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的气势顿时压上,箭如雨下,大部分啪嗒啪嗒落在坚硬的树干上,而姚黄紧紧抱着向遥,用宽阔的身子护着他左右闪躲,身无寸铁纵然有冲天之翼也无法逃出。
“小遥,蜷缩着身子靠着这根大树,我去引开箭矢。”
向遥只伸手拉住姚黄,红色的大袖一卷,马上就落下了数根弩箭,把绯红的袖子都钉在地上。
根本无处可躲,一出去就要被射出筛子。
“不可,此时分开,我们都得死!”向遥狠的一扯,袖子嘶的裂开,“那么多弓箭手,就是引开也无济于事。”
姚黄急得满头大汗,他有负主人重托,面对现在的情况却束手无策,他死无所谓,但向遥如此年轻就要跟着他一起共赴黄泉,更何况还要搭上一个无辜孩子,他心中不忍,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感涌上来,眼尾也激地挤出几滴眼泪。
“姚大哥!生死有命!”向遥也喘着粗气,耳边流矢飒沓,到处是箭蔟落下的气流声,扫视一圈,向遥发现这颗大树的位置就在坡顶,而坡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不如,我们赌一把!”
姚黄微愣,但很快冷静下来,那么多弓箭手,强行突破肯定是不行,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踏入敌人看不到的死角,或许还能逃出一线生机!
满脑的聪明才智竟不如向遥此刻半分果断。
“你的身体受不受得住?”姚黄还是有些担心。
向遥自信的笑了笑,“如果这孩子命不该绝,则必然绝处逢生!”
“抱紧我!”姚黄护着向遥的头脸,抱着向遥的腰,长舒一口气,“小遥!跟哥走!”
姚黄侧身一滚,借着往下的坡度,迅速的往坡下的深渊滚去!
身体仿佛飞跃于天空之上轻盈飘忽,突然“唔”的一声闷响,姚黄死死咬着后槽牙,忍着腰腹上剧烈的疼痛看着向遥的脸失去了意识。
虚言峰山麓。
向遥身子极其酸软,不知是腹中胎儿保佑还是空气中那股极重的血腥气,陡然睁开眼,失神地盯着漆黑的夜空,随手一撑便感到满手温热,湿腻的触感让向遥很是不适。
他猛然想到什么,马上翻身起来,只看到一旁的姚黄躺在血泊之中,那腰腹拖曳着一根羽箭,殷红的血迹一路淅淅沥沥从坡上洒落下来,沁满了身下的土地。
“姚大哥!姚大哥!”
向遥慌乱的呼喊姚黄的名字,但姚黄强壮的身躯如今也弱的跟纸糊似的,脸色苍白发灰,全无血色,歪着脑袋,气息微弱,身上的伤口还在汨汨流血。
他扯下身上的袍子,摁住姚黄的伤口,原本就是绯红色的大袍子被血染的更红了,向遥倾身凑过来挺了挺姚黄的心跳,心跳都有些听不到了。
姚黄他不能死!
绝不能死!
情急之下,向遥扫视四周急切地寻找一些可以止血的草药。
可坡下尽是一片沙地,寸草不生。
向遥又想背上姚黄去找大夫,可姚黄的体格岂是向遥可以背动的,用了吃奶的力气也背不起来,而伤口又在不断翻动中越磨越大,已然变得血淋淋,捂不住的血流了一地。
他不敢再动,孤苦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哥,你为了救我……”向遥不忍心看着伤口继续撕裂,只要把身上唯一的袍子脱下来,绕了姚黄的伤口一圈,勉强止住血,“你可不能死,千万不能死……姚大哥你醒醒……告诉我该怎么办!”
姚黄胸膛突然颤抖了一下,嘴边吐出一口黑血,“小,小遥……”
“哥!你醒了!”向遥面如纸色,呼吸急促。
看着向遥,姚黄咳嗽了数声,才勉强理顺气息,“小遥,这里,应该是虚言峰后山。你要往东去……那里有水!”
“哥!我不能丢下你走!”
身体已经失去力气,姚黄想抬手都做不到,疼痛自四肢百骸涌上头颅,殷红的血还在腰侧不断溢出。
“不要使气!只恨不能再见主人一面,死不瞑目!”姚黄觉得浑身都开始发冷,温热的血液都有些冷手了,冷得像冬天下池塘里的水。
向遥一把握住姚黄的手,嗓音颤抖,“我一定要救你……”
姚黄觉得说话都有些困难,嘴皮都不受控制了,但还是抓着向遥颤抖的手,凝视着他的双眼。
“主人……”
姚黄愣愣地看着向遥的脸,混沌之间竟看到了向臣,不由得嘴边挤出一丝笑意。
“主人……”
姚黄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漆黑的瞳仁也失了神光,握住向遥的手也觉得越来越热,明明看到主人在说话,他却听不到任何话语,耳边沉寂无声。
他的嘴唇上下动了一下,主人二字都喊不出来了。
一阵连珠炮响,四周火把倏起,整齐的铁蹄声沉重如铁震慑了向遥的意志,朝他奔来。
“狼主!人找到了!”一个草原打扮的人看到向遥之后策马回头奔向一身黑色劲甲的马队。
为首的骏马一身雪白,上面骑乘之人带着绘着恶鬼的面具,控制缰绳不紧不慢地朝他踱步而来。
向遥的心彻底落了下去,抬眸看着那狰狞的面具,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竟朝那人磕起头来,厉声喊道:“求求你,救他一命!”
