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梦里,那个一头银色长发的雌虫正冲我微微笑着,蓝色的眼眸眯起来,温和而动人。
我伸出手,想要拥抱他,却发现那双眸子里浮现出了另一个倒影。
比我更高大、更严肃、更刻薄。
“雄主。”
雌虫朝我跪下,笑意被恭顺替代,温柔被温顺取之。
我不是你雄主我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望着他,用牙齿解开我的裤链,伸出那艳红的舌头
“!”
我猛然惊醒,一瞬间的挣动,让原本在我身边的雌虫吓出去好远。
我抬头看向警惕的站在几米远地方的他,望进他那湛蓝色的眸子里,竟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厌恶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波浪,从胃中涌上,让我几欲作呕。
雌虫被我不加掩饰的情绪弄得戒备万分,双腿不自觉地打颤,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我紧了紧喉咙,半晌才道出一句:“滚。”
话一出口,才晓得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喑哑。、
几乎是一秒钟都不到的事,雌虫就从我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了一阵无法言喻的沮丧与失望。低着头,我落寞了一会儿,渐渐地,觉出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小腹上,是一片冰凉的感觉。
我抬眼看向了四周,才发现地上躺着一瓶创伤喷雾,用手掂了掂,已经是个空瓶的重量。
雌虫把这最后一点药物用在了我的身上。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告诉自己,却还是为他能够忍着惧怕给我上药而感到意外。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好久,才勉强站起身来去寻找那只奇怪而胆怯、却又不乏善意的雌虫。
雌虫正蹲在一只巨大的锯齿兽遗骸旁用刀取肉,画面颇为血腥而残忍。
我定住了脚步,想起前几天吃的那些肉食,刚平静下来的胃部又有些苦涩。
听到我的脚步声,雌虫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眸警戒万分,却依旧包含着说不出的畏惧。
我却被他那往外渗着血的右腿吸引住了目光。
“你受伤了。”
雌虫惊讶的看向我,似乎不太明白我为何不追究他昨晚那一拳,反而关心起自己的伤势了。
“没什么。”
他愣了一会儿,才淡淡回了一句,伸手从锯齿兽身上割下一大块肉来。
有什么不对劲,我盯着他那包裹着破布的腿好久,才察觉到什么来。
雌虫,其实是有自愈功能的,是以我并不对雌虫把创伤喷雾用在我身上这件事感到谢意与感动。
强大的自愈系统,让这些雌虫即使受了伤,血也会很快就止住。
但眼前这只,显然与他们不同。他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而且血还流个不停,需要靠衣物包扎这种方法被动的止血。
“你”
好奇让我忍不住走上前蹲了下去,雌虫显然被我吓了一跳,可背后就是锯齿兽的庞大尸体,根本无路可退,只好被我逼得靠在尸体上,绷紧了身体,无比惧怕、又无比逞强的看着我。
“为什么,会流血?”
我伸手,隔着那层被血染湿的破布触碰到了雌虫受伤的右小腿,耳边响起了雌虫一声隐忍的闷哼。
他没有理我,只是垂下头去,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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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了那瓶里面空空如也的喷雾滚到地上的画面,不知为何,再去看他的小腿,就觉得那猩红莫名刺眼。
不过是一只雌虫罢了。
雄虫一生中会有许多比他优秀的雌虫,围绕在其身边,献媚、奉承、讨好,驯服而温和,比眼前这只畏畏缩缩、急了还会伤及他虫的好了太多。
可,到底还是在意了。
就像当初在意另一只雌虫一样。
我蹲了半晌,直到雌虫的颤抖从手掌底下传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我竟是用手掌敷上了他的伤腿,妄图遮住那刺眼的红色。
“抱歉!”
还没来得及撤下手,我便被已经忍到极限的雌虫往后猛地一推,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离我,远一些”雌虫似是浑身无力,靠在尸体上,举起匕首,用那冰冷尖锐的刀尖对着我。
“我只是,想问问”
我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打了个喷嚏,举起来双手。
“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的伤口会这样么?”
雌虫举着匕首的手有些不稳,晃了几下后才平稳起来。
他沉默了半晌,就在我以为他拒绝回答的时候,才堪堪张了嘴。
“战场上受过伤。”
随后,他便垂下头去不再言语了。
一只无法再自愈的战虫,一岁的孩子都知道会面临怎样的结局:被迫退役、剥夺功勋,前半生活得多么潇洒英勇,后半生就有多么落魄破败。
同情、亦或是怜悯,促使我产生了想要去拥抱他的欲望。
是理智让我按捺了下来,并告诉我:也许他受的伤,并不只在战场上。
雌虫很少会那样惧怕一只雄虫,除非,他有过什么潜藏在阴暗里的回忆。
帝国的雄虫一向以温和着称,在虫星声誉很好,可温和,在这里并不意味着仁慈。
苛责、虐待、肆意的压迫,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天性,埋藏在每个雄虫的骨血里。
雌奴的贩卖、暗地里的凌虐,并非不存在的,反而在贵族里极为常见,因为鲜有人敢关注而更加猖狂。
你永远也不会想到一只在外以绅士为名的雄虫,冠冕堂皇的外表下藏着什么,也许他家的地下室里,正有一只被铁链捆绑的雌虫。
眼前的雌虫,也是被铁链拴住的那一只么?
