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柜墙前,游子审变成了一具死相凄惨,几近尸首分离的墨绿色枯尸。
因为双手被钉住,他的身体被软软地勉强吊在电视柜前,头颅架在长刀上,线条优美的脖颈几乎被刀刃划成两段,巨大的创口里能见到脊骨,被染成墨绿色的诡异血液正汩汩从断裂面流出。
那双极美的冰蓝眼眸被可怖的蛛网覆盖,正死不瞑目地直直盯着秦宜和安加。
“不是……子审他,那个……他——”秦宜有点崩溃地盯着眼前不成人形的尸体。
还没没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凶手的怀里,甚至因为恐惧下意识地往凶手怀里缩了缩,秦宜攥紧了安加的衣领,手都在哆嗦,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因为安加的原因,他已经没法把书里的人当做虚假的纸片人。
更何况,这两个世界里的游子审和云如之有高度的重合。
秦宜甚至怀疑过也许安加和游子审可能和他一样,也是鬼差送到书中世界来修补魂魄的鬼魂。
从这里出去后,他们还能在人间或冥间相遇。
所以对于自己男友把他在这最好的朋友以这么残忍的方式杀死这件事,作为一个曾活在法治社会的平常普通人,秦宜有点接受不能。
太多问题不知道从何问起,但还是选择先相信男友,秦宜稳下心神:“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要杀子审?”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游子审的尸体,安加捧住秦宜的脸,强硬地往自己的方向掰过来,“你不要看他,你不要看他……”他不断亲吻秦宜的眼睛:“你看我,你看看我。”
被亲得不停眨眼,秦宜被迫看向安加。
刚刚哭过,安加绿瞳湿润,纤浓的下眼睫被浸湿,根根分明的地贴在通红的下眼睑上,脸上泪痕未干,冷峻的面庞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脆弱感。
连平时强势的亲吻都带着讨好的示弱。
但无法被这种脆弱和示弱给说服,秦宜揉揉大黑脑袋,亲亲颤抖的唇瓣,严肃道:“安加,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互相有什么隐瞒。”
“游子审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杀了他,我相信你是有原因的,但你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呜……你语气好凶……”被他隐带怒气的声音吓到,安加吸吸鼻子,偷瞥了两眼秦宜的脸色。
发现后者正极其认真地看着他,显然不容这事一笔带过,安加又讨好地去亲秦宜的眼睛:“你不要生气,你不要生我的气……这都是他们欺负我,如果他们不欺负我……我不想这样。”
“谁们?”秦宜拿袖子给他擤鼻涕:“封向吗?”
想到那个面容与男友一模一样,性格恶劣处事做作的Alpha,又想到封南嘴里听到的封家灭门的讯息,秦宜忍不住将安加的行为与这人联系起来。
“对,就是他们。”安加点头,又去舔秦宜的后颈想寻求安慰。
自然得不到任何的安慰,他愈发焦躁,便更加用力地舔舐起秦宜的腺体。
被舔得发痒,秦宜缩了缩脖子。
他突然想到刚刚游子审叫安加叫【封向】。
安加还哭着说【都不记得我的名字】。
所以,游子审可能根本不知道安加的存在,也不知道封向养的那条恶犬——是和封向长相外表完全相同的Alpha。
就像之前秦宜在电视上看到的狩猎录像,他自己相当笃定电视里的那个人就是安加。
但在无法分辨两人的其他人眼里看来,电视上的人是大名鼎鼎【封上士】,对于他们来说——
安加和封向就是同一个人。
但是,世人只知道“封向”,没有人认识“安加”。
也就是说——安加的存在完全被封向覆盖了。
那么以此类推,所有和封向有关的事,比如说封家灭门,比如说狩猎录像,比如说主角受游子审和封向的关系,可能都并不像秦宜现在听到看到的那么单纯。
那真正的封向……现在去哪儿了?他为什么要对安加做这些事?
