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四人就到了洛阳。洛阳此时已经恢复平日的样子,不见烟花大会时的盛况。几人寻至白马寺的时候,意外还在白马寺的庭院里遇到了彼时在洛阳酒肆有一面之缘的楚绘和白衣书生姜望。两人本在颇有兴致地吟诗作对,再度见到逍遥谷几人皆是喜出望外,尤其姜望当时在洛阳酒肆被赌伤到后直接晕了过去,对于没来得及跟几人道别一事耿耿于怀。
谷月轩和卫紫绫也对诗词歌赋一道有些见解,见方才二人的对谈有趣,四人便聊了起来,只剩荆棘和穆周在一旁大眼瞪小眼。荆棘对这些完全不感冒,嘴里衔了个草便光明正大发呆。
穆周倒也不是全然不知诗词,方才楚绘和姜望聊的就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场有名的辩论,不过穆周上学的时候除了这句全然不记得别的,也就不好插话。
惦记着还要去寺内找江瑜一事,谷月轩和卫紫绫也不好与二人聊太久,几人就此别过。
在白马寺大雄殿内寻到江瑜的时候,他正在与方丈谈论佛法。穆周见江瑜看起来约摸也就13岁左右,由于还没发育开,个子不高,容貌清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寻常的乖巧小孩。但他的逻辑思辨能力却是不负他神童名号,方丈一连几个佛法问题抛出,被他全数解答。穆周对佛学更是一窍不通,眼下看这场佛学讨论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本来想上去跟江瑜搭话,但身边几人没有动作,穆周也就作罢了。
随后,江瑜和方丈注意到他们四人,谷月轩随即上前恭敬道:“打扰到两位讨论佛法,甚是抱歉。我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的佛法造诣,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小弟江瑜,见过谷大哥。这几位想必就是爹爹前几日提起的逍遥谷荆兄弟、穆兄弟,还有卫姑娘了吧。”
“原来是江大侠的公子!素问江兄弟有神童之称,在下慕名已久。”
“谷大哥才是声名鹊起的少年英雄,小弟我还想向谷大哥多讨教讨教。”
穆周怔了证,发现谷月轩原来还没见过江瑜。倒是谷月轩在前几年的少年英雄会上获得了优胜,大出风头,不认识他的人反而比较少。穆周心想方才好危险,他看所有人都太熟悉了,下意识觉得大家本就应该是相互认识的,还好刚才他没有开口搭话,否则肯定要露出马脚。
这二人寒暄了一番之后,谷月轩邀请江瑜一道上路追查法外三旬一事。江瑜称他爹江天雄有提前跟自己知会过此事,表示当然愿意相助,还谦虚道自己不知道能否帮得上忙。
事不宜迟,众人称有要事在身道别方丈,后将打算先南下去杭州以及铸剑山庄一事告知江瑜。江瑜同意,但南下耗费脚程比较久,四人在洛阳歇息了一晚之后,准备第二日早晨出发。
前几日忙着在三派之间来回走动,一路上击退了很多劫匪流寇,攒了很多经验和阅历,明日要南下杭州,穆周便乘机好好准备了一下。
这几日走主线,阅历涨了42点。他当即就把悟性和臂力加到上限值80,以配合太极神功的反击流,增长内力和反击率以及暴击率。这两个维度到达80之后还能开启震撼和气定状态,前者有几率在攻击时让敌人无法动弹,后者则有几率在攻击时减短自身的招式冷却时间。穆周心想这游戏进程还没过多久,阅历涨得倒是飞快,照这样下去阅历溢出可不是一星半点,倒是有些后悔兑换了【见多识广】这个天赋了,心里暗道失策。
穆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武学,逍遥剑法和龙泣剑早就都到了十重,野球拳则一直停留在2重,不过有些要突破至3重的趋势。太极神功也已经到了八重,穆周考虑了下一个心法学点什么,打算等下次点数攒到200去换本易筋经,满重增益能加四维上限各五点,简直不要太划算了。在那之前穆周暂时不打算学其他的武学了,经验值可以全都拿去喂野球拳。
