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站在门口却忽然打退堂鼓说不进去了是什么事呢?何况对方还是长辈,还是梨姐姐的父母。
赵光水摇了摇头,小声说,“没关系……我可以的,梨姐姐,不用太担心我啦。”
来之前她反复地问过梨姐姐父母的喜好,谭明梨只是轻轻地笑,不置可否,并不怎么多说,只是说她一家人都蛮喜欢喝酒的,于是赵光水便想带瓶酒什么的做礼物,被谭明梨柔软地回绝了。
“不用带礼物的,小水。”
谭明梨抬起女孩的下巴,用指腹摩挲她的下颌,温声道,“你是跟我过日子,又不是跟我爸爸妈妈过,那么紧张干什么?嗯?”
“与其问他们的喜好,还不如多问问我喜欢什么,好不好?”
她眸光似和软的微风,柔声说。
她刻意用了一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这是一种非常温柔隐晦的安抚。
赵光水清楚地明白她柔言款语下藏着的深情和体贴,心中胀满了感动和喜欢,轻轻地投到谭明梨怀里,蹭了蹭女人的脖颈,有点别扭,又有点小骄傲,小声说:
“这个还用问吗?我知道的……你最喜欢我啦。”
她短暂的前十九年人生中对一切都充满了不信任和不安全感,甚至也不是很相信自己,但是对梨姐姐喜欢她这一点,她却可以大胆无疑地确信。
谭明梨闻言微微地怔了怔,随即极温柔舒展地笑起来。
她低下头,轻轻地亲在赵光水的发顶,低声承认:
“是的,我喜欢你。找遍天底下,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能让小水这样自信肯定地说出来这句话,她真的很开心。
赵光水便抱着她甜甜地笑。
她就知道,全世界梨姐姐最喜欢她。
电梯门开了。谭明梨紧了紧赵光水的手,神色端庄宁静,直视着前方,扬了一点语气温声道:
“别怕,有我在的。谁敢欺负我女朋友,我就欺负他,怎么样?”
她用这样矜重的脸和声音却讲出来这样护短孩子气的话,听起来特别可爱,赵光水被她故意的玩笑话逗笑了,放松了很多,牵着她的手乖乖地点了点头。
直到门开了她们俩还牵着手,没有松开。
出乎赵光水的意料,梨姐姐的父母是一对非常和蔼的人。
谭爸爸戴着玳瑁眼镜,穿着精精神神的白衬衫,含着笑,风度翩翩,气质非常温和,有种上世纪旧知识分子的感觉,端正而又英俊。谭妈妈则看起来外国血统比梨姐姐更加明显一些,褐色眼睛栗色长发,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一开口却讲的是带着一点柔软的江城口音的普通话,笑起来非常温柔。
赵光水便放下了一点心——她知道梨姐姐的爸爸是生物学家,妈妈又是很有名的社会学学者,她原本还以为梨姐姐的父母是那种看起来很精英的人,特别严肃的那种,还很紧张来着,这几天临时抱佛脚,又是看《乡土中国》又是看《进化的大脑》,惹得谭明梨在旁边一直笑,捏了她的脸颊柔声说,又不是叫你去论文答辩,这么用功做什么。
谭爸爸和谭妈妈都对赵光水很热情,得体而又尊重,修养深厚,叫人如沐春风,既不会热络到使人不适,但也绝不至于叫人感到受冷落,很温和地开了电视,跟她们坐在客厅里一起聊天。
话题也随意自然,谭爸爸很感兴趣地问赵光水她最喜欢哪个中国诗人,赵光水想了想,乖乖地答“杜甫”,他们俩便从《杜甫评传》一路说到精研唐诗的汉学家宇文所安,直到在一旁一头雾水的谭妈妈忍无可忍地掐了谭爸爸一把,他这才有点尴尬地朝赵光水点头微笑以示抱歉。
平时在家里,明梨在国外长大,连普通话也是回国之后才慢慢地练好的,更别提读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妻子虽然中文很好,但兴趣也不在那些故纸堆里,没人跟他聊这些,今天好不容易逮住了赵光水,惊喜地发现她虽然年少,国学底子却很深,见解也独到,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一时之间聊起来还有些刹不住闸。
明梨的眼光真是不错呀,谭爸爸心里乐陶陶地想。
“老谭,你就别显摆啦,跟小水聊点别的不行吗?还杜甫,我还豆腐呢。”
毫不客气地怼完丈夫,谭妈妈又非常亲切地转过来,对赵光水柔声说,“小水,今晚还有西施豆腐噢,你喜欢吃吗?”
