不会叫的，除非他们得了肺炎。”

    肺炎？

    少主不确定中医里是否有这么个名词。况且，按照这世界的生产力水平，医学技术居然发达到连乌龟的病情都能准确诊断？

    少主愈想愈觉得蹊跷。

    但他决不能率先暴露自己，于是痴愣地望着乌龟，矜持地保持沉默。

    辰玖也不再说话。

    主仆二人一坐一站，静观秋色。就这样过了许久，天空骤然由晴转阴，一阵长风拂过，少主冻得直打激灵。

    辰玖赶忙握住少主的手，将精纯真气送入少主体内。

    四肢百骸逐渐回暖，那感觉便如躺进了舒适温暖的软毯一般。只一瞬之间，少主便再不觉得寒冷。

    少主看了看辰玖修长的手，又看了看那一池秋水，忽然产生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他想游泳。

    对于重度肥胖的人来说，游泳无疑是最好的减肥方式之一，效果温和，不伤关节。虽然这天气是有些冷了，但有辰玖为他护法，也不用担心会冻感冒。

    辰玖并没有少主那么信心满满。

    他知道真气并不是万能的，担心少主染上风寒：“少主，我们回去吧。”

    少主一扭头，傲娇道：“不！”

    辰玖觉得少主有点不对劲。

    事实上，自从少主醒来以后，他就一直体验着某种微妙的违和感。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辰玖未及细想，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我是大鸭子！”少主大喊一声，一头扎进湖中，欢快地扑腾了起来。

    水花溅了辰玖一身。

    辰玖吓呆了。

    少主哪里不对劲？

    少主特么根本就没有对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