穆周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他记得这个游戏规定了每个人只能最多学6个心法和12个招式武学,而且没办法删除,不精打细算一点很容易出问题。但他正这么想着,却发现自己的武学栏中竟然有删除功法的选项!穆周大喜,没想到自己之前完全疏忽了这点,他又看了看注释,每个功法删除后会保留每重的加成和满重增益,但每一本功法不能学习第二次。穆周心想,这约等于自己可以无限制刷内力和血量还有各项加成,只要时间够长这就妥妥的天下无敌啊……
穆周忍不住开心地偷笑,但他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冷静,不要高兴得太早,说得是轻巧,赶紧赚点数换武学才是正事。说罢,他看了看自己的点数,这几天忙于主线,没遇上太多同辈少侠,好感度涨幅不高,只有50来点,加起来一共103点。穆周又看自己这几日光是打流寇,没掉多少钱,算上花掉的费用加起来也不过收入5000钱上下而已,合着算了算身上只有2万余钱,这样实在赚得太慢了。
穆周思考了一下,用100点换了个天赋【妙手空空】,用这个天赋可以在战斗中从敌人身上偷东西或者摸钱,通常系统设定越有钱的敌人能偷到的钱就越多。穆周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估计要跟着主角们走主线不能专心挣钱,还是这个天赋效率更好一些。
如此一来调整完之后,穆周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10点,便早早睡下。睡前他模模糊糊地想到,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晚上总是睡不着,要么打游戏要么刷刷手机之类的到后半夜才睡,没料到来了这个世界自己的作息竟然能变得这么规律。并且,他本来以为自己离开了高科技会活不下去,现在过了快两个月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的生活,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反而每天都精神奕奕,得出了高科技真是害人不浅这个结论后,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众人启程,数日后到达杭州,刚入城门便见得一派繁华景象,与洛阳倒是完全不同。穆周虽然不善历史,但他知道这游戏的时代设定大约是明朝左右,洛阳虽然有着多年的建都史,但自南宋迁都以来更多南方城市则便变得繁荣昌盛起来。
还未在城内逛多久,众人行至西湖岸边时忽见一壮汉站在湖岸边面对市坊,而他的脚下躺着两个人——不如说是尸体,一个女子一个小孩。
这壮汉泪流满面,哀嚎不止,只不过这人大概是悲痛至极,说话哽咽难以听清。几人见状相互看了看,道恐怕是出了什么事了,赶紧走近。
只听闻他喊道:“姓安的你出来啊!我们家从没做过坏事……你这要我怎么活啊!呜呜……是我没用!没能给你娘儿俩讨个公道……”
穆周方才开始就在回忆这是剧情的哪一段,他的确记不太清了,听到说道“姓安的”才猛然想起,心道不好,此人怕是要自刎于此,便顾不得其他冲上前去。
“……阿肖,阿肖他娘,我现在就下去陪你们娘儿俩了!”说罢,这壮汉掏出一把匕首,丝毫不见犹豫地便要一刀插入自己的脖颈。
穆周眼疾手快上前,虽然已经尽全力试图强行拉住他的手,这壮汉却是死意已决,力壮如牛,穆周竟不能阻止他的动作分毫!
