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是干嘛?”
“小凡啊,我知道,你们家也不缺钱,你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里的一百万,是你们当初结婚时的彩礼,我今天拿来还你,我的闺女做了天大的错事,我也是羞于见你,既然以后不打算往来了,这笔礼金我想着,就算是我们两家好聚好散的象征吧!来,拿着。”
他这个岳丈也是个狠人,离婚赔了栋别墅,还专程把他约出来,退彩礼!
陈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愣愣瞅着桌上的银行卡。
“您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两家在许多地方有交情,叔叔是希望我们做不成亲家,也不要就此翻脸交恶才好。”
“钱就算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怎么会跟别人张扬,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可当时动静闹得不小,小区监控也都拍下了。叔叔是希望,你能......”
“您要我去把监控记录删了?”
“对。还有附近居民手机里的视频。不瞒你说......”前任岳丈打开微信,这个别墅区里多有他的同僚,第一时间从各个角度拍下了光溜溜男子从他家慌不择路跑出来的视频。
陈凡举起椰汁喝了一大口,喝完拿湿巾擦擦嘴,伸手顺走桌上的银行卡,起身道:“行,那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走出酒店,雨忽然大了起来,陈凡的车停在对面立体停车场,只好在酒店大堂里买了把高尔夫伞,一步步往马路对面走去。
“哇!啊啊啊啊!朱宇!是朱宇!啊啊啊啊!”这里是市最高档的街区,三天两头有明星在这儿搭台打广告,自然也就少不了粉丝的尖叫。
陈凡以高贵路人的姿态行经人群,听闻女孩子们呼喊的名字,皱了皱眉停了下来,转头望了眼巨幅海报,操!还真是朱宇!他对着海报,十分敬业地翻了一个白眼,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什么狗屁明星,就是拍了部男男暧昧电视剧,一下子火遍全中国了!陈凡认不得几个明星,偏偏出门回收彩礼时,遇到这个他最不待见的明星在这儿搞活动,无名火起,他冲着大楼后面的小巷子快步走去,准备在巷口防三轮车的小铁墩子上踹几脚,一泄恶气。
这条小巷是前面购物中心和裙楼之间的一个夹缝,用来隐藏空调外机和各种管道的这么一个空间,平时除了电工,机修工和网络维修人员,没人会来这地方。
陈凡过去经常坐在小巷口的墩子上抽烟等老婆,这才知道往这儿走,有墩子能让他踢两脚。
“嘿,可惜,这里太暗了点儿,拍不清楚。”
陈凡脚还没举起来,黑咕隆咚的走道深处传来男人模模糊糊说话的声音,把他吓得猛一个哆嗦,“谁!谁在那儿!”
从小奶奶教育过他一个真理:你越害怕,越要大声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一听便记在心里,每每心虚,就照着奶奶这个法子做。
四五条人影倏忽从过道的中部窜出。不怪陈凡吓得差点儿尿裤子,他一直以为这条道儿是笔直到底的,不曾想楼那块儿还凹进去一个巨大的配电室。?
四下里安静下来,陈凡见到了人,也不再害怕,细听那里面似乎还有动静,便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仗着一米九的大块头,平日里只有别人被他吓着,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骨子里也是个文弱书生。不过大块头总有打抱不平锄强扶弱的梦想,陈凡想着这伙人或许在打劫,看外边那么多脑子不好使的小姑娘,说不定就有引起歹徒非分之想的。一想到小姑娘,他便更来了胆气,转过墙角,黑暗中果然有个人躺在地上,正在七手八脚穿裤子。
“嗯?”
那人不理会他,只是继续努力把裤子往腿上套。
“你还好吧?”陈凡站了会儿,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被打劫,却要穿裤子?看对方穿了两分钟,还没能把脚伸出裤管,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可能受伤了。
“嘘!”地上的家伙忽然抬头冲他嘘了一声,显得比穿不上裤子还紧张。
原来是那些粉丝散场后正四下走来走去,有个别也听见了这里的动静,在巷口探头探脑。
陈凡退了一步,整个人退到巷子里,冲着配电室站着。小姑娘以为是修电路的,看了眼便离开了。
地上那人一动不动直坐到人走光。陈凡盯着对方看了七八分钟,也看清楚了,这不就是大海报上那人吗?老子想踹个墩子出出气,老天竟这样优待我,把正主儿送到了我面前?
