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八十个寿岁的她,虽是桃李年华的样貌,也看着比三三大几岁的。可她第一次,像孩子一样,被她揽了,斜斜落进她瘦弱的怀里,躺在她臂弯,丝毫不觉违和。
凌云也不觉得。
公主没有童年,从不曾孩子气过,而今如此,她只觉这画面感动而美好。她终于,被暖了,虽然不是她,也不是延天却。可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她冰川融化,真正的开始有温度的人生。
尽管,前路无望。
莫道前路无望。
因她快乐不易,短暂亦是珍贵。
“姐姐…”三三看着调修完躺在她臂弯闭目歇息的人,良久,唤了她一声。
川兮睁眼,“累了?”说着未等她回话,就要起身。
她身子瘦弱,虽她也不重,时间长了总是会觉压身的。
“不累,”三三将她摁回去,抵着她肩头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脸,指腹落在她莹润精致的唇上,摩挲着喃喃,“我没事,就叫叫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她看着她的眼睛说完,将视线移到了指腹摩挲的唇线上。
许久未有亲昵,可这两日好像不太合适,大家都处在难过里,她不该胡思乱想。三三这么想着,收回了手,视线也虚虚的落到了川兮因怕压着她而悄悄使力的玉颈,她的长颈因使了力气,显露出如雕似刻的颈骨来。
川兮看出了她的心思,捉住她收回的手握住,自她怀里侧了侧身,正对上她的脸,“你想…咬唇?”
她从未纠正过她对亲吻的叫法,自欺欺人的觉得,她不懂与爱情相关的词语,便不知情爱,不知爱,便也不知心死为何。
她不怕她恨,但恐她心死神灭,即便轮回,也不再想见到她。
她有爱的本能,就有恨的本能,可她若懂了爱,就知道许多不想爱了的结局,她或许会知道再也不见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所以,她从不曾解释亲吻为何,也从不教授她爱人间的其他亲昵,她纵容她的一切本能,一切本能的行为,才能让好奇心旺盛的她不至于追根问底想知道这表示什么,又为何这样。
比如,伸舌。
她也越发的需要隐忍了。这欲盖弥彰的丝发屏障,只能挡挡视线,挡不了声音,她需保持清醒别下意识出声。
吻了许久,三三吻的不是很尽兴。
怀里的人身体紧绷,心不在焉,连点儿回应都没有。她抬眼看了看她御起当做屏障的丝发,密不透风,看不到凌云和延天却,于是,她松开她的唇,埋头,在她颈骨上咬了下。
方才看到她颈骨琉璃一般的线条就想这么做了,这半是惩罚半是满足自己的轻咬,咬的川兮身体更加紧绷了。
“……别…闹。”她的唇还停留在她颈上,川兮埋在她怀里深吸一口气,说的艰难。
三三没有回话,又轻咬一口,以示抗议。
丝发屏障抖了抖,川兮侧身埋进三三怀里,蜷起腿抵在了她腰侧。
这人的本能,越来越让她难以招架了。
她埋头不再言语,三三终于松了嘴,伸舌将浅浅的齿印安抚了一二,感觉到怀里人抖了抖,慌了,“你哭了?我是咬疼你了吗?”
川兮:……
信天仍稳稳翱翔在高空,时而嘹鸣,与风和曲;流云飞转,偶尔被柔韧的丝发屏障撩乱,化雾霭漫漫;川兮数次推开三三,在迷蒙如幻的雾中找寻清明,浮浮沉沉。
有人手已不老实,初为顺气安抚,渐成乐瘾。玉背柔骨游走,原是比单单箍着要醉人许多。
这本能,愈发磨人了。
第47章
“凌云,兮儿是孑川的国佑公主,就算像她说的那般,万儿有来世,她也无法丢弃国佑的身份和她一起。”信天停驻歇息时,延天却示意凌云同他走得远了些,看着信天背上再次合拢的丝发屏障,忧心忡忡。
自川兮开了以发作屏,纵容三三咬唇之乐的先河后,人前不得如此亲昵的规矩就形同无物了,这几日甚是明目张胆。延天却心堵日久,有些忍不住了,可他怕直接跟川兮说,会让她不悦,只能先找凌云商议。
启明古规,各族国佑公主是要和天选佑将成婚的,就算天选佑将不是他,兮儿嫁的也会是另一人,而不是万儿。所以,无论万儿是否转世,只要兮儿还是孑川国佑,灵长族公主,就无法同她相携。
就算他能隐忍她们的亲近,她们也无法在一起,更何况她们结局注定凄惨,会伤害兮儿。
凌云审视的看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她曾经也阻止过,那次独断专行的让延天却背公主。可此后种种,她看到公主日渐鲜活后,她终于理解了公主飞蛾扑火的抉择——她需要真正活一次,哪怕明知结局。
“延将军,公主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那是沉沦不自知,失了理性,往后有多痛苦,她…”延天却有些急,她话音未落,紧接着她的话反驳。
凌云未等他说完,“你怕她不再嫁你?”