那匕首在穆周眼前直扎进了脖子,血液呈喷射状而出,好大一大部分全都喷在了穆周身上甚至脸上,这壮汉当即便脱了力气,笔直倒下。
穆周见状红了眼,却发现自己异常冷静,他仿佛隔绝了其他的所有声音那般,高度集中精神立刻拔出匕首后死死压住壮汉脖子上的伤口,他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因为压力一股一股地喷射到他的手掌,心中明了这是扎到了大动脉。大动脉出血数分钟内就会造成失血过多休克,哪怕在现代生还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但他却无法甘心放弃抢救。他一手压着伤口,另一只手则撕下自己身上的衣物,而后又用衣物死死按住出血处,如此反复,直到穆周的双手全都被鲜血染红。
“兄弟,不要死。”穆周这样对那壮汉说道,声音仿佛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沙哑至极。
这壮汉似乎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看向穆周的眼神中不见愤恨和遗憾,却能看到一丝感激和宽慰,但很快就闭上了。穆周明白这眼神是在安慰自己,却是再也忍不住眼泪。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壮汉的胸腔不再起伏,伤口的血液也不再流出,已然无力回天。穆周却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自己被血染得通红的双手。
“这位兄弟。”只见一只漂亮的手闯进穆周的视野,坚定地覆在穆周那染成血色的双手上,轻轻地握紧,仿佛也不在意那些血渍也将他染红。
穆周这时才抬头,只见一穿着白棕相间的道袍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他身前,此人相貌俊朗,大概是西湖湖水上折射的波光在他英俊的脸上映出了波澜,衬得他面容柔和漂亮,此刻眼眸下垂,做默哀状,宛若仙人一般,穆周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跳漏了一拍。只见他随即又神色担忧地抬头,望着穆周道:“节哀。”
穆周一下子认出此人就是武当大弟子方云华,这下才猛地回过神来,四周的声音纷纷涌入,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被好多市民围着,有些嘈杂,不过见壮汉已没了生气,又都纷纷离去了。逍遥谷几人站在他后方,包括江瑜都是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穆大哥……”
“穆兄弟……”
“穆师弟,你……还好吗?”谷月轩神色犹豫道,“方才我们喊你,你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显然在场的所有人都从没见过穆周如此失控,就连荆棘都少有的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方云华见穆周缓过神来,便拉着穆周站起来,收回了手。穆周心下混乱,又突然想到方才一时情急自己好像哭出来了,实在是丢面子,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结果擦下来一大片红色,穆周顿时才察觉自己鼻腔中都是铁锈的味道。穆周心知现在自己大概满身是血,方才又撕了衣服,怕是骇人的狼狈模样。
方云华见他尴尬,便提议道:“这位兄弟,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去我客栈的房间沐浴更衣,歇息一下。”
穆周也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的确也需要静一静,便点点头。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答应。
一群人来到杭州客栈,方云华将他送至自己的房间后,又吩咐了小二去弄热水,其他人则在客栈大厅稍作歇息等候。方云华看他的衣服怕是洗干净了也不能穿了,便说要帮他去弄套衣服,稍后再送上来,便离开了。
方云华离开后没多久热水就被小二送了上来。穆周一股脑泡进热水里,试图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事情。虽然他知道此人死去就是游戏中的安排剧情,哪怕没有他这人依然也还是会死,但他还是忍不住懊恼自己为何没有早点想到那人是要自杀,为什么没有早些上去阻止他。
他来自人均寿命极长的21世纪,何曾亲眼见过真正的死亡。以往他都觉得人这样死去那都是电视上才会有的事,仿佛离他很远很远。连他爷爷去世的时候,他也不在场,只是后来在火葬场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到他手里就变成不知道是什么的骨灰了。
没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门,然后“吱呀”一声推门进来,隔着屏风对穆周说道:“穆兄,我给你弄了套衣服过来,你洗完了穿这身下来吧。其他几位正在大厅等你。”
穆周知道这是方云华,方才脑子太乱没时间细想,但他现在发现方云华的声音跟游戏中倒是一模一样,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听他说说那几句他的名言。
方云华似乎是正打算要走,却仿佛停了下来,回头隔着屏风与穆周说道:“穆兄,虽然我知道现下与你说这些或许不合时宜,但容我说一句实话。生死乃人之常情,何况你似乎与那人素不相识,何必如此。要我说,始作俑者的那安员外才是欺人太甚,现下抓住他才是要务。”说罢便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穆周知道方云华说的也对。穆周此前在现代的时候,读过许多武侠小说,他一开始经常会觉得武侠小说中的人物的生死观有些怪异,似乎有时候经常没有把杀人、死人当成一件极其不正常的事。后来穆周有想过,应该是古时候交通不便,人均寿命又短,医学也不发达,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便很容易被切断,对生死观的感觉大概率会比当代人淡泊许多。之前本活得好好的人可能短短几年后便不在人世;曾相约再见的好友可能等不到下一次赴约便天人永隔。不过穆周知道这不代表他们就不会痛心,往往他们道别时的每一句保重、珍重、再会都是发自内心最真诚的祝愿。
不过穆周知道观念这种东西实在是很难被颠覆的,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下次只能多个心眼,多做防备,尽量多救一些人,不要让人枉死就好。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只能尽力追查那安员外,还谢家一个公道了。
穆周想通了,便起身擦干身子穿衣。方云华给他准备的衣服大概是按照他自己的审美选的。之前穆周自带的那件衣服着实可以算得上是朴实无华,穿上了感觉就是个路人甲。方云华给他的这件衣服倒是有些富家公子的风范,深蓝色的内衬加上黑色的短袍,倒是有些潇洒侠客的意思。
穆周知道自己方才过于狼狈,总觉得影响自己形象,便好好整理打扮了一番才下了楼。
“啊,穆大哥!”卫紫绫第一个看到他下来,跟众人提醒道。
“抱歉,方才让大家担心了。”卫紫绫看见他神色回复了往常的模样,神气自如,卫紫绫便也不再拘谨,而是打趣:“穆大哥这身新衣服倒是好看。衬得你更英俊了呢!”