这的确是她喜欢吃的菜——赵光水受宠若惊,即使她在自己家里,也不会有人特地照顾她的口味 ,给她专门做一道菜的。
爷爷是怕惯着她,把她教得骄纵,而妈妈则是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喜欢吃什么。
她不由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谭明梨,见她带着一点自豪的神情对自己眨了眨眼,就知道梨姐姐一定是提前把自己的口味告诉父母了。
让长辈这样麻烦,赵光水不禁有点惭愧,她按着膝盖点点头,“喜欢的,谢谢您费心。”
她今天并没有怎么特意打扮,还是跟平常一样,穿着件奶油白的短袖衬衫,樱桃红的格子裙,并着腿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头发漆黑柔软,望着人时专注又认真,会随着对方的话而稍微前倾一点身子,时不时认可地轻轻点头,整个人看起来特别乖,像什么漂亮精致的小动物。
谭妈妈之前没见过她照片,今天是第一次见她,立刻就喜欢上了赵光水——她最喜欢这种看起来乖乖甜甜的年轻女孩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谭明梨的眼光也算是继承了自己的母亲。
她越看赵光水越喜欢,之前那些对赵光水家世的担忧在见到她时便烟消云散了——凭她的阅历和眼光,当然一眼可以看出来这是个赤忱真挚的好孩子,跟明梨是很合适相配的,她心想。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她知道明梨只是看着温柔好说话,其实骨子里强势,主意又正,做什么都喜欢自己做主,心深难懂,凡事不显在面上,旁人拿捏不住,却正好适合小水这样的恋人。
跟小水在一起之后,明梨可比之前有人气多了。
谭妈妈看了一眼正眉目柔软地注视着赵光水的女儿,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
晚饭很丰盛,桌子上有大半都是赵光水爱吃的菜,还有金黄的大闸蟹,谭爸爸特地取了黄酒来佐,顾及赵光水年纪小喝不了酒,就给她倒了果汁,谭明梨于是也陪着她喝果汁。
谭明梨很自然地戴了手套替赵光水拆螃蟹,在小碗里攒出雪白的一堆,这才将它和酱汁碟一起推到赵光水面前,期待地轻声嘱咐:
“这螃蟹很好呢,小水,是我爸爸做的。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她虽然手工不太好,但拆螃蟹却很在行,拆得非常干净利落,还能用蟹壳拼成一只蝴蝶,有点骄傲地递给赵光水让她看,想让小水夸夸她。
当着长辈的面被梨姐姐这样自然地拆螃蟹,赵光水还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谭父谭母的神色,这才敢接过来,红着耳朵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自从遇到梨姐姐之后,她喝水没拧过盖子,吃的坚果只有果仁,水果永远是切成刚好能入口的小块,虾蟹永远是拆过壳的——而那时她甚至还没有跟梨姐姐谈恋爱呢。
恋爱之后,她感觉梨姐姐对她就更加用心了。她的种种好往往并不宣之于口,而是会默默地落到细小的实处,春雨一般润物无声,方方面面都非常周到细心。
她很感念于梨姐姐待她的好,但是……当着梨姐姐爸爸妈妈的面,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赵光水不安地抿了抿唇,还有点不太敢吃饭。
“怎么不吃呢,是饭菜不合你口味吗?”
