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垂下眼睑，未干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颊边。
“属下”他的手握成拳，神情有些怔忪，“属下会向影二好好学习的。”
我拍了拍他的脊背：“好啦，别趴着了，起来吧。伤到了哪里，都和本座说说，不许隐瞒。”
十七像只被烫到了的小豹子，咻的一声就起身，乖乖地跪在我身边，低眉顺眼，活像个小媳妇。
他抿着唇，吭哧了半天，把衣领拉开，露出了里头裹着的绷带，然后手主动伸进了怀里。
我有点吃惊，心说不是吧，才走了几天，回来就懂得脱衣服勾引了，还真的“献媚取宠”啊？
十七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个小东西，双手珍重地捧着，捧到了我面前。
拿惯了刀枪的手，捧着这么个小东西，居然还隐隐有点发抖。
他低着头，手心里躺着一枚绣工精致的小袋子，袋子还缀有玉石流苏，里头鼓鼓囊囊，似是装着圆形之物。
“属下”他期期艾艾地说，“属下原以为主人不会出行，就自作主张，在繁阳城买了件小东西，想回头献与主人。”
他的嘴唇有点干，忍不住舔了舔，喉口发紧，不仅手抖，连心也跟着抖。
湿漉漉的眼睛，藏在头发的阴影里，谨慎而小心地朝我望来，犹如一只藏在林间的小鹿：“属下这算献媚取宠了么？”
我愣了愣，心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清甜的滋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嗯，有进步。”
别说，本座还真没料到，十七出门一遭，竟好似开了窍，还懂得带礼物了。
十七终于敢抬起眼，双眸湿润，好似落了星星。
我看他双手直愣愣地举着，便取了那小袋，在十七紧张不安的目光下，抬手将袋子拆开。
里面是一枚莲花缠枝纹鎏金香囊，通体镂空，纯金打造，玲珑剔透，内里机巧万千，当真是精致得很。
“好看。”连我都不由得由衷赞叹，眼看十七放松地露出一点笑意，我话锋一转，“这么细致的做工，花了多少钱？”
十七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点心虚：“三十两。”
现如今一两银子够一家人在繁阳城最豪华的酒楼吃上一席，三十两，怕不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
但
买这一个香囊，远远不够。
按本座的眼光，三十两怕是只够买这个装香囊的袋子。
我哼笑一声：“你又骗我。”
十七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俯下身去，磕着头，慌慌张张地道：“属下知错！属下用三十两，只只能买这一个袋子”
?
我抬手不让他继续磕，一边捏着他的下巴，一边慢慢把玩香囊，温声道：“那这香囊，哪里来的？”
十七只好抬起头来看我，他嗫嚅着双唇，不安地道：“是，是属下家里传下来的。”
我把玩香囊的手指停住了，人也跟着挺直了身子，“你家传的？”
十七乖乖地点头：“是”
“你家传就家传，何必骗本座是买来的？”我不解地道。
他愿把家传的香囊给我，不论是不是真的珍贵好看，我都是欢喜的，这个和街上能买到的玩意儿相比，意义完全不同。
十七踌躇了一会儿，小声解释说：“影训说，为影者，前尘尽抛。属下却还私藏着家传之物，是是心有挂怀，是大忌。”
我一时竟无言。
默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摩挲他的脑袋。
“唉，算啦。”我轻叹一声，“偷偷藏点东西，很正常，别怕。本座很喜欢它，乖，你来给我系上。改日我们一起去挑一些香料，嗯？”
?
十七立刻又高兴起来，黑漆漆的眼珠肉眼可见地变得明亮，他在我掌心里蹭了蹭，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暮色渐深，影二左手一扎糖葫芦，右手拎着叮叮当当的一堆小玩意儿，收获颇丰，一路哼着跑调的歌，踢踢踏踏地晃进了合欢阁的大门。
没有跳窗没有爬墙，走的是正门。他颇为新奇地东瞅西望，一进去就闻见浓重的血腥气，吓得他以为是哪个不长脸的仇家上门寻仇来了。
他一路走一路和来来往往的姑娘们调笑。
“墨馨姑娘好啊，今天的罗裙颜色真漂亮，衬你的脸。”
说着从右手取下个小玩意递过去。
“映月姑娘怎么啦，脸色竟有些不好，要好生歇息啊。”
递了个胭脂盒。
“紫韵姐姐辛苦啦。”
?
送了支梅花金簪。
“墨蕊”
“于公子”
等他行到后院，右手已经不剩什么东西，收获了笑脸和道谢无数，又重拾了欢快的曲调，刚哼了个开头，他就愣住了。
——一道颀长的黑影标枪似的立在他房门口。
他连忙快步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确认眼前这个穿着打扮与以往不同的人的确是他熟悉的十七，才迟疑着先开口：“燕哥你回来了？”
来人回过头，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确是十七。
影二手中只剩下左边挂着两串糖葫芦，他摘下一串，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嘿嘿，燕哥，我不知道你这时候回来，没有买东西给你。就剩这个了，你收下吧？”
十七沉沉地望着他。
?