“你怎么不说话了……”秦宜想得太入神,遭到冷落的易感期Alpha开始委屈了,他可怜兮兮地舔起秦宜的脸:“秦宜你理理我……你和我说说话,和我多说几句话。”
完全不知道怀里的大狗彻底下决心杀死游子审的理由不过仅仅是不愿意游子审看向自己的Beta。
想着男友大概在这个排斥他存在的世界受到了许多非人的折磨才会变成这样,秦宜摸了摸安加不安的后脑勺,“理你理你,安加,我有问题想问你,关于你和封向,你们……”
他刚想问封安两人的关系,就察觉到安加周身的气质猛得一凛。
安加突然抬头警醒地看向面前游子审毫无生息的尸体。
像从向主人撒娇求关注的大狗又变回了那个果决冷血的战神,他倏地站起来,抱起秦宜就往床头跑。
秦宜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床头翻下张两米长半米宽的合金板,他被往合金板上一扔,银灰色的板子往内一翻,整个人就滚进了一个长巷子构造的狭窄房间。
猝不及防重重落到地上,在冰凉的地板上砸开一片灰尘,“咳咳咳!”被呛到的秦宜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迷茫地向周围打量了一番,就被满眼满墙的武器给惊到了。
认的出来的:手枪冲锋枪霰弹狙击枪,功能型的泰瑟枪,防爆网枪,冷兵器,刀弓弩枪棍戟;认不出来的:由各种废土怪物肢体改装的异形武器。
这里明显是安加的秘密武器室。
安加为什么要把他推进这里?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满脑子问号,秦宜拨开四把几乎和他同高的涂改精密狙击枪,摸了摸密室的墙壁材料。
手感厚重冰冷,指腹在上面摩擦时会有种奇异的共振感,是一种他不知道的合金。
那个合金板在把秦宜送进来后就严丝合缝地关上了,肉眼看不见任何线条,哪怕拿手去摸,也摸不到一丝凹凸。
隔音完美,耳朵贴在墙上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长扁形状的密室安静到只能听到秦宜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急于想知道安加把他推进这里的原因,看完四周,秦宜胡乱地一抬头——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正笔直地指着他的脑袋,枪口附近是密麻闪着冷光的刀尖。
似乎只要秦宜稍有不慎,这些刀雨就会从顶端下下来。
头皮一麻,秦宜低下头看回刚刚把他推进来的地方,大脑高速运转。
四周看不到明显的门,看似找不到任何出去的门路,但是地上有灰尘,说明至少有通风口。
而且……如果这是安加用来保护自己的藏身密室,进来了总该有办法出去。
就算出去需要安加本人的验证,秦宜没有权限,也该有办法探知外面的情况吧。
忽视掉头顶那些好像随时会落下来的凶器林,秦宜焦急地在长窄的房间仔细探寻了一圈。
很快,在房间中间的墙壁上,他摸到了一个掌心大小的白色方块。
白色方块从墙上凸起,正中有一颗不规则形状的墨绿色透明石头,看着像颗未经打磨的翡翠。
棱角怪奇的翡翠不贴合地嵌在方块上,秦宜摁了一下,发现石头往下陷了陷。
这似乎是个按钮。
怎么看怎么不像武器,虽然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会不会是什么一按下去哪个地方就会爆炸的炸弹按钮之类的,但是管不了那么多,秦宜咬咬牙——摁了下去。
因为紧张不安所以摁时用过了劲,摁下去时,秦宜的指尖传来了轻微的刺痛。
他的食指被刺破了。
细小的血珠从指腹渗出,宛如滴水入海,顷刻浸进了绿色石头。一丝墨绿色的细线宛如活物般从秦宜的伤口钻进指肉,一路沿着肌理往他身体深处蹿去。
但秦宜并没有注意到指尖的异样。
因为在他摁下按钮的那一刻,材料未知的合金墙面上像一滴水落进沉静的水面,震动开一圈圈的轻微涟漪。
然后从正中的按钮开始,实心的银灰色墙面向四周开始透明化。
五秒内,整个密室的六面墙都变得彻底透明。
秦宜眨了眨眼睛,因为视线的光线变化,透明的墙面在他的视网膜上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呈现出一种蜂窝状的纹理。
“……静蜂墙?”经常跑狩猎,秦宜辨认出了这个房间的材料。
但他不太敢相信。
静蜂,废土怪物,极难捕捉和发觉,翅膀价值极高。
它们的翅膀极其坚韧,因为结构特殊,可以在高速飞行时吸收掉自己翅膀高频震动产生的音量,且透明的翅膀可以根据周围的环境变色,以隐藏身形。
无声无色,只能借助能够采风的特殊器材才能观察到。
一堵这样的静蜂墙动辄要成千上万只静蜂才能勉强做出,六面这样的墙,在秦宜疲乏的废土知识中——需要几十年的积累和建造。
简而言之,不像人能单纯为了栋私宅造出来的。
心里的疑虑一闪而过,但秦宜没时间纠结这些,因为在六面墙透明之后,他进入了一个相当神奇的透明空间。
