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不应该来上学?我是不是就应该在家好好待着?我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还想求助霍姐姐,她会不会也觉得我很无用?我是不是从来只会给人惹麻烦?”陆希宁越想越觉得悲哀,“我求着爸爸妈妈让我来上学是为了什么呀,我明明就不是一个正常人,我连正常人的交流都不会……”
她戴着手环的左手在颤抖,虽然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可以相信霍令殊,但是右手压在按钮上的食指怎么都按不下去,眼看着她在自己的情绪里越陷越深,几乎快被淹没,忽然耳边传来“咚咚”两声。
陆希宁瞬间惊醒,原本失神的瞳孔渐渐聚焦,眼睛里映出了霍令殊的身影。霍令殊站在玻璃窗外的走廊上温和地笑着唤她的名字,“阿宁。”
陆希宁愣愣地看着她,一阵恍惚,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语气,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忘记了什么,但事实是长这么大她并未失忆过。
直到霍令殊摇了摇手中的保温杯,又指了指玻璃窗,她才明白过来。今早下车时发现保温杯没带,霍令殊当即说要回去拿,陆希宁怕她太麻烦便推说不用,没想到她还是送来了。
陆希宁顶着全班的目光起身打开玻璃窗,霍令殊将手中的杯子递给她,顺便又给了她一个袋子,“看你早上穿的有点少,多给你带了件衣服,别着凉。”霍令殊感受到全班的目光都在她俩身上,她怕陆希宁觉得不自在,就低头小声对陆希宁说:“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喝水。”说完又摇了摇左手腕,这才转身离开。
陆希宁抱紧了怀里的袋子关上窗,重新坐了下来,从始至终没再看别人。被霍令殊这个陌生人一打岔,杜勉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他挫败地挠了挠头,回到位置上坐了下来。大家一看当事人都偃旗息鼓了,也就移开了目光,原来还有几个准备上去拉架的,也都各归各位。一场风暴,就这么神奇地消散于无形。
当邵思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陆希宁有些脸色泛白地静坐着的情景。她敏感地感受到周围气氛不太一样,“阿宁,我就出去了一下,怎么感觉周围怪怪的,发生什么事啦?”
“没什么,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陆希宁扯开话题。
“哦,回来的路上碰到教导,拉着我说有个什么省级作文大赛希望我去参加,就耽误了点时间。”
陆希宁点点头。妍妍的文笔很好,她是知道的。突然有点羡慕,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擅长。如果没有陆家,她可能活都活不下去。
虽然被岔开了话题,但是邵思妍可不会被她带偏,第六感告诉她一定有事发生,并且看阿宁的样子,这事八成和她有关。不过阿宁明显不愿意说,看来得偷偷问问其他人。作为和阿宁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随时关心小伙伴的状况是她的责任。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外的学生像被触发了某种机关,无论是闲聊的还是运动的,全都一哄而散,各回各班,各找各位,整座校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铃声未绝。霍令殊就踏着这段铃声逆着人流,缓缓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
其实,刚刚她什么都看见了。她到教室外的时候,体育委员正站在讲台上宣布着什么。她不方便打扰,就在教室外的拐角处站着,打算等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把东西给陆希宁,当时她想着,以阿宁低调的性格,大约是不愿意让人看见的。
好不容易等到学生们都去围着体育委员了,她才从角落里走出,暗自搜寻陆希宁的身影。那时陆希宁一个人坐着,身影尤为明显,她没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可刚跨出一步,就见到了后面的情景。
她看到了那个男生从漫不经心到咄咄逼人,也看到了阿宁从紧张无措到内心黯然,从那个男生一出声开始,她就想走过去替阿宁挡下所有的质问,直到她看到了阿宁在那只手环上徘徊不定的手指,于是她止住了步伐。
霍令殊并不确定阿宁愿不愿意她在此时出现,愿不愿意让她看到她这一幕的狼狈,她不想弄巧成拙,所以只能等,等阿宁主动按下手环释放出信号,告诉她:霍姐姐,我希望你来救我。
但是霍令殊没有等到,确切地说,她没有耐心再等下。场面眼看着快失控,陆希宁明显处于情绪几近崩溃的边缘,她顾不得许多,只能让自己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玻璃窗外。
“咚咚”两声过后,陆希宁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看着她的双眼从茫然中回神,霍令殊舒了一口气。
她假装没有看到刚刚的场面,神态自若地将东西递给陆希宁,在自己转身之时她清楚地感觉到了陆希宁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放松下来。
回想起刚刚的情形,霍令殊没由来地酸涩,刚刚她明明都已经那么紧张害怕了,可还是选择一个人僵持,要得到这个小姑娘的信任真是太难了啊。
“哎,上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趁着陆希宁吃午饭还没有回来,邵思妍拉着前桌的杜勉,偷偷问道。
杜勉:“……”心想,你可真是问错人了,难道我要开口告诉你我和你同桌吵架了!虽然是我单方面吵架,你同桌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怎么,你也不知道?你不是坐阿宁前面吗?难道不是学校的事,是家里的事,哎,这下麻烦了,难道我要去问阿宁自己吗?”邵思妍急得唉声叹气。
“行了,你别猜了,我问你个事。”少年此时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又有些心虚,但是终归自尊心压过了所有,他已经反思了一上午,愣是想不出哪里得罪了陆希宁,导致坐在他后排的这位同学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一声。被一个女生这么忽视,他要不问个明白,他这脸面往哪儿搁。
“嗯?问什么?”