马蹄已至身前,但马上人却不曾下马,也不曾用手中弯刀杀死他们。
那透过面具的寒光洞穿了向遥急切的心肠,向遥向前几步,焦躁万分地攀住重铠呜咽哭求。
“要我怎么样都行,求求你,他马上就要死了……”
向遥的哭声十分悲伤,令一旁看的人都有些动容。
“来人。”那人语气冷淡,只一抬手,一旁的军士就围在姚黄身边,在姚黄伤口上洒了些什么,随后数人合力抬起姚黄往回走。
向遥赶忙跟了上去,却被那人叫住。
“衣服。”向遥扭头一看,迎面袭来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一领由绵羊皮做的白色大裘。
那人也只是在向遥雪白的身上打量了一下连面具都不曾摘下便纵马离开。
绝处逢生和姚黄得救的喜悦一下子就让向遥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跌坐在地上,手脚酸软无力,脑里一片空白,摸着隆起的小腹大口大口的喘气。安静了许久,他才发现那人还特地安排了几个人守着他。
他不着片缕,但他还是捂着脸喜极而泣,“孩儿,你有望了!”
向遥抓起地上那领羊裘穿在身上。
裘衣尚暖。
姚黄醒来的时候在一处雪白的营帐里,身旁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汤,身上已经捆了数层纱布,伤口也止住了血。
向遥从营外进来,看到姚黄苏醒,激动地话儿都说不清楚。
“姚,姚,姚,哥!”向遥笑地跟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桃花眼里热诚真挚。
姚黄唔了声儿,闭上眼歇息。
“太好了!我去叫他来!”
向遥忙不迭的盛了一碗药,不等他自己去找,那人便自动找上门来。
除下沉重的铠甲,这人穿着灰白交融的狼皮袄,皮毛细腻如发,低调而奢华,身材更是极为高大,四肢欣长健硕,入营帐之时都要弯下腰头顶才不至于碰到营楣。胡汉混血的脸上有着两个民族共有的优点,鼻梁高挺,眸色清纯透亮,但鹰目只需微微一紧,便让人脊梁生寒,深棕色的头发散了下来,充满着草原的野性。
现在这人已经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气,年不过二十却成熟的像个驰骋草原多年的套马汉子。惹的北地的姑娘和少年为叙渴仰之思写下情书,以至于数匹马都驮不动那些书信。
“北地慕容俊见过两位。”慕容俊细观了向遥的面孔片刻,“你与他真像,你叫什么?”
向遥即便隐居在虚言峰里也听说过慕容氏的大名,更别说眼前这位已经统一草原诸部的大单于。
慕容俊,人如其名。
向遥马上跪了下来,感谢道:“小的叫向遥,是主人的替身!多谢单于救命之恩!”
“起来吧,”慕容俊若无其事地搀起向遥,语调仍端得平稳,“你腹中孩儿又是谁的?”
向遥已经感觉到了那双鹰目的注视,顿时不寒而栗,“是主人的。”
慕容俊恍若未闻地顾自往床边走,随后坐在床边看着姚黄,“看你哭的这么伤心,我还以为是这个人的。”
姚黄的眼里并无一丝淡定,而是危险。
“你,是不是你火烧虚言峰?”姚黄嗓子都哑了,但他还是当面追问出来消除疑虑。
慕容俊一双鹰目盯着姚黄的狗狗眼,对视了片刻,笑道:“你脸色这么难看是怎么了?”
姚黄的猜疑是有道理的,堵了前门从后面追击,符合兵法之要。
慕容俊倒是不怕姚黄的怀疑,抬手轻轻抚平姚黄紧皱的眉峰,淡然的很。
“我跟着某些人来到虚言峰,你不谢我救命之恩还怀疑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慕容俊狠狠的一拍姚黄伤口,弄的姚黄疼的叫出声才哈哈大笑。
伴随着男人爽朗的笑声,向遥赶忙上来查看姚黄的状况,忙道:“姚大哥并无恶意,他,他就是太关心我。”
慕容俊笑得弯了腰,止住笑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养伤期间就待在我这儿,保你俩安全。我还有事,便不打扰你们了……”
向遥忙不迭的点头,起身相送:“我送送你……”
“不必多礼。”慕容俊打量着姚黄的眼神,一挥手掀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