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兮不是凌云,她一直记得她的身份。她是皇姑姑的孩子,也是皇家血脉,当年救她于水火本想着替姑姑照顾好她,从未想过用她的身份。今次事态特殊,她不得不如此。
“凌云,本宫想将国佑之责暂交于你。”只是暂代其职,也还好,且她还有另一层考量——让她远离煎熬。
对万儿行无情无义之举,对这一路亲近之人都是折磨,何况凌云还带着长离的遗愿嘱托,这身心的折磨,有她一人承受足够了。
凌云跟随她多年,自是知她这层用意,她本也想像延天却此前一般拒绝离开,可她从川兮的安排中思虑到了另一件重要之事。
垂眸思索良久,她决定领命去镇乱,以代任国佑的身份,她要在公主不在的九个月里,将这份差事做到最好,得万民心。
长离,无法替你照看万儿,你当是能理解吧,此时与你离开前不同,公主想要嫁于万儿,我的抉择,我相信你定能参透,亦会同意的。
“……诺。”许久,凌云跪身接了旨。
她接下任命,走出殿外,回头深深望了眼那个独坐在榻上闭目休憩的女子,她的样子,那般的孤绝。
抬眼看向云雾缭绕的天空,今夜的云太多了,看不清那漫天的星辰。
长离跟她说过,若你快乐,漫天星辰都会为你起舞,世间万物都会为你鸣奏。她不知道,在云海上面,那璀璨星河是否还在翩翩起舞,她只知道,这世界万物已经睡下了,它们没有为公主鸣奏。
长离,有没有可能,把为我起舞的星辰,为我鸣奏的万物,都赠与那个承担了太多家国责任的女子,让她可以开怀?
凌云没有离开,她静立在庭院,如同雕塑般望着漫漫长空等了很久,等三三沐浴归来。
“万儿,公主她,很是不易,望你将来,终能谅解。”她在寒雾中等了一个时辰,只为根三三说这么一句。她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相见,来世她的话她是否还能听入耳,只希望她将来归来寻仇时,能想起她现下听到这句话时的体谅,毕竟她身为万儿时的心,是纯善柔软的。
无论来世如何,三三此时听到她的话,确实是体谅的。她愣了一会儿,想起下午偷听到的她和婢女的谈话,随即苦笑起来。
所以,她要死了吗?
其实想想,她真的能体谅她们,亲人家国责任义务这些东西她虽然没有,可她能理解,因为理解,所以体谅。她只是觉得突然,从来没想过救人还需要送命,也莫名的难过,难过于姐姐心里,她总也排不到前头。
可她凭什么排到前头?她不是姐姐的亲人,也没有像凌云长离那样陪她很多很多年,她不过是她才认识了三个月的药灵,顶多算个要好的朋友,怎么排,都比不过旁人的。
姐姐已经待她很好了,才认识这么短的时间,对她已经是百般满足,分外纵容。她来这世上一遭,姐姐待她已是最好的,她该知足。
这次,换三三在院中木然了,凌云说完,待她木木的点了头,转身离去,留她一人消化这突然的告别。
直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闻到熟悉的清新钻入鼻间,三三才如梦初醒的动了动僵直的身子。
“怎么了?”川兮将她身上的披风裹紧了,“外头冷,怎的杵在这儿不进去。”
“……嗯,这儿跟二哥小说里说的仙境一样,很好看,就多看了一会儿。”三三胡乱说着,越过川兮的臂弯,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
幸好她背对着她,看不到她不舍离开这世界的表情。因为有她,所以开始不舍,可也是为了她,她才需要离开。
不想,也要离开,非亲非故,姐姐的好,她该报答。
“这更深露重的,有甚好看,快随我进去。”川兮不知她心绪纷乱,只觉她身子凉,拥着她往回走,“已是入秋时分,帝宫又地处高寒,往后莫要深夜在外久待。”
启明新祀为最热的节气,年中为冬,现下已过了新祀三个月了,是秋季,高山巍峨,她以前没注意这些节气冷暖,更未注意帝宫高寒,因着三三,她也留意了气温寒凉。
“嗯。”三三应着,随着她回了房。
陌生的房间,柔软的床榻,熟悉的清新气息今夜没有那么淡,姐姐沐浴后那股味道清晰极了,沁人心脾,催人如梦。可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已是午夜时分了,今夜云雾多,冰轮照射下来的光都暗淡许多。三三窝在川兮怀里背对着她,看着灰暗的窗棂发呆。
明天她就会死吗?还是后天?大后天?会很疼吗?像救挽怜又的孩子时一样疼吗?会不会疼哭……她可不能哭,姐姐看了会难过。
嗯,万三三,你要坚强,不能让姐姐看到你疼的样子,半点儿都不能,不然,姐姐就会像方才凌云姐姐的表情一样,很是煎熬挣扎的模样,连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的样子。
这一夜,川兮也没有睡,她抵在三三发顶,感受着她发质的柔软,等待明天的到来。
第50章
三三看着胳膊上深探进主脉的玉刃,沉默等待。刃骨是中空的,深红的血液顺着空槽缓缓而出。
启明唯有三个永不会元灵觉醒,丝发无法化作发器的人,那就是三族帝王君。川已身为灵长族下一任帝皇,是没有元灵发的,他的中鬓与其他发色一样如漆墨一般,没有灵念。
三三的血,是探入他的脉中,引渡过去的。
川已伤的太深,又未及时救治,加之没有元灵发,无法像川兮凌云一样直接渡血修灵以助恢复,且他现下命体孱弱,无法承受药灵心源血,需先以三三脉血滋养,待身子恢复气血后才可以心源血疗愈伤口。
三三注视着自己的血进入那个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儿手腕里,脸色又苍白了一分,而床上那张沉睡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白。