“我问你,你知道我哪里得罪陆希宁了吗?”
“哈?”邵思妍皱着眉头,一脸“你在说什么”。
“咳咳,就是,”问道关键处,少年忽然有些尴尬,放在桌上的手指不停地抠着桌面。
“就是什么啊?你快说啊!行了别抠了。”邵思妍拍开杜勉的手,“要说快点说,不说拉倒。”
“唉,就是,你不觉得陆希宁对我有意见吗?”
邵思妍被眼前这个男孩子的问题逗笑了,“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对你有意见了?别背后偷偷诋毁我们阿宁好不好!”
杜勉见邵思妍不相信他的话,顿时不甘示弱起来:“要对我没意见,每次我和她讲话,她干嘛总是装作听不见的样子,难不成她聋吗?”
“你再说一遍,谁聋?”见杜勉的话越发不着调,邵思妍正色起来。
恰好陆希宁走了进来,杜勉看见陆希宁的身影,一把上前抓住,拉到邵思妍面前,“陆希宁,来,你同桌不相信你对我有意见,你自己告诉她是不是!”
陆希宁没想到她的前桌还在纠结早上那件事,“你,能不能先放开我。”陆希宁看着自己那只被杜勉拽住的手腕,淡淡地说。想了想,又补充:“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对你没什么意见。”
这口吻在杜勉听来真是要多冷漠有多冷漠,“邵思妍你听见没有,你同桌是怎么跟我说话的。”
“杜勉你有完没完!阿宁都说她对你没意见了,你还想怎么样!”邵思妍对人一向和颜悦色,骤然生气起来,杜勉还真有些,怂。但是自尊心告诉他不能怂,早上已经怂过一次了,要是一天之内被两个女孩“欺负”,那也太丢人了。
于是他逼近了邵思妍,吼道:“你看她那样子像没意见吗,你是她的好同桌,你当然帮着他!”
邵思妍深吸一口气,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跟一个无理取闹的人计较。念完,她对杜勉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阿宁,我们不理他,真够莫名其妙的。”而后拉着陆希宁打算出去躲个清净
被称之为“莫名其妙”的杜勉站在原地气得眼睛通红,眼看二人就要离开教室,他跨步上前堵住二人去路。
邵思妍这下被彻底惹怒,伸手推了一把杜勉,厉声道:“杜勉我告诉你,我可答应过我爸上初二以后就不跟男孩子打架了,你可别逼我。”杜勉没想到邵思妍会突然动手,一不留神竟然真的被邵思妍推了一个踉跄。
第18章
同学们吃完午饭陆续回来,大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在围观,有人甚至在看到杜勉被推了一个踉跄的时候笑出了声。少年可怕的自尊心让他忘记了对面是个女孩,竟然真的
一拳挥过去,还好邵思妍反应快,在他蠢蠢欲动的时候就做好了躲开的准备,杜勉扑了个空,怒气更甚。
邵思妍看他来真的,当下也不忍着了,“阿宁你让开点。”
“妍妍,妍妍,别……”陆希宁还没说完,就见邵思妍扑了上去。
围观的同学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个走向,没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俩人已经在教室斗开了,本来邵思妍一个女孩子,占不了上风,但是她练过散打啊,而没练过的杜勉即使有体力上的优势也讨不到便宜。
“愣着干什么,拉架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家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上去分开两人。
陆希宁也在此列,她趁着同学们分别制住两人的时候,连忙上去抱住邵思妍的胳膊,“妍妍,冷静点,别打了。”
邵思妍的气性早被激了出来,哪还能听她的,拼命地挣脱桎梏往前挣扎,似是还想给对面的人一脚,杜勉也不例外,双目憋得通红,活像一只被挑衅了的狮子,胸口起伏,喘息个不停。
“邵思妍,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你什么了,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你说谁有病,你再说一句试试!”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身体接触不到就用言语化为利器,恨不得将对方捅上十七八个窟窿。二人眼看又要对上,剑拔弩张之际,只听陆希宁大喊一声:“你们别吵了,我有病,是我有病!”