“怎会,”延天却一愣,“你母亲就是前任国佑公主,你当知道,这是古规。”就算她母亲难产离世,无论她父亲想不想,都不能再续弦。
凌云眯了眯眸子,凌威隐隐,“若古规阻她幸福,我愿做万古第一逆子。”
长离临别时曾说,爱无法自控,可她能选择爱的方式。她的方式,是让公主的情路,长一世,再一世。此生诸多身不由己,可等万儿转生,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以不一样的方式。
“你也曾阻止过。”延天却不知她为何突然转变,他本是因她上次忤逆兮儿,给他机会背兮儿,这次才先同她商议的,“我以为你会再行劝说。”
“延将军怕自己提来,公主会恼你。”凌云毫不客气,挑明了他不想惹川兮生厌的思虑。
延天却皱了眉头想反驳,她凛然向前一步,继续,“十岁起,她这风雨近七十载如同行尸走肉,你当比我更知她如何孤苦的走到今日。我遇到她时,她已是而今的模样,可你见过她十岁时的模样,十一岁的模样,二十一岁时的模样,她的一步一步,你当比我更感其艰难,而不是只为自己□□。”
她没像延天却那样同公主一起长大,可她十三岁遇到公主,她深切感受着她的生活,只是活着,为责为义为大国之家。
凌云鲜少长篇大论,许多话,说来都是废话。可今日,她不允许他埋下阻挠的种子,哪怕是想借她的手。她怕将来公主痛苦时,他再横生枝节雪上加霜。她不允许他心生任何阻碍,不允许一粒绊脚石横亘在公主的前路上。
“我遇到她时,她二十三岁,虽还未长大成人,却已是沉稳的模样,”她看着远处颤动的丝发屏障,若有所思,“我未与她一同成长,可我走过相似的路。”
她没遇到十岁的公主,可她经历过十二岁的自己,她十二岁入战场,比公主接触残酷嗜血晚了两载,她的心路历程是如何,公主只会比她更甚。
不离不弃的陪伴再过多少年都暖不了她。若陪伴管用,整个佑国军将士数万万,她,长离,延天却,还有许多许多曾朝夕相处的人,早该将她暖了。她也不需要伟岸的肩膀,她自己已足够成为自己的依靠。
延天却不会是她的选择,也不能成为她的阻碍。
她遇到万儿,冰封多年的心融化暖热,飞蛾扑火般甘愿忍受结局的悲戚,她有多渴望,就有多绝望的曾经。
凌云最懂。
“她要的,是万儿。”
延天却深深看着她,良久,“今生她能给她快乐,来世她回来,定是寻仇,我不会让她回来伤害兮儿。”
他说罢,不等凌云再开口,转身而去。
凌云望了眼依旧密实攒动的丝发屏障,又扭头沉了眸子看着延天却隐忍的背影,难掩思虑。
……
“姐姐,你又在抖了。”发屏遮挡内,三三侧躺着,捧了川兮的脸。
川兮没有言语,将绞绕的身子贴向她,以疏缓空乏,迷蒙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她。
浓眉晶目,明媚飞扬,即使是眼神不甚清明,看不清的时候,她的明媚依然照进了她心里去,沉积多年的孤寂木然,只需她一个干净的笑,一个俏皮的轻咬,就烟消云散。
她让她真切的感受到,曦光炙暖,繁花盛美,冬雪严寒,春风如梦,那漫漫国之大任的路,漫长到她不想再继续。她感觉到了她的人生,不再是孑川的一尊神像。
第一次感受到生的快乐,伴随着患得患失。
“你…”你下一世会再回来寻我吧?她没有问出口,她怕问了,此后伤狠了她的心,她忆起这次问话,察觉到她的渴求,再为惩戒她而永远消失。
她有许多渴求,自遇到她后。她想看着她长成亭亭玉立,明媚张扬的女子;想娶她为妻,同她走过岁月山河;想与她交颈而眠,让她为她绽放,亦想为她盛放;她想听她爱恋之言,想对她诉说脉脉之情,想朝朝暮暮,只为她而活。
可她连一句倾心之言都不敢说。她小心翼翼不敢表达任何渴求和期望,怕她将来惩罚她的方式是让她求而不得,相思无望。
“我什么?”三三没等到她没出口的话,见她眼里盛着不安,一手揉着她飞霞的脸,一手揽了她的腰助她贴的更近些,“我在呢。”
姐姐每次咬完嘴唇,就很是黏她,一定要紧伏在她怀里才行。
“……嗯。”你在,就好。哪怕来世,你回来我身边,只为折磨我。
“姐姐,你小时候都是怎么过的?”常常说话那么少,那么安静,三三有些好奇。
川兮的眼神一怔,言简意赅,“十岁前伏案习字,十岁起举国平乱。”
“就这些?”三三很是惊讶,她的童年虽然也不怎么容易,但也有采花捉鸟下河摸鱼的乐趣。
“是我…”川兮犹豫着,“太沉闷了吗?”长离一去,能陪她玩乐的人就没了。她不该命令汲令辰送长离提前回家的,至少留一个陪她解闷。
“不是,”三三捧起她低垂的头,“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她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想知道,只是本能的心疼她成长成这样。
过去?这个词对于她来说太过陌生。川兮艰难的想了许久,才发现许多事她都不记得了,记忆中徒留着悲怆的感觉,再无记忆。她唯一记得的,是十岁那年第一次去平内乱。
她一直听说灵长族这万年来人丁兴旺日益庞大,比之兽海两族要强大的多,可那次她第一次知道,人口迅猛增长下土地贫瘠稀缺,许多地方住得拥挤不堪,许多人甘愿冒着被祀祭的命运,也要为家中妇孺争一方生存之地。他们屠杀异姓氏族,霸占领土,连婴孩都不放过。做完这些,他们安心等着新祀来临时被祀兽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