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档口碰上脾气同样不好的太叔妤瑶，两人直接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一下子炸了个天翻地覆。仲孙沅不会撒谎，太叔妤瑶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我哪里需要其他人迁就？”太叔妤瑶哼了一声，手中的小刀都玩出花样了冰冷的刀锋和光芒在空中划下一道道痕迹，“他们受得了也得受着，受不了也得受着，没有说不的权力。”

    仲孙沅哑然一声，能将任性的脾气弄得如此自然，太叔妤瑶也算是独树一帜了。

    在两人都有心讲和的情况下，气氛自然比之前的火药味好多了。太叔妤瑶将手中削得完美的水果递给仲孙沅，两人视线相触，仲孙沅犹豫一下，伸手接过，低声道了谢。

    水果盘里的水果都被太叔妤瑶削干净了，她没事可做，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你昏迷的这些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倘若不是你，而是君沅……如果我将君沅找回了太叔家族，最后会是什么情况……我反省了一下，情况恐怕会很糟糕……十分糟糕……”

    仲孙沅微微睁圆了眼睛，小小啃了一口，清香的果汁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她有些不能理解太叔妤瑶这番话……找回真正的女儿，应该会是十分欣喜若狂的吧？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婧离开我太久了，怀着她的十个月，每一天都是煎熬，但是很幸福，至少我还能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常人。这个孩子，是我坚强活下去的依靠。”太叔妤瑶扯了扯嘴角，略带着几分讥讽，“阿婧没了之后，我把妹妹的女儿过继过来，当成少族长培养。”

    仲孙沅点点头，那个少族长应该就是太叔妍吧？

    “太叔家族的压力太大了，我对孩子的期望也十分高。大概是期望值太高了，给她的压力也大，每次想要亲近阿妍，但她总是躲着我，甚至从来没有喊我一声妈妈，而是十分疏离的母亲。我也知道她私底下一直喊灏霖为哥哥，也承认她的亲生母亲……”

    太叔妤瑶很久很久都没有和人认真说过自己的心事，虽然她和仲孙沅起过冲突，但两人相似的脾性却让她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总觉得，自己的心事她能听得懂，而不是像外人一样一昧地同情或者暗讽她。

    仲孙沅的确能理解，阿婧……或者说女儿是太叔妤瑶心中的一块心病。太叔妍的行为的确容易刺激太叔妤瑶，越是刺激，太叔妤瑶越是严格，太叔妍越不敢亲近，然后死循环。

    “我在想，若是阿婧自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她是不是会遗传我和那个男人的优点，变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我心里，阿婧本来就该是这样完美的……但是君沅做不到……”

    太叔妤瑶不是嫌弃这个女儿，她心中愧疚懊悔还来不及。但等女儿认祖归宗之后呢？君沅根本撑不起这份责任，她自己的脾气又这样，非常容易失控，母女两人依旧是杯具收场。

    仲孙沅忍不住说了一句，“难得你也会承认自己的缺点……”

    “人都有缺点，区别在于能不能正视这份缺点。”太叔妤瑶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哪里会隐瞒？她的脾气再不好。照样有人乖乖受着。也没人有这个胆子说她不好。

    太叔妤瑶继续说道，“阿妍这个孩子做得很好，她做到了她能做到最好的程度。但依旧不达不到我的预期……冷静想想，我的阿婧，一直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完美女儿形象……以她作为模板和标准，强行要求阿妍做到一样优秀。甚至更加优秀……”

    仲孙沅暗暗为可怜的太叔妍点了一排蜡烛，有这么一个疯狂的娘。当女儿的也相当苦逼。

    “然后呢？”仲孙沅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之前那一堆话语只是为了之后的话做铺垫。

    太叔妤瑶认真地看着仲孙沅，说道，“我觉得自己一生也许会有四个女儿。一个是阿婧，我心中最美好的幻象；一个是阿妍，不管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姨母。我都亏欠她良多；一个是君沅，我真正的女儿。最亏欠的人，哪怕是下一辈子也不可能偿还弥补……”

    仲孙沅暗中挑了挑眉梢，接着问道，“第四个是……是我？”

    看到对方灼灼的眼神，仲孙沅啃水果的动作都不由得停了下来，心中升起一股荒唐的感觉。

    “是啊，是你。我记得有句古话叫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身体有我一半的血，你说我们是不是母女？”看到仲孙沅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太叔妤瑶的心情相当好。