影二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待他走到对方近前，已然闻到了一股伤药混杂着甜腥的味道。
“燕哥，怎么了？”
十七摇摇头，接过了那串糖葫芦，影二则在心里松了口气，遂热情邀请道：“你进我屋里坐一坐吧！这一路可还顺利，向教主复命了么？我给你泡杯茶，我们好好聊一聊！”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十七，生怕他下一刻就开口来一句生疏冷淡的“影二大人”。
十七点了点头，幅度轻微地露出一个笑容：“好。”
影二把十七领进屋后，便冲过去笨手笨脚地泡茶。
其实他泡茶手法很差劲，都是值夜班时无聊，看教主泡茶看出的经验，只好就这样手法乱七八糟然而又诚意满满地泡了一壶，放到桌上。
“燕哥，这次你将那卫靖轩捉回来，在繁阳城有什么见闻吗？”影二琢磨了一下，试图打破你不言我不语的沉默氛围。他做得驾轻就熟，无比自然，不然早在他和十七互为搭档同住一屋时，他就已经闷死了。
他边说着边拿眼睛觑十七。细细端详，十七瘦了些，不过在外追击，幕天席地，风餐露宿，实属正常，只是从他眉宇间并未看出丝毫完成任务的喜悦，这就有些不寻常了，联系方才在大堂发现的血腥味，影二更生出了探究和担忧。
?
十七喝了影二泡的茶，低声道：“繁阳城戒备严了，往来江湖人士增多，听闻雁山派掌门和武林盟主都已抵达，在为武林大会做准备。”
“主人是想去武林大会么？”
“嗯。”影二点了点头，“教主说卫靖轩逃走，教中恐怕有卧底，所以他想引蛇出洞，自己前往繁阳城。”说及此处，他无奈地笑了笑，“教主怕是玩心起了，也想趁武林大会出来玩一玩。”
本以为他会继续谈论武林大会和如何保护教主，谁知十七突然道：“主人与我说，叫我以后不许再喊你大人。”
被他漆黑如镜的眼眸盯着，影二习惯性地招认了：“呃，就是在你走后。你知道的，我实在听不习惯你这般唤我。其实，我”他端起茶壶，给十七续了一杯，凝望他道，“我一直想问你，自从那一次受刑之后，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竟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终究没说出口。
十七如喝酒一般，一口闷了茶水，犹嫌这杯子太小，喝不能尽兴。
“并没怎么。”十七摩挲着杯口，淡淡道，“谢谢。”
这声“谢谢”一出口，影二愣住了。
?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用谢”
十七看他有些呆的模样，似乎轻笑了一下：“你倒是没变。”
“其实也变了一点儿。”乍见他难得的笑容，影二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从斜靠在墙上的扎子上取下最后一串糖葫芦，“就变了一点儿。”
他狡黠地笑起来。
孟星平向来都这么皮，而且皮中带稳，聪明，懂得看眼色，说起话来声音清亮，活泼有趣，所以不仅不让人讨厌，还招人喜欢，连教主蓝长初都向来对他很纵容。
十七垂下眼帘，手指微微一动，听到自己粗哑的声音如爪挠房梁，实在不动听。
“是主人让我来找你的。”十七说，“他说，让我和你学一学。”
影二瞠目结舌，结巴起来：“和、和我学？！”
他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想立刻跳起来，跑到教主的院子里问他：“您这是想要燕哥和我做什么？”
十七拧眉看着他，影二只好迅速坐回来，硬生生把自己摁在座位上，勾起一抹委实算不得好看的笑：“燕、燕哥，教主要要您和我说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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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皱起剑眉，低头去看衣袖的花纹，坐得板板正正，一板一眼地道：“献媚取宠。”
“咳、咳咳！！”影二呛到了，呛到两颊泛红，十七不解地朝他看去，想是不明白他为何反应如此剧烈。
献媚取宠献媚取宠算什么好词儿吗？原来自己劳心劳力，竟在教主眼中落得这么个评价？看教主这话说的，仿佛他孟星平就是个惯会邀宠的妖精似的！还让燕哥学，合欢阁都没能把他教得知情识趣，自己何德何能？
何况，燕哥素来心眼直，心气高，教主这指名道姓地要他向自己学习，不仅是当面打他的脸，恐怕还会令现在性情大变的他，当真以自己为模板，认认真真地学起来。就算燕哥自己能习惯，孟星平也不能习惯。
偏偏十七的目光灼灼望着他，教他动弹不得，叫苦不迭。
他苦思冥想，最后挤出一句话：“就大胆点，大胆点。”
“大胆点？”
影二连比带划：“就是那个！可以和教主说说笑话，别别那么怕教主，大胆一点！”他挠了挠头，“教主失忆之后，就和变了个人似的，人挺好的，一般也不会生气，而且不太喜欢我们拘礼。”
十七若有所思，但是他目光里透着疑惑，显然还是没听懂。
影二苦着脸：“唔就，教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尽量从教主的角度想。教主的规矩和影谷的规矩并不一样，拿影谷教的套在教主身上，可能他不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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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自己胡诌了些什么，越说到后边声音就越小，但他忽然发现十七居然沉静了下去，仿佛真的有所悟。
“是了。我不该以影谷的思维揣度主上，以往总有影谷的规矩，难怪会惹主人不悦。”十七的眼睛亮了亮，真心实意地冲影二抱拳：“多谢提点！”
影二：“嗯？？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