我不知道,却有了一个很好的办法,让他不再如此惧怕我的接近。
“你知道,我的名字么?”
我一向少在新闻媒体前露面,没多少雌虫会识得我的面孔,可,我想他们大部分都会知道我的名字。
声音里不自觉掺上了笑意,我难得因为心中的猜想而小小的弯了眼角。
雌虫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了眸子,如我意料中的,摇了摇头。
“那么,你知道丛森么?”
帝国的年轻虫族们,都知道丛森,不只是因为他青年科研家的身份,还是因为丛森,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只雌虫,他不喜欢雌虫接近他、对身边的异性总是十分的疏远。
他立时抬起头,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一如我的想象,然而很快,那里面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如果您向保护会检举一只雌虫故意伤害雄虫,那只雌虫会被判多大的罪?”
他突然问我。
“嗯?”
我楞了一下,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以为他会放心,因为我不会对他像普通雄虫一样肆意,可雌虫却宛若丧失了最后一点生气一样,无力地瘫坐在那里。
他勾了勾嘴角,竟绽出了一个苦笑。
“我看到了,你在修信号发射器。本以为,一只雄虫,干不好这些事的”
“你以为,我是这样的吗?”
难以置信,他竟然会拐到这个弯上来。
深深一个皱眉,我的语气变得不太友善,“你以为,我会在意你打我的那一下,还是你刚刚推我的那一下?”
他的喉头动了动,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因为,”他顿了顿,然后放下了一直威胁着我的匕首,直视着我的眼睛,里面是我不能理解的决然。
“我还,伤了我的雄主”
这下,轮到我意想不到了。
雌虫不仅以为我会回到虫星向雄虫保护协会举报他,还以为自己会因为另一条严重得多的罪名而被逮捕。
但,就算得知他伤了自己的雄主,我心里其实也没有太过于惊讶与害怕。
我望着他黑色的发旋,心里不知怎的,反而升起一股怜惜。
“告诉我,为什么伤害他?”
他僵直了身子,起初不肯回答,半晌后,大概也明白说与不说都不会改变结局,便闭上眼,哑声道:“因为,我的雌子被他害成了残疾。”与之伴随的,是如流水般涌来的颤抖。
“抱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算是雄虫也明白,幼崽对于雌虫是有多么的重要,对幼崽的关爱也是天性,融在了雌虫的血液里。
雌虫撇过头去,不再看我,鼻翼间却流露出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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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为何不杀了我。”
我拾起地上的匕首,重新塞回了他的手里,看着他难掩惊讶的面孔道:“这样,就没有什么会威胁你,别告诉我,之前你拿它对着我,都只是虚张声势。”
他接过它,怔然看着刀面上反射出的亮光,神情从痛苦转为了迷茫。
但很快,他便宛若得到了烫手山芋一般,迅速甩开了那冰冷的器物,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愤怒。
“别这样逼迫我,我不想再来一次!”
他抖着身子,却一改之前的怯懦,倔强的仰起脖子看向我,道:“我只想逃离,从没有想要伤害你!”
大约被逼到了极限,他的眼角竟也红了起来,抖着声音道:“所以别再靠近我,我可以自己离开。”
我想,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强势的对待一只雄虫,否则也不会在说完这几句话后就面色惨白的看着我。
闭了闭眼,我忽然想到,如果帝国的雌虫都能和他一样,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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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急了、欺辱了、幼崽被虐待了,能够有勇气爆发出来,该有多好。
“我还没有修好发射器。也,未曾想过要举报你。”我向他解释道,“所以,你不用逃离。我会在之后,保守你的秘密。”
“我不相信”
他苦笑了一声,扶着锯齿兽的尸身站起来,绕过我,一瘸一拐的向帐篷走去,“等你修好了那东西,我就离开”
“你不想再见到自己的幼崽了么?”
我站在他身后,轻声问他。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意识到,我是如此迫切的想要把一只雌虫留在身边,就算是用威胁与引诱的方式。
雌虫果然止住了步子,回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留下来,等我修好发射器,我就带你去见你的幼崽。”
也许是犹豫、也许是疑惑,总之,他踟蹰了许久,但最终,我还是听到了一句坚定的“好”字。
皱起多时的眉头终于松下,我吐了一口气,问出了自己一直惦记着的问题:“那么,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对么?”
雌虫默然的看了我一会儿,好久,才回答道:“穆理,我叫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