在完全透明的密室里,前后可以看到封南和安加房间,上下左右可以看到楼上楼下其它房间的状况。
这是个很奇特的视角——仿佛在这个密室里,封宅变得完全透明,可以从里面监视到封宅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外面的玫瑰田和更远的景象。
同时——秦宜也看到了楼下房间里,惨死在床上的金子,和他简短交谈过的苦咖啡味Beta,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梅子。
三个人都死状凄惨地躺在房间床上。
隔壁的封南缩在被窝里。
玫瑰田外,还活着的十四个Beta茫然惊恐地缩在一起,他们是被那三具尸体和恐怖的信息素逼出去的,并不知道宅子里正在发生什么。
如果是之前,秦宜笃定三个人的惨死大概是那个封向的手笔,但是现在男友的所作所为让他产生了一丝迟疑。
但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迟疑,秦宜刚看向安加的房间,黑瞳便骤然一缩——正前方,安加房间里,刚刚还生龙活虎呜呜直哭的安加突然趴在了床上。
他背后的衬衫极其诡异地鼓了起来,仿佛背上凭空生了个巨大的肉瘤。
安加英俊的脸上汗水泪水纵横,像是一个不会水的人被扔到深水之中,整个人被水浸透,流出的汗和泪将下巴的床单都打湿了。
他面颊上满是窒息的痛苦,幽绿深邃的瞳孔虚弱地垂着,瞳孔因为剧痛而涣散,安加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墙面,似乎能透过一无所有的墙面看到对面的秦宜。
他抬起右臂,宽大的手掌紧紧地贴在墙面上,五指弓起,不住地在墙上抓挠。墙纸被撕破,连墙面都被抓出了深深地凹痕,一边抓,安加嘴里还一张一合着重复着一个词。
【我——】
秦宜努力辨认出了他的口型。
【的——】
我的。
像溺毙的人极度渴望抓住墙对面的那根救命稻草,安加的五指收拢又张开,张开又抓拢,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我……的……】【我的……】【我!的!】……
我的秦宜。
他们又来欺负我了。
他凝望着墙面另一端的救命稻草,如此奢望地,无望地祈求一个弱者伸出手,拯救自己从苦海脱离。
仿佛听到了爱人痛苦且绝望的无声呼唤,就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致使安加如此的痛苦,秦宜的心脏也被感同身受的痛哭起来。
“安……加……?”他看着安加背上那个古怪且不详的鼓包,不安且痛心地问安加:“你背上怎么了?”
啪嗒。
滚烫的泪水打在手背上。
秦宜忍不住哭了。
“安,呜安加……你到底,到底怎么了……?”秦宜泣不成声地蹲下来,迷茫又心碎地将手掌贴上墙面,和安加五指相贴,企图握住另一边爱人痛苦的手。
指尖的血珠在透明的墙面上晕开一团微小的血渍。
安加的手却同时虚弱地滑了下去。
因为软碰硬的大力抠挖,安加五指指甲已经翻开,鲜红的血液溢满指缝,从墙上滑下去时,留下了五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安……加……?”
秦宜眼泪怔怔地从脸上落下,咸涩地滚进唇间——安加的脑袋也软软地垂埋进了床单。
“安——加——?”
在安加停止挣扎的下一刻,在秦宜近乎以为爱人已经死亡而崩溃时——安加的手背上突然又抬起了一只手。
那个画面诡异至极。
安加的手背皮肤被撑到极致,近乎透明,指甲也全数被顶掉,然后五指之上又生出了五指的形状。
就像是安加的皮肤底下藏着另一个完整的人,而那个人正要剜开安加的身体,将安加整个人从里到外的撕开,撑破,然后——从里面长出来。
事实也正是如此。
从五指开始,手臂,头颅,脖颈,四肢,身躯,一个和安加身高体型完全一致,几乎是复制出来的男人,赤裸裸,血淋淋地撑开撑烂了安加的每一寸肌理,每一寸皮肤——
从安加的身体里长了出来。
因为剧痛,安加垂下的脸庞又抬了起来,他曾经英俊非凡的面孔几乎只剩下一张狰狞的丑陋面皮。
面皮上扭曲的鲜红嘴唇还在竭力蠕动,无声地喊叫嘶吼着一个字——【痛……】【好……痛!】【——痛!!】【痛啊啊啊啊啊!!】……
我好痛啊,秦宜。
耳膜里传来被嘶吼声震痛的嗡嗡幻痛,秦宜的心都要碎了,眼中大滴大滴的泪水狂肆虐流下。
“安加!!”他忍不住疯狂捶起墙——“安加!!让我出去!!!”
“——让我出去!安加!!”
墙面纹丝不动。
彻底长出来后,男人从尸骸中站了起来,只剩下一滩名为安加的皑皑白骨和烂肉摊开在床上。
尚未察觉心中翻涌着的恐惧,仇恨,怨愤,爱恋,嫉妒各种复杂情绪交杂在一起的骇浪,满脸泪水的秦宜安静下来,怔愣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从自己爱人尸体里长出来的花——
——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