教室刹那间安静下来,周围的同学惊得都忘记了拉架,然而打架的二人却没有再准备动手,全都静静站在原地,时间仿佛静止了,直到陆希宁再次开口:“我有病,我真的有病。”
“阿宁,”邵思妍上前单手环住陆希宁的肩膀,“别说了,阿宁。”
“不,”陆希宁挣脱邵思妍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杜勉的面前,“对不起,我真的对你没意见,我,我……”陆希宁眼眶逐渐泛红,眼睛亮得异常,任谁都看得出,那里面蓄了眼泪,但是陆希宁咬紧嘴唇,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又拼命收敛自己的情绪,好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
“我,确实有病,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有病,所以我从小没怎么和陌生人打过交道,”陆希宁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把话讲完,“在同辈人中,我只和我哥哥一个男生相处过,我只是不适应和其他的男生说话,不是故意针对你的,让你误会了,对不起。”说完,陆希宁朝着面前的男孩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阿宁,你等等我。”邵思妍在后面喊道,在瞪了一眼杜勉这个罪魁祸首之后,随即跟了上去,留下一群云里雾里又不知所措的同学。
出了教室,陆希宁拧着一股情绪在校园里横冲直撞,等到邵思妍追上来,她才发现自己快走到校门口了。
“阿宁,你……没事吧,你刚刚走得那么快,有没有不舒服。”邵思妍气喘吁吁地拉住她。还没等她开口,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霍令殊一个人在校园外无所事事,想着今早的事,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便趁着中午没课进来看看,刚走进校园没几步,就遇到了满眼含泪的陆希宁,以及头发凌乱的邵思妍。这幅场面有些诡异。
“你,要不要去处理一下。”霍令殊看着邵思妍,指了指头发。
邵思妍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打完架,不用说,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狼狈,这么一路追过来也不知道几个人看见了,真是尴尬,都怪那个杜勉,这口气总有一天要讨回来。可是如果自己走了,那阿宁怎么办?
看出了邵思妍的犹豫,霍令殊便开口道:“阿宁就交给我吧,多谢了。”
“哦,那,那阿宁,我先走了啊。”等陆希宁点了头,她赶紧捂着头发一溜烟跑开。
陆希宁垂着头,感觉自己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待着审判,即使她并没有真的做错什么。
静默许久,霍令殊开口道:“走吧。”除此以外,她未置一词。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出了校门。
陆希宁一直在等着霍令殊说点什么或者问点什么,自己这个时候离开教室,难道她就不好奇吗?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霍令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问。她不知道霍令殊其实差不多能猜出来原因,只是一直在等着她主动开口而已。而陆希宁想的是:既然她不问那也我也不要告诉她,反正迟早会知道。
两人像较着劲似的,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直到走到停车点,二人都没有等到对方开口。霍令殊打开车门,陆希宁坐了进去,等到车开出学校区域,陆希宁才发现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她这下忍不住了,“霍姐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霍令殊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回答:“阿宁,你逃过课吗?”
“啊?逃……逃课?”陆希宁彻底慌了,今天在学校那出已经很不好对家里交代了,要是再加上逃课,那自己这回真的要退学了吧。
“看来没有,那今天就试试吧。”此时路上没什么车辆,霍令殊便微微提了速度。
“不是,霍……霍姐姐,我们不是要回家吗?”陆希宁两手扒着副驾驶的靠背,磕磕巴巴地问。
“你想回家?”
陆希宁不说话了,她哪里都不想回,回学校要面对同学异样的眼神,回家要面对父母的关心忧虑,无论哪个她都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