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稿子,没有多做思考,仿佛就是话等在嘴边,张嘴便自然而然地吐露出来,“深度学习方法虽然不是能完美刻画语言交流的方法,但是以大数据作为支撑,数据驱动的人工智能方法在理论上是可行且有效的。背后依靠概率论与最优化理论,完全可以在赋予机器人语言交流能力上做到足够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道出总结:“因此我选择了更有前景的深度学习方法,至少我们能做出来,并且可以预估能达到的效果。”
一番浅显易懂的话说完,结论就一个,语法树虽然完美,却是虚幻的海市蜃楼;深度学习虽然不是最佳的,效果却实实在在地能呈现在眼前。
林九霄此刻抬起了眼皮,眸中精光骤现,他总算知道了面前这个年轻姑娘不简单,对于专业也了解得足够深入,否则不能像这样深入浅出地侃侃而谈。
此刻他死沉了许久的胸口却翻涌起了另一种情绪,一种想要将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彻底埋葬的冲动。
时代!哼!时代!
可恶的时代!可恨的年轻人!
“说了那么多,就刚刚的那个成果,也还是蹒跚学步的阶段,”他深知这些股东们内心害怕什么,便将那些都掏了出来,“你们也许十年,二十年,也还停留在这个阶段,跟语法树一样,无法突破。”
韩念初嘴角微扬,“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她的目光移向林九霄旁边曾咄咄逼人的那位,“刚刚您身边那位专家说,无法处理长句。那我们就来看看,深度学习是否真的无法处理超长语音序列?能不能同时执行多线程任务?”
她侧身,指着幕布上的图。
专家一致看去,“这是什么?”
“取代了深度学习中的卷积神经网络和循环神经网络的新模型架构——注意力机制。”韩念初看向何谨修和刘铭,“这是一种可以在长序列语音里抓住关键信息的方法,能有效地处理超长对话。”
刘铭“腾”地站起来,嘴张大得像塞了个鸭蛋,“这——这怎么可能?”
何谨修紧抿着唇,脸色阴沉,仿佛在极力地压抑着内心的一股愤怒情绪。
“众所周知,机器学习语言中,最难处理的就是语言的歧义,”韩念初说,“比如刚刚那位专家跟强化学模型对话的内容,那么现在用我的模型再摸拟一遍——”
她按了一下键盘,对着电脑说:“尼安!”
“你好!”
“我刚想起来,明天早上九点有个会议,请在八点半准备叫醒我,告诉我从家里到市政府的交通路线。”
“好的,为您设定了八点半的闹钟,从家里到市政府道路拥堵严重,为您推荐地铁出行,1号线到国际展览中心站,换乘10号线即可,全程约二十分钟。”
“会议时长两小时,我下午要飞香港,请为我查询当天来回的航班!”
“为您推荐到中午十二点飞香港的航班,机上提供正餐,晚上八点半返回。”
“谢谢你!尼安!”
“不客气,你太忙了,要注意身体。”
“是的,一路走来都这样,我太累了。”
“你今天需要放松一下吗?给朋友打电话,约他们出来聚聚吧?”
“不,我喜欢一个人。”
“那我为你播放音乐好吗?”
“没什么意思。”
“还是我陪你聊天吧,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别提了,我闹了个笑话。”
“噢,抱歉!”
