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珰轻声说:“下周纪录片上映。到时候会有一个正式的发布会。这是首映式的邀请函,还有一套电影票。我们邀请了参与拍摄的医务工作者参加发布会和首映式,但是大部分人都因为工作忙没有办法来。我猜你应该没空,有空可能也根本不想来,但还是希望能跟你分享工作成果。从策划到拍摄,我们从你这里得到了最多的帮助……最终成片因为很多方面的因素,不那么圆满,我觉得很遗憾,但主要是觉得对你很抱歉。”
晨来抬起头来,看着明珰说:“没关系的。我本来也想自己买票去看片的,你送我套票,开心都来不及。我能理解这个情况,你不要介意我的想法。”
“不能完全照自己的想法创作,对艺术家来说这是非常可悲的,甚至是可耻的。这个题材我一直很想拍更想拍好。我们前期就投入了很多,无数人做了非常多工作,不能完全不顾。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明珰轻声说。
晨来笑笑。
“这里面还有个 U 盘。我们拍的很多素材,用上的没用上的,还有许多现场抓拍的照片,只要跟你有关的,基本上都在里面。詹彗星特别跟我讲,一定要保证交到你手上。他说最后那组照片是他特地为你拍的,让你看看。”
“谢谢你们。”晨来看看信封里那个小小的 U 盘,露出高兴的样子来。
明珰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是真的高兴吗?”
晨来点头,“我不介意自己不是主角。片子能拍出来、能公映,就很好。”
“这很不公平的。”
晨来晃晃信封,“在我遇到的不公平里,这件事的结果是让我比较能接受的。这件事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我还很乐意我们这个群体被看见,而且,片子的一位主角还是我的好同事——哎呀,首映那天她办酒席!”
明珰看了晨来。晨来的面孔在明亮的灯光下,发光发亮,眼睛里一点阴霾都没有。她看得入神,过一会儿,笑着摇摇头,轻轻抱了下晨来的肩膀,说:“总有一天,我会出一个完整版本的纪录片。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还你一个公道。”
晨来笑了,小声说:“那我祝你拿个大奖回来。”
“到时候带你去领奖。”明珰也小声说。
“就这么说定了。你得包机票酒店费用,自费我可不去。”晨来马上说。
明珰笑。
过不久,她和野风告辞出来,听见野风跟送他们出来的晨来讲明天会帮忙接蒲玺出院。晨来站在车边摇手说不用的,野风笑着说反正回来也没别的事,就这么定了,然后野风让她开车。
她开车驶离蒲家大门,从后视镜里看着站在胡同里目送车子的晨来——大门口的灯光就照亮那么一团,晨来站在那团光的中间,天气冷,她抱着手臂,因此就显得有点单薄……可是蒲晨来,她从见她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的硬朗是远超表面、也远超她的想象的。
人如其名,她就是照亮黑暗的一片晨光……
野风提醒明珰小心开车,“这胡同两边的车停的……明儿我是自己开车呢,还是让小郭开……”
“没别的事?都回国了你会没事。”明珰嗤之以鼻。
鱼野风懒洋洋地伸了下手臂,说:“都可以推。”
明珰看看他,“你也得推得掉。”
野风笑笑,又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这窄窄的胡同。
“你还真会见缝插针,好像真有电影要拍似的。”
“我是有电影要拍。那天还跟火火提过,想借他的院子。可是他家,要拍的话,地方虽然齐整,可是涉及的东西太多了,很麻烦……”
“那你就麻烦晨来啊?”
“我就那么一提。片子立项了再说。”明珰又看了眼野风,笑笑,不说什么了。
“她很累的,别给她增加负担。”野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知道啦。”明珰答应。
“你们那片子,能收回成本吗?”野风问。
“……要你管。投资方都没要求收回成本。”明珰没好气。
野风睁开眼,看看后视镜,见晨来还没回去,降下车窗,冲她挥了挥手。
“傻瓜。”他说。
晨来站在胡同里,看着明珰的车子拐了弯,转身上台阶。
门边不知谁放了一堆捆绑好的旧杂志。她左右看看,拎起来放进门内。关大门的工夫,她往外头看了看——姑姑的车子停在斜对面,两棵国槐中间,停得可真妥帖……前面有两辆车子,看着眼生,不像是这胡同里谁家的……她探身出去再看看,只觉得有点冷,忙缩回来,关好了大门。
她进了内院,蒲珍恰好走出来探看,瞧见她,朝里面说了句回来了,等她进了门,说:“正在跟你妈商量,看是不是在前院儿弄出间健身房来。你算算那些仪器,小鱼儿的,加上北川送的,和你自己买的,组装个健身房也够了。”
晨来想想可不是。
前天北川让人送了健身器材来,临时开了前院厢房门,先搁在里面了。
“下周我休息,动手收拾。”晨来说。
“自己来?没有壮劳力可用吗?小鱼儿呢?”蒲珍笑眯眯地问。柳素因拿了杯牛奶给她,轻轻推了她一下。
