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玖倒了大霉。
少主这一趟入水,回来便喷嚏不断,入夜以后更是不负众望,发起高烧。
他躺在床上,仿佛一条炙烤中的培根,滋滋冒汗。
意识忽而清醒,忽而混沌。
朦胧间,少主看见楼主伫立在自己的床前。年轻的男人俊美如画,神情冷肃,不怒自威。在他的身后,暗卫们乌压压跪成一片。
楼主顶着俩黑眼圈,正在发呆。
他实在没料到,少主竟能接连两夜生命垂危。
这还能不能让人睡觉了?
转身去案前给少主开了药方,楼主因为缺乏睡眠,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顺手画了只王八以后,楼主才想起,自己还承担着兴师问罪的重任。
楼主望向暗卫,“本座不养废物。”
暗卫们静默无声。
他们当然明白楼主这话是要他们的命。但他们自小接受当今社会最为先进的洗脑教育,此时也只是沉默候命,并不为自己求情。
“少主倒了你们都不扶,竟还能让人掉到湖里去。”楼主想不明白,又气又困,指着为首那排暗卫开始胡言乱语,“你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你们整整八个人,八抬大轿都能把那头肥猪抬起来了!”
“你们当值的时候究竟在干什么?!”
少主的眼皮动了动。
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辱骂他。
但他烧得太厉害,实在已经无法思考了。
暗卫们依旧沉默。在场也无人胆敢指出,楼主用“那头肥猪”代指自己的宝贝儿子,实在很不妥当。
楼主是真的好奇。
八个武功高强的暗卫,居然还看不住一个行动不便的傻子?
“说话。”楼主不耐烦道。
暗卫们整齐划一地叩首下去:“属下该死!”
楼主无语。
他转过脸,看见正跪在床边,拧干湿巾,仔细为少主擦拭身体以降温的辰玖。
楼主道:“辰玖,你说。”
辰玖早知道这院子里的所有人,楼主都不会轻饶。他已忐忑地等待了许久,此时终于被点名,居然有种奇异的轻松之感。
少年放下湿巾,立刻便要跪地请罪。
楼主冷冷道:“继续擦。”
“是。”辰玖只得拿起湿巾,边擦边道,“属下失职,罪该万死。只是,少主他并非失足落水”
楼主道:“哦?”
辰玖嗓音颤抖,为少主擦身的手也在颤抖:“少主他,仿佛、仿佛是想下湖游泳,自己跳进了湖中。属下和暗卫们始料未及”
楼主听到这般说法,不由笑出了声。
辰玖险些被楼主的笑容吓哭。
楼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极为和蔼地问:“辰玖啊,这个侍奉少主的差事,是不是耽搁你投胎了?”
辰玖身子一震,打翻了床边水盆。
半盆凉水径直浇在了少主身上。
寒意彻骨,少主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错过了些许剧情,却看出楼主正在对辰玖发难。
他喉间干涩,如吞炭火,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抓住辰玖的手臂。
辰玖诧异地望向少主。
少主的眸子漆黑如夜幕,其间唯有幽微烛影,摇曳晃动。然而他的眼神却十分澄澈,那种清明之感,辰玖先前从未见过。
这根本不是一个傻子的眼神。
但辰玖已经顾不上思考这些了。
他的心被感动占满。
一直以来,他待少主如此尽心,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对主人的忠诚。
少主是个傻子,所以不明白人分三六九等,更不明白尊卑之分有如云泥之别。在他和少主混熟之后,少主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玩的,时常强硬地要分他一半。
只有在少主面前,他才不是一条狗,一件工具,而是一个人。
如今,少主病到如此境地,仍然记得要在楼主面前维护他。
辰玖的眼眶湿润了。
楼主看着深情对视的两人,只觉得满屋子都是恋爱的酸臭味,简直臭不可闻。
楼主决绝道:“辰玖,我给你十万两黄金,离开我的儿子。”
辰玖一脸懵逼。
少主:“!!!”
十万两黄金!
等等,这台词为何如此耳熟。
楼主再接再厉,继续发疯:“辰玖呀,这个时候,你应该说,‘我与少主是真心相爱的。伯父,你不明白,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不能用金钱衡量’。”
少主心想,我果然已经烧糊涂了。
辰玖简直要被楼主吓出病来,话都说不完整:“属下痴心妄想”
楼主道:“不是这句。”
他循循善诱:“再说错话,就烧了你哦。”
辰玖吓到变形,直打哆嗦,勉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我与少主是真心”
楼主打断他:“二十万。”
“什么?”数额太过巨大,辰玖突然忘词,“那什么伯父金钱衡量”
楼主面无表情道:“可恶,我真是拿你们没有办法。”
少主彻底混乱了。
难道这楼主看似杀伐决断、威风凛凛,其实是个脑子不好使的精神病患穿越者?