以陈凡的性子,至多只敢踩两脚墩子,在活人面前,他根本就没像样发过火,即使是绿帽扣上头的瞬间,也只是瞪大了眼睛。
“你是不是受伤了?”
雨挺大的,朱宇在地上坐着,浑身淋了个湿透。
“你倒是说话呀?”
陈凡平日对帅哥挺有好感,爱美之心不比老婆少。只是眼前这个人就算再帅,他也欣赏不起来。
“嗯,谢谢,你不用管我,会有人来接我的。”
朱宇说话声音倒是很镇定,完全不像是哆哆嗦嗦穿了三分钟裤子的人。
“那行!你没事就好,我走......”
陈凡目瞪口呆地望着地上说晕就晕之人,心中升起反复的吐槽:演员,神尼玛好演员!
他四下里望望,想找人来帮忙,走出广场,头顶上巨大的灯拼成巷子里那人的脸,要是就这么叫了120,他会不会跟着出名?
陈凡摇摇头,走回趴地上的人身边,伸手往他兜里一通乱摸,摸完心中继续怒不可遏地吐槽:神尼玛!手机呢!手机都没带,还说有人来接??
秋雨寒凉,巷子里风大,刮湿了他的脸,他伸手往脸上一抹,苦恼开了,人已经昏迷了,总不能丢他在这儿,大明星落了单,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嗯?
手指头半握间,忽觉黏糊糊不太对劲,陈凡掏出手机凑近一看,“操!”一巴掌的血!
“喂!喂喂!哎!”人已经陷入昏迷,陈凡搭了下他脖子,心跳还有,呼吸也有,于是伸手四下里细细地摸了一遍,躯干上,内脏处,贴着肉摸过去,没发现明显外伤。
陈凡蹲在地上想了半天,觉得人命关天,该报警还得报警,谁知110才按了两下,地上的人就跟碰瓷党似的,一下子又醒了过来,一爪子拍掉他手机,“不要报警。”
“你流好多血!我送你去医院?”
“我只是一天没吃饭。”
“你说有人来接你,这么久都没动静?”
“还要再等等。”
“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嗯。”
陈凡是个好脾气,对方沉稳应答,他也就安静下来,撑伞蹲在一旁陪着他等。
“你走吧。我没事。”
“不成,你血糖已经很低了,大明星要是饿死在这地方,可就搞笑了。”
“搞笑也是我的事。”这个朱宇脾气跟长相一点儿不符,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去把车开出来,我车上有包口香糖。”陈凡不欲做老好人,准备丢下糖就撤。
然而等他握着糖回到这里时,地上的人又晕趴在了那里。
“搞笑了。”陈凡抓了抓头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架在了道德的火炉上。
“你......”
朱宇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一身舒坦地睡在床上,一下子不高兴了。
“我什么?靠!你什么情况!你衣服裤子上全他妈是血,我都不敢丢出去。”?
“浸了水,血化开了。”朱宇四下里望望,发现了陈凡没来得及丢掉的夫妻相框,面色又缓和了几分。
“你妻子呢?被她看到了不好吧。”
这下换陈凡黑脸了,“啪”地一把按倒相框,“我老婆看见你本人,能乐得原地升天......我前,前妻。”
朱宇眉毛一挑,大眼睛直直望向陈凡。陈凡块头大,朱宇一醒来发现自己被这么个男的扒光放在床上,一下子想多了。如今听闻对方是个还没走出离异悲伤的直男,心这才定了下来。
“你把饭吃了,然后去医院!”
“我没事。你借我一套衣服就行了。吃完我就走。”
“也行!”
“今天的事......”陈凡正往外走,听他说话,又转了回来,“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起,我稍后让人给你打一百万。”
一百万......
前面整句话他都还没回过味儿来,只是听到了“一百万”三个字儿,登时火从胸中起,“你妈逼!谁要你的臭钱,吃完穿上衣服赶紧给老子滚!”