    太叔妤瑶已经想清楚了，最大的心结解开之后，她就明白了。

    她失去已经够多了，为何不试着放下一些东西，去努力抓住另一些可以挽回的人和事情？

    换了个角度一想，太叔妤瑶十分轻松就接受了仲孙沅。她不是阿婧，不是君沅，而是一个和自己有着奇妙缘分的“女儿”，或者说，是另一个女儿。

    仲孙沅却不能接受，她暗中抽了抽嘴角，十分诚恳地说道，“我不是你的女儿，而且我今年已经五百六十三岁了！五百六十三，你懂么？按照年龄和辈分，我……”

    仲孙沅话还没说完，太叔妤瑶十分淡定地说了一句，“你喊君沂那个小子为大哥。”

    情商捉急，但是智商还不错的仲孙沅瞬间没了言语，脸色在青色、红色和黑色之间不停变换。对方给出的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了，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喊我一声妈妈，有这么困难？别忘了，我们可是正宗的母女，基因检验证书能作证。”

    太叔妤瑶之前用尽办法都没办法让仲孙沅露出一丝退让或者懊悔的表情，但仅仅是这么一件小事情，她反而纠结了。这会儿，太叔妤瑶很好奇仲孙沅以前的生活环境。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造就这样奇特的人？

    “这也算是一段缘分，不是么？”太叔妤瑶放柔了声音，眼中带着仲孙沅根本不懂的神色。

    仲孙沅嘴角抽了抽，问道，“可是……你让一个五百多岁的人喊你妈，你不觉得怪么？”

    “只要你能接受，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太叔妤瑶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若是你觉得不能接受，就像你哥哥君沂一样……认个干亲好了……”

    第244章 姜阮要人

    认干亲？

    仲孙沅沉默，心中带着难言的抗拒。当然，这点抗拒不是因为讨厌太叔妤瑶，或者介怀两人之前的矛盾，而是她对母亲这个角色带着某些偏见，这才是她不愿意的原因。

    “你说了你的一些心事，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些……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情。”仲孙沅打算婉拒，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和平接受她的拒绝，她挑了一些不重要的内容。

    “你的事情？”太叔妤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我倒是有些想要知道了。”

    仲孙沅以前的经历并没什么可说道的，在天灾发生的时候，比她倒霉的人多了海去了。

    她还算不错，幸运地被自家师尊用一块玉佩买走，免于即将到来的痛苦结局，甚至因祸得福成为普通人眼中的修仙者。引起稍微差一些的，轮回都不知道轮回几次了。

    “嗯，我以前并没有名字，家里直接用排行称呼我。”

    仲孙沅眼睛落向某一处，口气带着几分恍然，她之前冒火自称尊者，但并没有透露自己是个修士的身份。她以前的那些经历，稍微修饰一下，也是能说出来的。

    “我以前叫仲孙十三娘，家里十四个孩子，前头十三个都是女娃。我父亲年轻时候还算是当地的富户，身边除了我母亲，还有几个类似情、人一样的女人，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

    这些事情过去五百多年了，她的那些家人早已经转世轮回不知道几次。然而每次回想起来，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哪怕是到了现在，她依旧无法理解那对父母的思想，让人难以忍受。

    太叔妤瑶听得很认真。她也不怕仲孙沅欺骗自己。从之前的经历来看，仲孙沅在某种立场上相当诚实，这种谎言对方也不屑去说，想到这里，太叔妤瑶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一开始家庭还算富裕，然而后来那几年连年天灾，我父亲又不知道经营。家里人口暴增。这日子越过越穷，可他还是想要一个儿子，执念之强都着魔了。我那个母亲也是。接连生了几个孩子，身子骨越来越差，可她还是要生，甚至将无法生下男孩儿的原因揽到自己身上。”

    仲孙沅以前不理解。现在依旧不能理解。有那么多女儿，好好养着。还怕以后没人给自己养老送终么？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仲孙沅接触很多开放的思想，更加无法理解那两位父母。

    “为了生下儿子，父亲不事生产。母亲整天整夜求神拜佛，我几乎是前头几位姐姐带大的。老人经常说世上无不是的父母，但我不这样想。我怨恨他们。诚然，他们给了我和姐姐生命。但也是他们将我们姐妹十三个推上绝路，若是这样，当初何必生下来？”