少主头痛欲裂,实在无法再思考下去。
隐约间,他听见楼主对辰玖道:“我不杀你。”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少主彻底陷入了昏迷,抓住辰玖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辰玖知道,自己又逃过了一劫。
然而楼主又补充道:“小贱人,我若现在烧你,我的小宝贝的心里就会一直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
“但是你在我这里,已经取上号了。”
死亡恐吓。
辰玖嘴唇苍白,只觉一把屠刀悬在颈间。这将落未落之时,实在最为可怕。
而楼主既然暂时不打算发作辰玖,气势便也温和了下来:“少主想要游泳,你差人来告诉本座。引一方温泉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辰玖本想说少主也是一时兴起,但这短时间内,他实在受了太多惊吓,脑子一抽,居然回道:“主上恕罪。是是总管大人对属下说,让不要事事上禀,搅扰主上清净。”
楼主冷笑一声。
镜安恰在此时进入少主屋中。
和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名身着锦衣华服,美艳至极的女子。
辰玖像块石头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安意味深长地望向辰玖。
辰玖瑟瑟发抖,扭过头拼命给少主擦起身子,几乎要蹭破少主娇嫩的皮。
楼主见到那女子,再顾不上与辰玖镜安扯皮。他突然变脸,露出冬日暖阳般的温柔笑容,主动迎上前去,眉目含情道:“玉儿,你瘦了。”
美貌女子娇羞地喊了一声“夫君”。
俊男靓女唱戏般在厅前汇合,两双手即将交握的那一瞬间,楼主忽然听见门边传来“噗通”一声巨响。
楼主警觉地收回手,望向声源。
镜安将双膝狠狠砸向地面,跪地请罪,“属下知罪。”
那女子举着一双空手,挂着笑容的嘴角一抽。
这正是镜安想要看到的。
馥玉夫人那张光彩照人的脸,总让他感觉恶心。
那本不该是她的脸。
馥玉出身修罗场,这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蛇蝎美人,曾是整个江湖中排位第一的女杀手。
她重视职业生涯规划,知道杀手的工作并不长久,有心给自己谋条出路,于是苦苦钻研整形美容,一刀一刀,硬是把自己削成了楼主亡妻绮霞夫人的模样。
楼主对绮霞夫人一往情深,自绮霞亡故以后,更是对有关她的一切全盘接收。
馥玉最终顺利地成为了楼主的一名姬妾。而如今,她既是下属机构修罗厂的厂长,又是楼主后宫实际的掌权者,地位几乎等同于楼主的正妻。
每每看到她,镜安都会想起当年被亲姐支配的恐惧。
当然,镜安讨厌馥玉,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然而楼主没兴趣,也不想了解镜安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总管大人。”楼主打了个哈欠,他真的很困,“这种时候,单身狗要保持安静。”
镜安只得安静地跪在门边。
馥玉笑眯眯地凝视着镜安。
她可不是楼主那样不拘小节的男儿。她心思细腻,格外敏感,早看出镜安那龌龊的心思了。
身为男人的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姐夫。可惜楼主从不掩饰自己对断袖的厌恶,他那一腔爱恋,只能化作无穷无尽的试探。,
最近,大概是终于憋不住,想放大招了吧。
馥玉勾起鲜艳红唇。
她十分期待。
毕竟,一旦镜安做死成功,岗位空缺,她就又多了一个升职加薪的机会。
“玉儿,你怎么瘦了?”楼主握住馥玉夫人的手,仔仔细细端详着对方,“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夫君大人~”馥玉夫人娇羞地低下头,“妾身”
楼主打断她:“我看错了,你的脸还是和原先一般大。是修容打得好,显瘦。”
馥玉:“”
楼主又问:“玉儿,你吃饭了吗,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
没等馥玉夫人回答,楼主便自说自话道:“还是别吃了。你这大红唇画得这样好看,吃饭脱妆呀。”
馥玉:“”
楼主关怀完毕,话锋一转,竟直接赶人:“既然如此,玉儿,更深露重,你也忙了一天,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
楼主的表现实在不走心,可与他搭戏的馥玉却是一位十分敬业的演员。
“妾身也是忧心少主的病情。”她快步来到少主床前,脸上瞬间换上哀婉焦急的神色,“我的小宝贝儿哟,这可怜见的,怎么就又病上了呢?”
“你病了,玉姨心里也跟着一块儿难受”
楼主觉得馥玉是个戏精。
“夫君,小宝贝儿这病,究竟怎样?”馥玉关切地问。
楼主道:“捱过此夜便无事。”
馥玉道:“那不若让妾身和镜安在这里照顾少主吧。镜安通医道,妾身身为女子,照顾起人来也仔细些。夫君,您都整整两夜未曾合眼了”
楼主的确是想回去睡觉。
然而不行。
他摇了摇头:“孤男寡女,不合适。我和镜安在这里,你回去吧。”
馥玉当然不会走。
——下班后,领导加班,你会先走吗?
在万恶的旧社会,这是送命题。
于是馥玉没事找事,注意到了正在为少主擦身子的辰玖。
馥玉知道,辰玖是镜安挑来的人。
“夫君。”馥玉蹙起秀气的眉,“这个辰几来着,他自从来到少主身边,少主便灾祸不断。”
楼主体贴地提醒道:“辰玖。”
馥玉点了点头,也不说辰玖伺候不周,竟然像个寻常主妇一般,开始宣传封建迷信思想:“我看他很不吉利!他莫不是命里克少主吧”
辰玖可怜兮兮地抬起头,偷偷窥探楼主神情,生怕他信了馥玉的话。
楼主不为所动:“克不克,我说不准,蠢倒是真的。”
馥玉试探道:“那赶明儿,妾身去厂子里挑两个机灵的孩子过来,替了这个辰六吧?”
楼主纠正道:“辰玖。”
辰玖很怕楼主会一口答允。
毕竟,楼主只说不杀他,并没说过依然会容许他留在少主身边。
楼主望着昏迷的少主,意味深长道:“有的狗偏要舔翔,你拿它没有一点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