陈凡这辈子鲜少吐脏字儿,这一说完,脸顿时烧了起来,呼吸急促地跑下楼,把饭菜丢微波炉里,站在一边越等越郁闷。
老丈人退的彩礼,既是请他帮忙掩盖丑事的辛苦费,也是变相封口,不希望他再四处向人吐苦水,日后说起来,总归女方家里不算亏待他。
眼前这个朱宇,真不愧是他前妻喜欢的明星,张嘴便是封口费,七位数一位不差。原本他对明星是没有想法的,自从妻子对他不满情绪高涨后,他便想着法儿地从别处讨好,三天两头送点儿首饰,约出去吃个饭,总还管用,谁知半年前,妻子忽然就喜欢上了这个男明星,起初他还挺高兴,这女人忽然对他再无挑剔,成天就抱着个手机刷论坛,看剧,买代言,看明星采访,直播,还嚷嚷着要去参加什么粉丝见面会。陈凡是个男,那段时间,只要是跟她聊起这个明星,他老婆就立刻变回婚前那个小鸟依人的娇俏女生模样。于是他也帮着写了些程序,方便老婆给这个人四处投票打榜刷分。结果到两个月前,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儿,老婆在平台上与人吵了一架,放下手机气儿还是不顺,跑来与他就这个事儿理论,什么别家踩了我家啦,某某明星的粉丝竟然这样说我们家啦,陈凡听得一愣一愣,张嘴安慰了一句,“明星既然头顶了皇冠,就得承受这份重担,你也管得太宽了,没用。”谁知这一安慰,火就烧他身上来了。“是,人家是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呢?你连顶好些的帽子都懒得戴,秃着头皮最爽快,最轻便!别的男人像你这样,早急得烧香拜佛擦精油吃壮阳药去了,你呢?成天坐在电脑面前,你连朱宇的脚趾头,指甲盖儿都比不上!”说完上楼把枕头被子给他丢了出来,就此分居了。
陈凡明白,这罪名扣不到朱宇头上,说到底是他常年累月的表现不佳积累起来的结果,然而秉着迁怒本性,他一个人在书房睡觉时,不止一次地鄙视这个叫朱宇的明星,觉得这人一点儿不帅,根本就是丑。
上楼把饭菜放下,陈凡转身进了书房,脱掉外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这一百万不多,却涉及女方名誉,他非但不能拒绝,还得把这份人情转交父母,让全家都明白女方家的诚意,下回场面上遇见,也好闭嘴。
明明是别人拉了臭屎,偏都是他在擦屁股,刷马桶。
陈凡心里苦不堪言,酸胀难忍,打开电脑,跳转到小区,找到保安室的电脑,了下,能通,于是就用这内网地址开黑,丢远程,成功后安装上一个后门程序,退出。程序便会开始自动清洗硬盘。
刷掉那一日的录像很容易,技术上不值一百万,真正难的是洗掉这个小区内所有住户手机上的相关视频文件,清掉微信和云端的留存数据,这技术,换了旁人,便是再多打个零,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他老岳丈知人善任,一辈子都在和人事任命打交道,陈凡的这门技术到了什么程度,对方竟能心知肚明,在需要的时候便指使你上。
陈凡是个隐形的黑客,从高中起便爱捣鼓计算机,他尝试各种黑客技术,是出于好玩而非其他,因此在业内是寂寂无名。他明面儿上的成就,是大数据处理,系统群的负载均衡,但凡是数据过九位数或是并发上六位数规模的公司,大多找他开发过最关键的几个中间件。?
他能通过对无线网络的解密实现入侵,对市面上两大手机系统的漏洞了如指掌。陈凡看着列表上捕获的手机,设置好检索特征,点击开始。他这套系统可以说无孔不入,连已经保存到云端的数据都能追过去识别。
很快,符合时间范围的,符合画面特征的,以及符合语音内容的可疑文件一一出现在界面上,他一个个点开,一个个删除。
全是那男人从各个角度拍下的裸奔画面,陈凡一边删,一边逼自己想想如何把女方退彩礼的事儿说给家里知道。
自从头上扣了绿帽,他的生活中就处处是屎,走几步就能遇着,不断地鼓起勇气踩下去,才能往外走。
终于,删到最后一个文件,是最近的,点开一看,黑咕隆咚一片,陈凡拧响扬声器,“嘿嘿,小美人儿,惊不惊喜?”,“你们,干......干嘛......”,“干嘛?你们老大没同你说么?爷几个看上你很久了。”,“说了。可,可是,在这里?”,“这里多好啊!刺激啊!”,之后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间杂了低吼,轻笑,和喘息。
朱宇带着手机?对方虽然没完事儿,还是把录了一半的视频传给了他,此刻一并被扫了进来。
陈凡正打算按下,脑子里却响起那三个字,一百万。
这令人咬牙切齿,透着骚浪贱气的一百万!