    仲孙沅总是听人说，父母对孩子如何如何好，她不能否认这点，但对这两个角色也带着天然的排斥，这种心理相当矛盾。后来走上修士的道路，她就没有纠结过这个问题了。

    她和那些人走的路不一样，他们轮回千万遍，自己还在世界上活着。仲孙沅以前最在意师尊，师尊没了，她只用操心自己的事情。她自己过得好好的，这比什么都好。

    仲孙沅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十分不错了，根本不需要什么母亲介入，哪怕只是干娘也一样。

    听了这些话，太叔妤瑶已经明白仲孙沅的意思了，她勾了勾嘴角，笑着说道，“你那双父母无能，尽不到自己作为父母的责任，你怎么觉得我做得会比他们更差？别将我和他们比。”

    仲孙沅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看到太叔妤瑶看向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了。

    “你何必呢，我不可能……”

    仲孙沅宁愿保持之前针锋相对的状态，至少自己不会觉得左右为难，要走就能甩袖走人。

    认干亲，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照样能享受到太叔家族小姐的福分，这样的好事情可是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然而，仲孙沅真心不觉得自己需要那些……而她需要的也没人能给。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不想和普通人有太多的牵扯。牵扯越多，她以后越难真正静心修炼。

    太叔妤瑶幽幽地说了句，“你也看出来了，我的身体状态十分不好，至多再活四五年。你就当自己善心大发，可怜可怜一个母亲也不行么？我能妨碍你什么？”

    仲孙沅哑然，完全无从反驳。也是，太叔妤瑶已经活不长了，她若是去世了，因果自然也就断了。只是认干亲的话，也不会牵扯到太叔家族的权力之争，对她来说也是百里无一害。

    “你也别这么说，好好休养两年，未尝不能活得更加长久。”仲孙沅的态度开始动摇了。

    仲孙沅根本不知道太叔妤瑶是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只能这么劝她。

    太叔妤瑶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彻底戳到仲孙沅的软肋。

    “哪怕只是干亲，我依旧是你娘。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哪怕不是冲着感情，光看这份血缘关系，只要我在一日，就能护你一时，在一世，也能护你一世。我和你以前的父母不一样，我能保护你。为母则强，为了你，哪怕这个世界令人厌烦，我也会努力多活两年。”

    太叔妤瑶身体败坏这么快，除了那件事情的后遗症太强，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不想活了。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漫长得无法忍受，可现在有了仲孙沅，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这个时候，姜阮也从昏睡中清醒过来了。他蹙着眉头回想之前的事情，发现中间似乎少了一段记忆。他为何会突然昏迷，昏迷那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根本想不起来。

    “对了，还有学妹……”姜阮整理一下混乱的记忆。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要做的事情。

    联系一下暗卫，发现他们找自己都要找疯了，甚至还猜测他是不是又被什么势力绑架走了。

    “我没有事，只是身体突然出了些小毛病，一时没来得及和你们联系。对了，仲孙学妹现在怎么样了？太叔家交人了没有？”姜阮不禁想起之前的事情，心中冒出一股焦躁的情绪。

    仲孙学妹不会真的出事情了吧？若是这样。自己怎么和表妹交代？怎么和君沂交代？

    暗卫的表情略显古怪。他说道，“大少爷，属下们过去的时候。太叔家族的私宅都已经被拆掉了，现场十分狼狈，而且也没有看到仲孙小姐的踪迹，太叔家族目前的态度相当暧、昧。”

    现场哪里只是狼狈啊。暗卫悄悄潜入，一群人差点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到了。

    那位仲孙小姐未免也太叼了。战斗力杠杠的，一人独战，竟然将人家的私宅拆成这个模样，半个多小时毁掉太叔家族数百亿的资产！牛！牛得令暗卫不禁担心自家大少爷以后的生活。

    “也就是说。学妹还在太叔家族的人手里？”姜阮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最后说道，“我亲自过去要人。通知一下太叔家族的人，别想伤害她分毫！”

    暗卫听了。十分开心地去办理这件事情。果然，自家大少爷和那位仲孙小姐之间有那么一米米的暧、昧，不然的话，怎么会惹得自家这位万事不管的大少爷放狠话？

    太叔妤瑶接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七阳小行星的晚上了，她希望和仲孙沅一起吃个晚餐，而且十分主动撤掉那张超长超豪华餐桌，选了一张很小，但倍儿有家庭味道的小桌。

    食物菜色也不是以往的中看不中吃的奢华风格，而是十分普通的家庭菜色，十分接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