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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痴心不改

    大雍,长安。

    簟纹生玉腕,香汗浸红纱。妖娆的少年面色潮红、目含春水,诱人的呻吟自口中断断续续逸出。

    岳丙将目光从床上的少年移向负手立于床边的唐橼。这人面色肃然、眉心微蹙,那专注的神情让影三恍惚以为自己正在营中和同僚商议军情——不,似乎就算是商议军情的时候,对方也没有那么认真过。

    这一恍惚,就让岳丙错过了一截现场教学。等他回过神来,少年已经扶着床站起来,一边喘息,一边笑道:“发声的要点就是这些了。不过教导嬷嬷说客人喜欢的音调节奏可能会不一样,这就要大人亲自摸索了。”

    唐橼思忖片刻,微微颔首,侧头吩咐岳丙:“前些日子得的那樽红珊瑚,赏了小夏吧。”

    这名叫夏荏的少年忙跪下磕头谢赏。

    夏荏原是长安南风馆的头牌小倌,被回京述职的代州都督唐橼赎身带回府中。京中早有传言,说唐都督不爱红颜,唯好男色,便是天子钦赐的宫人也只安排在别院好生供养。非但如此,这位闪电般崛起的代州军主甚至也不爱大家公子,专喜欢那等南风馆的小倌儿——据说,是他自知癖好怪异,不愿糟蹋了清白男儿。

    后面这条,夏荏已经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了,纯属胡扯。这么多天以来的经历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唐都督确实是好男色,但接近自己这些小倌却只是为了学习男子之间行那事的技巧——夏荏也不是没有借机勾引过,但对方哪怕已经起了生理反应,脚下却仍是分毫不动;有的道具夏荏一个人没法示范,唐橼便命身边的侍卫上前,自己依旧远远站在三尺之外。

    真不知是怎样的男子,能得唐都督如此疼宠呵护、非他不可。一想及此,夏荏就觉得刚刚得到的红珊瑚也不那么璀璨夺目了。

    “我说,你做这种事,一定要叫上我么?”

    从夏荏的房间出来,一看周围没人,岳丙就扔掉了“忠心侍卫”的人设,第不知道多少次抱怨。

    唐橼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坦率:“是。”

    岳丙不是不明白其中的要紧处。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有那么暧昧的音效,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唐橼和那个小倌清清白白的?就是他再向着唐橼,也不肯再在密折上写“唐公子为主上守身如玉”的。

    ——是的,岳丙还有一个名字,叫影三。在唐橼的开明山庄招人的时候混入,影三随口给自己取了个叫“岳丙”的名字:本姓岳,行三,简洁明了。

    影三接到的命令是盯着唐橼。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超额完成了任务:他顺利成为了唐橼的心腹,不单是行踪,唐橼筹划的一切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除了那次“叛逃”。

    唐橼卷包袱的动作太快,他还来不及给主上报信就被裹挟着离开了那座昆仑山脚的庄园。按照影卫的一贯做法,发现叛逆如果无法带回昆仑审问,便当自行击毙。但当这个人是唐橼,影三还是没有这么做。

    ——见识过唐橼当年盛宠的境况,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这时候主上定然已经接到了唐橼跑路的消息,回昆仑报信也无用处,影三便想先跟着唐橼,等候主上命令——不论主上要怎么处置唐橼,自己这个“心腹”的身份或许都有些用处。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月。他跟着唐橼渡过赤水河一路跋涉,穿过莽莽沙漠、茵茵绿洲,走到了西域三十六国的尽头也没等到追兵。

    他通过影卫的渠道试探性地递了一封密折,主上没有一言半语的命令,影一私下传了话让他继续写。

    大哥不会害自己,影三一下子就放心了。

    然后他就跟着唐橼参军,打仗。造反的流民,作乱的藩镇,打草谷的突厥人,趁火打劫的杂胡他不记得这三年里自己到底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昆仑雪峰的宁静生活已经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在一场力挽狂澜的奇袭后,他和唐橼相互搀扶着从尸体堆爬出来。胜局已定,殊功在手,友军敬佩赞叹的目光让影三知道,他身旁这位将主格局已成,未来不可限量。

    然而,不待他如往常般瞎扯些“苟富贵、毋相忘”的口水话,唐橼忽然和他摊牌了。

    “我知道,你是主上的影卫。”

    影三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惊悚。他瞬间自行军榻跃起,电光火石间已经扼住了身后人的喉咙。唐橼面色坦然,不惊不惧:“你装得太差了不过我本来是想一直瞒着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瞒到底!”影三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说出来了,还怎么当兄弟?