他不能拿前妻这事儿做文章,正好!跑出来一个朱宇。
私心作祟,陈凡没给他删除不雅视频,默默关了软件,跑去隔壁准备把那家伙赶走。
“穿上这......”承诺了一百万的封口费后,这个朱宇是吃饱喝足,安下心来呼呼大睡,陈凡正打算把人摇醒了丢出去,低头一看,这货手露在外头,竟还捏着筷子!
“喂!喂喂喂!哎!醒醒!”摇了几下,朱宇就只皱了下眉,陈凡看他一张白生生的脸此刻红扑扑地上了两块腮红,就伸手去拍这张脸,一巴掌下去,惊人的热度透掌而来。“我操!”陈凡很少生病,更是头一次见人发高烧,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送医院!
掀开被子把衣服给他套上,再撩起双腿准备穿牛仔裤,手摸过被单,屁股底下一片干硬。陈凡低头一瞅,立马再一个“我操!”,丢下人,站在床边抓头,我操!这男的屁股在流血!
朱宇被陈凡这一搬弄,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不管怎样,今天我得谢谢你。刚才的话我说得不好,你帮我,是出于道义,你是个好人。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表示我的感激,如果冒犯了你,还请你原谅我。”
“你你你,你屁股流血呢!你得去医院!你得,你得让医生帮你处理一下!我,我这......”对方这番话说得极为动听,语气沉静婉转,脸红彤彤,双眼迷离,陈凡这种家庭妇男如何抵挡得住,气场全失,在一旁抓耳挠腮,“我送你去!大不了被人误会一场!走!”
“不能去医院。你帮我配点消炎药,云南白药,我自己会处理。”
“这样,我去找个人问问,你不露面,如果医生说不打紧,就自己处理,医生说得缝针,我就把医生请过来,这总行了吧!”
“谢谢。”
陈凡站在甄教授门前时,还在天人交战着,设想了好几版说辞,没有一版不叫人误会的。?
“咦,小陈,怎么不进去?甄教授等你呢!”
甄教授听到声响,立马主动开门,看来是等得不耐烦了。
“小凡啊,来来来,进来说。”
“那那那,那个,甄教授,我想问问,屁股里面流了好多血,这,这个,要不要紧?”
“流血?是大便有血呢,还是肛门出血?是痔疮破裂,还是括约肌撕裂......嘶......是你岳丈的......”陈凡的岳丈上半年刚在甄教授这儿做了痔疮手术。
“不,不是,不是我岳丈。是,是一个男的,可能是里面破了,流了好多血......不是我干的!所以我不知道他什么情况,他也不肯来医院,只好托我来问问您。”
“出血量大吗?大概有多少?”
“大!床单上手掌那么大一滩。”
甄教授朝陈凡比出的大手一瞅,“肛门性交导致的撕裂,这个出血量,要来缝合的。你确定还在出血吗?”
“血已经干了,大概,手掌心那么大一片,对,手掌心......再小一点儿,比大拇指大一圈儿......哎,早知道拍个照片儿了!这样,甄叔叔,您下班了没有?下班了我请您去一趟,给他瞅瞅,要不要紧,最好是能在家里给他处理了,这事儿搞大了,我这......”
甄教授和陈凡他爸是称兄道弟的好友,调皮地翻了个白眼,收拾医药包,跟着陈凡上了车。
“小凡啊,你离婚的事情我听说了。女人的事,你不能......”
“甄叔!不是我!真不是我!我以为有人打劫,我是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刀相助,谁知道他们在做这种事情!我知道,这事儿找谁我都说不清楚,所以我就只好来找您不是?您得相信我!”
陈凡一路吧吧个没完,等甄教授看见了病人,他才住嘴。
“这就是你说的,血流不止?”
朱宇已经又昏睡了过去,陈凡心无杂念,看着医生给他灌洗上药,一边还聊得起劲儿,“可不是?正常人哪儿会出这么多血。他还发高烧呢,可把我吓坏了,我本来想救人的,却差点儿成了杀人嫌疑犯。”
“肛门性交,出血是常有的事情。抽的这管血我带回去化验,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毛病,你记得,千万要戴套。”
陈凡懒得再解释,送教授回家,打个来回花了近一个钟头,到家时累得不想动弹,倒头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