谭明梨虽然在拆螃蟹,却一直在留心她,见她不怎么动筷子便不由得停下手,跟她离近了一些,低下眉温声询问,“不喜欢吃吗,还是没胃口?”
“喜欢的啦……”
见谭爸爸和谭妈妈都闻声望过来,赵光水紧张得不行,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的态度,“叔叔做的饭很好吃的,我很喜欢。”
女人身上的馨香柔柔地拢住了她,叫她耳朵通红。
赵光水羞愧地捏了捏膝盖——梨姐姐跟她离得太近了……
爸爸妈妈还在这里呢,她的心却不能不因为恋人的靠近而怦怦直跳。
好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呀,谭妈妈瞧见了她耳朵上的一点红,笑容便慈祥起来,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捅了捅丈夫,让他也看看对面的甜甜蜜蜜小情侣。
真可爱,怪不得明梨喜欢,她笑眯眯地想。
临走时谭妈妈和谭爸爸两个人还都很舍不得赵光水,谭爸爸给她送了枚自己亲刻的青玉印章,请她改天再多多过来玩,谭妈妈则拉了赵光水的手,给她手里塞过来一个红包,絮絮地嘱咐道:
“小水,明梨呢我是看着长大的,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爱替别人拿主意,又专爱逗人玩儿。你也别惯着她,她犯什么错,你罚她就是了,啊?千万别心疼,她就是个黑心芝麻汤圆,只是看着正派,其实坏得很呢。”
把谭明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哎”了一声,想跟妈妈分辨一下自己哪里坏了,赵光水便轻轻地点了点头,很乖地答应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笑着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来:
“梨姐姐有时候是有点不正经……但是我也挺喜欢的。您别担心,我会跟梨姐姐好好在一起的。”
“只要梨姐姐还喜欢我,我就会一直一直陪着她。”
赵光水许诺般地轻声说。
年轻女孩的诺言动人极了,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但每一个字好像都是含在心底舌尖已久,郑重其事地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的,带着一种珍贵的认真和恳挚,叫人不能不相信她的话。
谭妈妈深受触动,轻轻地拍了拍赵光水的手背,眼眶有些发酸,很想说什么,但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轻声讲,“真好。”
明梨能遇见这么好的女孩,真好啊。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女儿要孤独一生了。
她不是不相信明梨即便单身也可以很好地过完一生,只是人生寂寥如此,一个人未免太过辛苦,她作为父母,总归还是不能免俗,盼着能有一个知心人陪着女儿,为她稍微疏解一下孤单,增添一些快乐和安慰的。
现在看来,小水就是那个可以跟明梨相伴一生的人,她也由衷地替女儿感到欣慰和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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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到家赵光水还很开心,今天对她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见梨姐姐父母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她一下子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
梨姐姐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呢……赵光水抱着被子出神地想。
虽然只相处了一会儿,但是能感觉到梨姐姐的家庭氛围非常温馨和谐,不论是谭爸爸还是谭妈妈说话都很风趣,对她温和又照顾,极大地抚平了她对见家长这件事的忐忑和不安。
或许只有这样的父母和家庭,才能教育培养得出梨姐姐这样的人。
她也能感觉到梨姐姐有刻意地强调她的爸爸妈妈是一个家庭,而她跟梨姐姐又是另外一个家庭,是独立的两个小家,而不是公公婆婆或者别的什么。
这样既是为不叫她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为了要她感到平等,让她明白她跟梨姐姐的父母之间并不存在传统中国式的上下权力关系,不要太过紧张。
梨姐姐很清楚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关系,于是干脆就巧妙地转换了概念,转而强调起来别的身份和立场。
她并不欲赵光水从自己的父母身上去寻求所谓“家”的感觉,而是相信自己本身可以带给她足够的安慰。而她也的确做到了。
梨姐姐真好呀……赵光水轻轻地叹息,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泡在了温水里,有点发胀的难受,但更多的是流淌的感动和温情。
她的温柔好像没有尽头。
赵光水再次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