晨来知道姑姑又要开她玩笑了,说:“人家疯子那手,是珍贵的外科医生的手。”
“嗯,你的手不是。你的手是卖苦力的手。”蒲珍笑。
“又不是真的要干什么重活儿。”晨来也笑。
柳素因说:“正经的,来来,收拾这个还不着急,你先趁着休息日去欧阳老师那里看看,也快过春节了——你爸爸生病,欧老也没少关心。这阵子家里忙乱顾不上,得闲儿先去看看老人家。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知道。还有秦叔叔那。”晨来说。
年年都要去秦家,今年更不能落下。
“老太太乍一没,这个年难过。”柳素因叹道。
“秦叔叔就是精神不济,这感冒一茬儿一茬儿地重叠。我等会儿问问他今儿怎么样了。”晨来说着,拿了手机先回房间换衣服了。听见外面姑姑和母亲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说一会儿话,笑起来——姑姑的笑声尤其响亮爽朗,母亲在说她“拿什么打赌不好赌这个”,一时也笑了……她发了会儿呆,莞尔,看手机里野风发消息来,说这会儿已经到家,拍了几张照片给她看。有一张是家里的简易篮球场,墙上的网篮、地上的球筐、光可鉴人的地板,看上去让人有种想运动一下的冲动。
“除了这儿,四白落地,要长住还得慢慢儿添置。”他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25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七)
尼卡2021-07-26
晨来心一动,看他接着发了句“早点休息,明天见”,先回了句“晚安”。
她盯了会儿对话框,想起来要问候秦叔叔,看看时间,赶忙给他留言问身体有没有好些。
秦北海片刻之后就回了消息,说好多了,让她甭惦记。
晨来让他发语音来听听声音,他也马上发回来,开头是一串爽朗的笑声,但一开口说话,仍然鼻音很重。晨来忍住没有叹气。
秦北海知道她担心自己,笑着说没关系的,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感冒。
晨来问过他的病情,叮嘱了一番,约好去秦家探望的时间,才挂断电话。
她把桌上的台历拿起来,翻了一下。最近太忙碌,她没在台历上做任何标记。只是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随着她的目光移动,像是标上了巨大的红圈或叉号……她随手在笔筒里拿了支记号笔。
廊下的灯关了,院子里暗下来。她随即听到门响,回头看见了姑姑。
蒲珍看晨来将台历放下,说:“农历年眼看就到了。”她说着将手里那个信封递给晨来,“就那么顺手搁在外头,收好。”
“嗯。”晨来接了,放到桌上。她替姑姑铺好了床,等她躺好,才预备去洗脸。
蒲珍撑着手臂,歪在那儿看着晨来,忽然伸手过来,按在她心口窝。
晨来正想着心事,被偷袭,呆了下,睁大眼睛看着姑姑,“这样吓人,心脏会爆掉的。”
蒲珍笑问:“真会胡说。想什么呢?心跳这么快?想今年快过去了,还是没完成任务?”
晨来换了拖鞋,附身在姑姑脸上亲了一下,说:“在算钱——算我什么时候能提早退休周游世界,不用每天睁眼后就是手术、闭眼前全是文献……”
蒲珍看着晨来一跳一跳地走出房门去了,轻声说了句你卖一幅画不就实现财务自由了了么。她笑着从晨来放在枕边的一摞书里抽了一本看起来最不像医书的,看了看,是医学史。
她摸出花镜来戴上,一翻就翻到了晨来标记的位置。
晨来用了枚旧书签。
她拿起来看看,放在一边,慢慢读下来。
晨来回房时,带着一股清新而又凌冽的味道,洁净透明。她看看晨来,将书签放了回去,问:“这书签你这儿竟然还有?”
晨来说:“仿制品。”
蒲珍点头道:“我说呢。可是你这仿得也挺像。看来啊,你爸就算是手再不能动,指点指点你,你迟早也能有他的功力——做这个是得有点儿天分。我就没天分。从小既不爱画、也不爱写,更别说琢磨着里头的道道儿了。我就爱跳舞,用力量、用身体去表达。”
晨来舒展着手臂,说:“我们肿瘤病房收了位小病人,特别爱跳芭蕾。不知道她的情况有没有好转。”
晨来说着,跟蒲珍比划,小女孩儿和爸爸是怎么一起做出来阿拉贝斯克舞姿的、又是怎么旁若无人地在病房外悄然跳舞的……她又有阵子没去练舞了,做出的动作稍有点僵硬。
蒲珍看着,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等晨来躺到她身边,她把照片丢给晨来,让她自己看——她在照片里把晨来动作细部的瑕疵都标出来了。
“照着改。改不掉,看我拿不拿戒尺打你。”蒲珍关了灯。
黑影中,晨来小声道:“可怕,想把您免费送给那个小女孩儿当教练。”
蒲珍笑,说等我有空去会会那小朋友,“小鱼儿回来还走不走了?”
“年前吗?他没说住多久,应该是回纽约过年吧。明珰不回去没什么,他要不回去,鱼奶奶可不会放过他。”晨来开了盏阅读灯,把刚才那本书拿了起来。她想着明珰笑话野风在鱼家的地位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