已经一个月了,她来到这儿一个月了。从最开始以为自己随时会死的舍不得,到现在天天都盼望着那一天快点儿到来。她,有些受不住了。
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她下意识摁住自己的左臂,等着川兮将深入主脉的玉刃抽出。刃尾很长,随着渡血日久,它需探的更深了才能渡出血来。是以抽出时,左臂牵动骨髓的疼。
熟悉的疼痛袭来,如剔骨一般,疼的三三一看到川兮抽完玉刃,转身查看床上的人,看不到她了,就赶紧蜷起身子,拼命的压住那颤抖不已的胳膊。每次取刃,尽管抽出的速度那般快,她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只玉刃穿过的地方,在撕扯着她的筋骨。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每渡完血抽走玉刃,川兮总会第一时间倾身去观察床上的人,大约十个呼吸过去,她才会回头来查看她,三三已经有经验了。所以每次等她转身,她就赶紧蹲下去压住颤抖的手,等她回头之前又赶紧站起来,松开紧咬的牙关,扯起嘴角,不让她看到自己疼的样子。
她怕她看着难过,又不得不这么做。让她来煎熬,不如自己多忍忍。
其实,每次看她转头去看床上的人,三三都是难过的,失落,委屈,孤独,疼痛…可她也知道,床上那个孩子,是她的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血源之亲,听说她们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了,那她们的感情一定比她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要深厚的多。如果大姐和二哥在这儿,他们也会第一个来关心她的,就像姐姐现在关心她的弟弟一样。她懂,她都懂。
所以,再难过,再委屈,她都忍着,只希望床上的人能快些醒过来,让她不要再这么疼了。
“你…还好吗?”川兮掐着时辰回身,沉弱的声音隐隐颤抖。
她回身时,三三已从地上爬起,老实的坐在木凳上看她。
“还好,就是累,想睡。”三三扯了扯苍白的嘴角,想给她一个笑。
“好,喝了这汤,我便让黎儿陪你回去,”汤是补气血的,她知道三三喝了太久啻鱼汤,早喝腻了,又补了一句,“换了食材。”
血珍珠现下还不能用,留着渡心源血时再使,这些日子,她都是找着其他补血的药膳来给她服下。
“姐姐今天还是不陪我一起回去吗?”三三低头。她已经有十几天都没回去陪她了。
“我今日还有…”
“我知道了,要事,你有要事。”
三三端起一旁鲜红的汤药,仰头喝了下去。汤还有些烫,烫的她眼里泛起了泪。
“黎儿姐姐,我们回去吧,我困了。”
她说着,抬起虚弱的右手,侍女黎儿赶忙上前扶了她,搀着她出门。
川兮看着她明显瘦削虚浮了的背影,紧了紧袖底的手,没有言语。
“小姐,轿子。”出了门,黎儿见三三越过轿子往前走,急忙开口。
回去的路长,她现下甚是虚弱,还是乘轿撵回去好些。
“我不想坐轿子,我想走走,可以吗?”身不由己久了,三三显得有些卑微。
她已经许久没有奔跑过了,那种自由清爽的感觉,那种精力充沛的轻松快意,她很怀念。她记得最后一次奔跑,是在快到这儿的那一天,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梦里。
“诺。小姐,披上披风吧,这深秋的夜里,寒气重。”黎儿将雪色的狐裘披风拢到三三的脖子上,又小心的扶了她有些轻晃了的身子。
“黎儿姐姐,姐姐她…她还有多少要事要忙?”不知道是这帝宫位置太高空气太稀薄,还是她身体太虚弱了,才走了几步,就有些气喘。
“奴婢也不知,公主乃孑川的国佑,肩负我们所有国民的宁安,定是有许多事要做的。”
“多到半夜了也忙不完吗?”
每次渡血,都选择午夜时分,川兮说这是一日中最幽正的时辰,效果会更好。三三不明白,这个时辰了,还能有什么要事非要这么晚去做,还每天都这样,她不需要睡觉的吗?
“奴婢只是个奴才,不知道那么多的。”黎儿只是侍婢,不懂国事,是以也说不具体,劝慰起来不甚起效。
“……黎儿姐姐,你们的帝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姐姐对他真的很好,好到对她都已经开始不闻不问了。
“已殿下啊,他是个十分活泼善良的人,跟小姐刚来的时候一般无二呢。”
“是吗…”她是因为这个,才对她好的吗?
“嗯。公主与已殿下的感情很好,已殿下的许多东西都是公主教的,秉性也像极了公主。如果不是已殿下比公主小了二十六个寿岁,同公主错开了成长的年岁,公主又时常外出,或许他连脾气都能随了公主。”
三三扯了扯嘴角,“听你说他活泼,那他们一点儿都不像。”姐姐可是一点儿都不活泼。
“公主只是性子清冷了些,其实心地善良又周到,像我们这些下人许多家中遭过事的,也都受过公主的照拂。”
“……”是吗,那对她也只是周到照拂吗?
“公主话很少,看上去不好亲近,宫里都说,是因为长公主过世太早,公主十岁就接了国佑一职,见的又都是暴民乱相,才成了现在的模样。”黎儿小心搀着不住喘气的人,“想来挺残忍,十岁就见杀伐血腥,现下帝承殿下又这般,公主这国佑当的,比祖上哪位国佑公主都累。”
“她……很不容易。”三三喘了口气,一句话说得艰难。只是她还能帮她多久,她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嗯……小姐,你都累的出汗了,还是上轿子吧。”
“不了,走回去吧。黎儿姐姐,从明天起,多带我到处走走,我身子骨变弱了,多走走动一动,能恢复的快一些。”她需要撑下去,才能帮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