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穆星接诊了七八个女性,多是由于卫生问题而引发炎症,虽然知道真正实施起来很困难,但穆星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要注意卫生。
民康医馆对接的是民康药房,药房是穆星伯父穆福谦的产业,走的是中药西制模式,医馆与药房便与相辅相成。除去一些专门的西药,如阿司匹林、维生素等,或者患者自己要求外,开药多还是开中成药,以照顾民康药房的生意。
这便苦了穆星了。她学到的药都是黄连素、Pain、磺胺粉之类的西药,可完全不知道什么“女金丸”、“清心丸”、“再造丸”…只得一边下笔如飞地补笔记,一边尴尬地应对病人质疑的目光。
主持事务的赵峥知道穆星的身份,几次派听差请她休息、喝茶,穆星又得分神去应付,真是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临近中午闭堂,善堂才终于空闲了一点儿。
穆星刚放下笔,赵峥便又让听差来请她去吃午饭。方才已经回绝了好几次,穆星不好再推辞,只得答应着起身。
不料刚走出善堂,她就看到自家的车停在了医馆门口,浮光正捧着个食盒下来,看到她便高兴地叫道:“小姐,我来给你送饭了!”
穆星瞬间感受到背后无数目光打过来。
她忙不迭走过去,直接把浮光拉回了车里:“这是干什么?谁叫你送过来的?”
浮光不明所以地说:“是夫人让我送来的,说怕你吃不惯医馆供的饭,嫌不好,就让我送来了。”
穆星感觉头大了一圈。
虽说民康医馆是穆家的产业,但就以她个人来论,在医界不过是默默无闻的小医生,医界讲究的只有能力与资历,她实在没脸显摆家世拿架子。
何况她以女子身份出来行医,纵使众人不说,她从病人的态度上也能感觉到不信任,此时若再与众人分餐,只怕更要被非议。
浮光看看她的脸色,大约明白自家小姐是在想什么,忙道:“夫人说了,小姐你不要担心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自己舒服了才最要紧。更何况,这是穆家的医馆,谁敢说你什么?”
“正因为是穆家的医馆,才需要以身作则!”穆星道:“我爹在这儿坐诊多少年,你看他让家里送过饭吗?”
浮光想了想,小声说:“从来没有。”
“那不就行了?”穆星道,“你回去吧,明天也别送了。”
浮光顿时急了:“不行啊小姐!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送到的,你让我送回去,我可怎么交差啊小姐!”
穆星摆摆手:“那你和宋叔找个地方吃完了再回去。”
听到这话,前面驾车的宋叔吓得不敢再发呆,也转过来:“姑娘哎,这可是夫人亲自让厨房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要是让咱们吃了,岂不是辜负了夫人的心意?”
浮光忙忙地点头:“对啊对啊,里面是黄芽菜火腿汤,还有八宝豆腐和虾圆,对了还有葡萄冻呢!”
穆星被他们念的头疼,而且也是真饿了,只得道:“行了行了,你报菜名呢?”
她接过食盒:“食盒放在这儿吧,我打算下午四时再回家,到时候来接我。”
“好!”浮光忙答应。
下了车,听差还候在门口,见穆星拎着食盒,他忙上来接过去。
穆星抢在他之前开口道:“是家母命人送来的,只是一些家常小菜,让我送给赵医生他们一起用。咱们快进去吧,别让赵医生等急了。”
到了医馆的小食堂,果然赵医生与两个中医都在,见穆星带过来一个食盒,脸色便有些微妙。穆星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着重强调是送来大家一起用的,众人这才缓和了脸色,客套几句。
中医之一,刘医生道:“穆夫人真是客气,穆小姐能到医馆帮忙,不仅帮我们缓解了人手不够的烦恼,也是给其他学徒树立了榜样。我们这些前辈,也得学习一二呢。”
穆星被他这顶大帽子扣地差点儿砸地上,只得又客套而礼貌地夸回去。
一来二去,终于在饭凉了之前吃到了嘴里。
到了下午,善堂关闭,穆星便跟在赵医生的诊室里打下手。
——虽说是打下手,但其实赵医生什么都不让她干,甚至都不想让她看,只差亲自把她请出去了。
穆星自然察觉得到他的排挤,只是因为医馆目前的西医只有赵医生一个,她又不够资格自己施诊,要想学习只能跟着赵医生。
一开始穆星还想忍着,到最后却发现赵医生连写药方都快上手捂着了,比防贼还到位,看着都气闷,她干脆换去了另一个中医的诊室。
这位中医姓张,与其他两个医生不同,他中午吃饭时并未对穆星有什么不友好的态度,对于穆星想来他的诊室观摩学医也表示了欢迎。
只是在观摩了半个钟头后,穆星还是走了——她真的听不懂什么“男女上热下寒、表实里寒”,也不懂什么是“脉有十二经,不宜太过而数,数则热”。
就这么转了好几圈,穆星挫败地回休息室取了自己的笔记准备回家。
打了个电话让宋叔来接自己,穆星去和赵医生告辞,自然又免不了一通麻烦的寒暄客套。
好不容易脱了身,穆星一秒都不想再呆在医馆,干脆直接去医馆外的茶馆里等车。
第十一章
正值午后,凉亭里多是附近居民的小孩儿在玩闹,你追我赶,吵吵闹闹,为了一块糖嚎啕大哭,或者争着抢一只厉害的蚂蚱。
穆星寻了一处干净的位置,用包里的报纸垫着坐下,眯着眼想养养神。
只是她刚闭上眼,方才誊抄的种种药方便争先恐后地涌进了脑海:风痰伤感燥火牛黄清心丸紫荣丸虎骨酒Pain少用石膏性寒伤肾…
猛地睁开眼,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气的想把手里的糖丢出去——等等,哪儿来的糖?