“咳……实不相瞒,我方云华对服饰一道还是颇有研究的。”方云华见自己的审美被美貌小姑娘夸,装模作样地自夸了一番,又笑着对穆周道:“穆兄如何?可还合适?”
“方兄破费了。”
虽然因为事发突然,几人多多少少也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现下见气氛好了许多,谷月轩才带领着众人与方云华相互介绍了一番。谷月轩又问起方才那大汉是怎么回事,方云华才神情严肃地把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原来方云华在探查法外三旬一事时途经杭州,听闻了杭州郊外龙井村有一些怪事,为了探查他便留在杭州客栈。结果今天经过西湖,听一个壮汉在喊冤,便四处向街坊邻居打听清楚了情况,可惜回来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正赶上他自刎身亡。说到这,方云华若有似无地看了穆周一眼,继续说起了事件始末。
这自尽的壮汉名叫谢阿辰,有一儿子阿肖在一个名叫安道煌的员外家中干活。这安员外仗势欺人,说阿肖偷了安家钱粮,便令人将阿肖活活打死。他娘子好不容易将儿子拉扯长大,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抬回来的是一具尸体,当下就自尽了。
“事发突然,我也就只打听到了这么多,可能还有许多细节有所遗漏。若这安员外逼死谢阿辰一家确是事实,我方云华必定会取他项上人头,以慰谢家三口在天之灵!”
“世风日下,这民风淳朴之处,竟也有如此恶质之人。”谷月轩道。
“家师平日教导,就是要我们济弱扶倾。当下发生了这样的惨事,我方云华自当要将这案子查个明白。”方云华看了看几人继续道,“想必各位也是与在下一般想法。”
“废话。像姓安的这种人,就该好生教训教训。”
“荆弟弟,你要怎么教训他呀?”卫紫绫见荆棘莽撞,摇了摇头说道,“依我看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收集那安员外作恶的证据。方大哥也别想着项上人头了,还是交给官府去办为好。”
“卫姑娘说得在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纵然不能手刃这恶贼,也要令他受到应有的制裁!”
“不如这样,我们几人分成两批分别在城内调查此事可好?”
“自然。只不过谷师兄,我方人多,调查起来怕是行事多有不便,我见方兄只有一人,或许我可以与方兄一道调查。”穆周见本就有想要观察一下方云华处事为人的打算,便主动提起,又转身对方云华说道,“当然,方兄若是不介意的话。”
方云华明显是没想这么多,见状便道:“穆兄既然如此说,我自然没有异议。”又看他微微看了卫紫绫两眼,见她没有要跟这边一起行动的打算,似是有点可惜的样子。
穆周起初玩游戏的时候本来就觉得方云华的立绘挺好看的,又想起刚才初见他跪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的确能称得上是少年英俊、器宇不凡;而后又见他谈吐自信潇洒、风度翩翩;现下却见他看到漂亮小姑娘就挪不开眼睛,毫不避嫌的就差把“我爱美女”这几个字写在脸上,实在觉得好笑又无语。
江瑜见穆周这边人少,懂事地说可以与穆周和方云华同道,这队伍就这么敲定了。两批人同时出了客栈,相约戌时在城门口汇合后便各自往城内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