“现在我想要安静一会儿。”
“好的,我不打扰你了,有事再叫我。”
韩念初按了一下键盘,抬起头来看向安静无声却面露惊讶的众人,她的脸上浮现出傲然的笑容,“刚刚的十八句对话中,AI为我处理四个任务,加上未处理的拔打电话,播放音乐,一共六个任务;我一共说了五句有歧义的话,AI均联系上下文语境给出了准确的回答。”
她接着说道:“如果你们怀疑是我们设置好的一问一答,可以上来试试。”
她说完,目光落在刚刚那位专家身上,专家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专家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他们即使不精通,却是懂得分辨的,周严果的模型,是在监督下让模型自我修正,说出人类要求回答的对话;而韩念初的模型,是AI真正的具有抓取核心信息的能力,才能做到对答如流。
他们太震憾了,深度学习竟然能让机器变得如此智能。
“没有人吗?那我就再介绍一下我和周严果这两个模型的商业运用范围,”韩念初瞥向边缘那些呆若木鸡的投资人,接着说道:“例如同声翻译,地图语音,智能客服,家庭助手,产品个性化定制……你们所能想得到的,我和周严果的模型都可以进行商业运用。”
一个专家泼冷水,“能具体说下强化学习模型的作用吗?刚刚并没有表现出来。”
韩念初想了想,尽量用浅显易懂地话解释道:“周严果的模型和我的模型结合运用,给基本的词和句标注所蕴含的情感标签,生成训练数据,机器通过自我学习,就会生成感情需求,甚至能回应人类的感情需求,直至完成与人类自然对话的任务。”
她说着,严肃的神情里透着纯挚的期待,“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人类就将进入人工智能大数据时代,而我们,都将是这个时代的见证人。”
刘铭的手激动得双手颤抖,他扔开桌上那摞资料,对坐在边缘已退出的投资人和股东说:“退吧退吧!都退吧!哈哈哈哈哈!”
他坐下来,扯着何谨修的手臂说:“看到没有?天上掉馅饼了——”
何谨修甩开他的手臂,脸上没有一点喜悦,反倒是极力隐忍着怒气。
“你怎么了?”刘铭疑惑地说,“这样的事,不值得高兴?”
何谨修依然沉着脸,盯着韩念初。
退出的投资人和股东捏着手头的协议,此时才回过神,“这,这怎么回事?”
韩念初拍着那一摞留底的协议,嘴角含着一抹讥讽,说道:“你们可以放心地投资诸位专家了,毕竟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不可靠。”
“你们这东西不是都做出来了吗?”
“我们又不懂,为什么事先不说清楚?”
“我愿意投资,还可以再追加!”
……
韩念初根本没理会他们,目光锁住神色严厉的林九霄,“很可惜!最后走的人是您!”
“别得意忘形!”林九霄竭力维持着他的傲慢与威严。
韩念初对他深深地躹了一躬,用对失败者的悲悯语气说道:“这个尊重,是给您过去三十年来为人工智能领域所付出的辛劳。”
林九霄紧紧地攥起了拳头,眸中却慢慢显出一丝无可奈何的颓然。
韩念初直起身体,平静地说道:“过去这三十年,您或许拥有过整个时代,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仍用悲悯的目光看向他,“从现在起,时代已经不再站在您那一边。”
这是我们的时代!
她合起笔记本电脑,夹在手臂间,昂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那段跟机器的对话,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用了好久,好难才把有歧义的句子凑齐,泪~~~~
这章就是看阿念一个人表演,终于让她真正地耍了一回帅。
第42章 42
何谨修似乎一直在等着结束的这刻,见韩念初出去,他也蓦地站起,一脚踢开椅子,追了出去。
走廊上只有韩念初一个人,她左手手臂还夹着笔记本,背挺得笔直,却垂着头,像千军万马前的那个冲锋的背影,锐不可当却又透出离群的无奈与萧索。
何谨修看到这样的她,怒气陡然消了一些。
“干得不错啊,”走到她旁边,他的语气里含着讥诮,“所有人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
韩念初没去看他的表情,也未注意他话里的讥讽,仍低着头,平淡地说道:“在我让股东退出的时候,你就可以阻止我,把我赶出去。”
何谨修讥讽地一笑,“是吗?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周严果的强化学习模型足够证明,深度学习才有前景。”韩念初推开门,走到平台上,“你们不是早就有选择了?”
“所以你是在帮我们?”
“我没帮谁,”韩念初穿过热带植物的造景,走到潺潺流水黑色石壁前,听着水声,清晰地说道,“我说了,我只站在正确的那边。”
何谨修压抑的一股怨气又被挑起,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拽得她转身,才咬牙说道:“那我说过的话呢?上次周严果的事,我就说过了,有什么事你要先跟我说,你也答应过我。可你今天的决定,你的模型图,你事先跟我透露过一个字吗?”
韩念初意外于他突然发火,却还是平静地解释道:“我想的是,也许今天还用不上,就没有说。”她顿了顿,抬起脸,注视着他,“不过,一旦要用,你们就必须有个抉择。”
何谨修一愣,“如果那时我不信你呢?”
“那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何谨修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和周严果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