察觉到不对劲,穆星慢慢展开攥紧的右手,一颗用锡纸包起来的糖正躺在她的手心。蹭到手心里的汗,锡纸亮晶晶地发着光。
“姐姐,你好点了吗?”
穆星这才注意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歪头看着她。
见她不说话,小女孩又说:“姐姐,你把糖吃了吧,我姐姐说,吃了糖,就不会难受了。”她很认真地说着,只是缺了一颗门牙,说出的话都漏着风,奶声奶气,穆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原来是以为她不舒服呢?
看看小女孩手里仅剩的一颗糖,穆星一时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动。
小傻子,自己都快没有了,还想给别人。
也许是察觉到穆星的目光,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握紧,又松开。
“这颗糖是要留给我姐姐的。”她小声说:“那颗本来是给艳姐姐的。”
胖嘟嘟的小脸皱起来,小女孩一脸忍痛割爱的表情,将糖递给穆星:“但是,姐姐你要是想要的话,我给你吧。”
穆星有意逗她:“你都给了我,那你的姐姐和艳姐姐不就没有了吗?”
小女孩叹了口气:“那我也没办法了,下次我少吃一颗,再给姐姐吧。”
小女孩虽然脸面衣服很干净,但一看那身就是大人衣服改小的褂子就知道,家境恐怕有些窘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糖了。
穆星把那两颗糖收进自己的包里,又翻了翻,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匣子。
玻璃匣子约莫巴掌大,里面盛着太妃糖,是她用来工作时提神的。
“谢谢你的糖,姐姐也送你一盒,可以和你的姐姐一起吃了。”她把糖递给小女孩,笑道。
小孩子还没有养成客套拒绝的概念,一见穆星要送给她,她顿时高兴起来,把糖接过去:“谢谢姐姐!”
开心地举着玻璃匣子打量了好一会儿,她才珍而重之地把糖收进自己的小布包里。
车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穆星便与小女孩聊了聊,知道了小女孩还没有大名,小名唤作小阿珍,才七岁,是来民康医馆看病拿药的,这会儿在凉亭等姐姐带她回家。
一听她来看病,穆星有了兴致,便问她的症状。
小阿珍歪着脑袋一个一个数:“已经好几年啦,经常肚子痛,拉肚子,肚子鼓鼓的,嗯…还发烧。大夫叔叔说我是消化不良。”
“消化不良?”
小阿珍面色有些黄,相对同龄的孩子来说有些消瘦,再加上腹痛,确实是消化不良的表现,但怎么会腹部鼓胀和发烧?而且还持续了好久?
穆星又细问她腹痛的具体表现,但小阿珍太小,自己也弄不清楚怎么表达,只知道是很痛很痛。
穆星正思考着,小阿珍突然开心地喊道:“姐姐!”她几步跑了过去。
小阿珍不懂,要是能问问她的姐姐,估计也会有点收获吧。
如此想着,穆星便想起身去问一问,但她一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之前遇到过的红衣美人!
噢,白艳,她叫白艳。不正是小阿珍说的“艳姐姐”吗?
白艳小姐身旁还有一位女子,小阿珍果然跑向了那位女子,三人说了一回话,小阿珍转头指了指穆星。
穆星一时有些高兴,正想过去,但突然才想到自己今天并没有扮男装。
那日逛堂子,她多少也能感觉出一点,堂子里的先生们首要的目标都是“向钱看”。
即便以女子的身份能够与白艳小姐搭上话,但不能提供消费的需求,只怕也不能更深入地了解她,那岂不是好没意思?
念头一转,穆星正想着怎么开溜,但已来不及,小阿珍已带着两个姐姐走了过来,她只得硬着头皮顶上,希望白艳已经不记得她偶遇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