    影三不是傻子,这么久的朝夕相处,唐橼种种作态他看在眼里,尤其是每每与女子相处必定要自己在场——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回回都这样,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知道归知道,戳破这层窗户纸又是另一回事。

    那时的唐橼扯了扯嘴角,笑容浅地几乎看不到:“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死在离九霄宫千里之外的地方,尸首都回不了昆仑。”

    影三对刚刚过去的凶险战役显然也心有余悸,手上的力道不禁松了一些。

    “我一声不吭就走了,都没有和主上道个别只留了一袋子花瓣,也不知道主上能不能看明白。”

    “我后悔了,我应该说得明白一点的。”

    影三仿佛意识到什么,缓缓收回掐着对方脖子的手,却又被抓住。唐橼直视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请你帮我带个信。”

    “帮我告诉主上唐橼心慕主上。”

    “粉身碎骨,此心不改。”

    ,

    影三承认,他确实是被唐橼打动了,才会回回都在递给主上的密折中为他美言。但再怎么被打动,天天被拉着看活春宫算怎么回事?

    “其实我觉得,”唐橼突然又道,“你还是挺乐在其中的。”

    “!”

    “你刚刚也听得很认真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没有!”

    “难道你暗恋主上?”

    “怎么可能!”

    “那就好,我们还能做兄弟,”唐橼笑吟吟道,“不要怂,只管上,我支持你。”

    “”

    一进书房,影三当先气冲冲跳上了房梁。

    唐橼笑摇了摇头,走到书案后。还未坐定,又见这人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下来,一头一脸的灰,还不住地打喷嚏。

    “阿嚏!”

    “阿——嚏!”

    ,

    唐橼扶着桌子,笑不可抑。

    “你,你别笑了——阿嚏!”

    影三好容易止住喷嚏,红着眼睛瞪他:“不许笑!”

    唐橼也怕真把人惹急了,止住笑,义正言辞地道:“怎么房梁上积了那么多灰都没人打扫!那些下人都整天都在干什么!”

    影三捂着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心里却也有些心虚——他大概是九霄宫有史以来唯一一个被灰尘赶下房梁的影卫吧。要是被大哥知道他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仰头看了看那积满了灰尘的房梁,又看了看回到座位上,正拿起一册文书的唐橼。

    “你现在有多大的把握能取悦主上?”

    “什么?”

    “如果现在见到主上,你有多少把握能取悦主上?”

    唐橼从文书中抬头,讶然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要是主上来了,我们统领多半会随侍。被他瞧见我现在这副样子,少不得挨抽。”

    “你怕隋统领,倒是不怕主上?”

    “主上又不会罚我,”影三脱口而出,随即自觉失言,忙道,“我是说,我们底下人的赏罚,主上从来不过问的。”

    唐橼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早就知道,他这个多年交托后背的兄弟并不是如对方所说,只是一个普通的九霄宫影卫。

    影卫这个群体他接触不多,不过也有所了解。那样规矩森严的地方,等闲出不了“岳丙”这样自在随意的人。只是对方不说,唐橼便也不问。

    “你看着我干什么,”影三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说正经的。到时候你能给主上吹吹枕边风,帮我求求情吗?”

    唐橼收起发散的思绪,面上浮现笑意:“不能。”

    “喂!还是不是兄弟!”影三急了。

    “我要是能帮肯定帮你,”唐橼耸了耸肩,无奈道,“但我这不还自身难保呢吗。”,]

    “欸?”影三睁大了眼睛,“你难道不是和主上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春宵苦短,从此君王不早朝吗?”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唐橼横了他一眼。

    见唐橼不似说笑,影三皱了皱鼻子,也顾不得自己那点子苦恼了:“你,你到底有多少把握?”?

    “没有把握。”

    “你这三年那么辛苦,主上应该会体谅一二的吧?”

    “这话说的,你自己信么?”

    影三滞了滞。半晌,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很多:“要是主上你现在做的这些,不都是白费功夫?”

    “若是求稳妥,我当初就不会出走。既然已经孤注一掷,那自然要全力以赴。”

    口中说着前路未卜的话,唐橼面上却是泰然自若。他可不像影三那么迟钝,同样的话,这三年来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要不然,要不然你还是和主上服个软?”影三咬了咬唇,小声建议,“主上从前那么宠爱你”

    “你也说了是‘从前’了。”

    话说到这儿,唐橼也有些意兴阑珊。他砚台中倒了些水,捻起墨块研磨:“好了,咱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主上呢,说这些做什么。”?

    “你要是那么闲的话,就来帮我——”

    “昨天九霄宫传信过来,”影三突然道,“主上有意往明州安如堡参加武林大会。”

    “说不定会路过长安。”

    研磨的手猛地一震,墨块崩折,砚台打翻。

    星星点点的墨水四射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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