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甚至乐玉珊都能隐约感觉到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女人特有的柔软。夏千阑的呼吸就这么倾洒在她的耳畔,在这样寒凉的温度里,犹如在冷雪中融化开来的热气。
冷硬尸体到底是没能挡得住螺丝刀的锋利,那些细小的钉子被一一拆开重新排列,进入认真状态的乐玉珊多了几分肃然神色,再无先前的撒娇示软。
在看到第一条长钉被掏出来时,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这根钉子的长度几乎是把人给穿透开来!
乐玉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骨髓里旋转着拔出,污水混着血一同往外冒着,继而是第二条、第三条……需要调动位置的九条长钉和二十个短钉子□□时,满地的血污散发出恶臭浓腥,碎肉末随处可见,三个人的鞋子如趟稀泥般裹满了不知从哪里掉出来的黏腻半透明肌理组织,场面不堪直视。
赵昱早在她们开始动手的时候去了外头,但在闻到味道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吐了一地。南椰则是在半途最恶心的时候抱起娄天香的头颅面无表情地也走了出去,防止这家伙忽然醒来,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女朋友被拆解的场景。
中途乐玉珊几次欲要作呕都生生忍住,在完成时脸色苍白如纸,看都没敢再多看一眼就跑了出去,把狼藉留给了慕乔乔和夏千阑两人处理。慕乔乔刚吐过一回,中途也想吐,但肚子里实在是没内容,此时哪还有心情继续待下去,眼见着外面的天色都已经快黑了,连忙也出去透气。
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时,黄昏的最后一些光线已经在逐渐被深山吞噬,一切就要归于深不见底的黑。然而谢思宇在这个时候都还没找过来,让回过神的慕乔乔不由得有些心急。
“他会不会时间来不及直接去孙家了?”夏千阑问了句,但得到的是慕乔乔否定的回答:
“不可能,他们要冥婚肯定得把孙彬也给搬来,去找孙彬的时候他就可以回来的!”
慕乔乔真急了,催促另外几个人赶紧走。不过正好现在估摸着时间也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几人稍作休整也就一起往孙家走去。
这座村庄和刚来的时候截然不同,里面的人气在一点点减少,起初还有欢笑言语,现在明明是到了茶余饭后可以走亲访友的时间,路上迎来的却是一阵死寂萧条。原本该生机旺盛万物勃发的夏季,却清寒得像是末日降临之前的深冬,荒僻山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里,偶尔振翅掠过的大嘴乌鸦抛下一串嘶哑哀鸣,像是为这座村子的人唱响的挽歌。
村子不大,家家户户基本都是挨着连在一起的,因此到孙家那边也要不了多长时间。走的越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将不安驱至每个人心头,最为焦急的明显是慕乔乔,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去。
有风铃清脆的声响在晚风中回荡,血腥味越近越浓,慕乔乔不顾夏千阑劝阻就飞快跑了过去,但在推开门后竟是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有零星的血迹蜿蜒到里面,慕乔乔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进去察看了一圈后立马回来:
“别墅!谢思宇留了线索,他们是去别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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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疾驰在山间小道上,不顾路上的泥泞坑洼和艰难险地,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乐玉珊怀里抱着那颗头,夏千阑和慕乔乔则是合力抬着尸体,等到离别墅越来越近,一阵悠扬的小号声响贯穿了耳膜。
“嘀——嘀嘀嘀——嘀嘀——”
婚礼时喜乐的前奏刚一拉响,慕乔乔就如脚下踩了火炕般飞奔出去,甚至都忘记了抬着的那具尸体。之前在她来的时候还依旧如故的别墅此时张灯挂彩,竟是在短短时间内布置成了新房的模样!
门是敞开的,穿过前厅,可以看见坐在木马上的新郎昂然笔直,孙彬整个被撕裂开来的身躯奇迹般还原了,且身子高大笔直,竟是一点不像是拼接出来的样子。最主要的是那两条修长的腿竟是灵活地夹在马腹上,神气活现,与之前的瘫痪模样大相径庭。
“思宇!!!”
慕乔乔喊得撕心裂肺,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旁人认不得,她哪里会不知道眼前这具身躯就是谢思宇的!料想到爱人已经可能惨遭不测,所有的理智在这瞬间都被全部丢弃,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终于流露出脆弱疯狂的一面,铆足了劲就要往里冲——
“糟了。”
夏千阑眉头一皱,只得临时放下安宁的尸体,朝慕乔乔那边冲了过去。果不其然,在两人刚刚踏进大门时,夏千阑就感觉到一股撕扯般的力量牢牢扯住了她的脖颈开始扭紧,似是要把脖子给拧断,让头颅与身体分裂开来。她只得顺着那样的力量走动来卸力,可冲动之下的慕乔乔脖颈上已经出现了当时南椰一般的裂纹。
被活生生撕裂开来的皮囊扯出半透明的肌理组织,慕乔乔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麻木地想要把自己的爱人给拽回来。但下一刻,肩膀却被一双冷到没有温度的手给按住,慕乔乔艰难地扭转视线,看到了安宁那双布满钉孔的惨白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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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捆魂钉是我自己编的。
第28章 了结
与此同时, 那边的孙彬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般,把脖子“咔嚓咔嚓”扭转到一个寻常人不可能做出的角度,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大红灯笼在风中荡漾出一片血海, 那朦胧光线映出孙彬苍白脸孔上的两颗黢黑眼珠, 咧开的嘴巴有点像是被撕裂过后的弧度。他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安宁, 看着她不由自主在发颤的身躯,看着她松开了原本的攻击对象慕乔乔在原地焦躁不安地乱动, 无论如何也没法对他动手。
风吹过,雪白的高头大马晃了晃,发出纸张被吹动的细微声响。孙彬从马上翻身下去,竟是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从墙角里翻出自己之前藏好了的一架钢琴来。那架钢琴与寻常的钢琴不同, 黑白琴键竟是反过来的, 且体积很小, 轻易就能够搬得动。没有头颅的安宁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本能的危机感让她也知道事情的棘手。
“当心!”
乐玉珊话音刚落, 只见南椰迅疾如一阵看不见的狂飙,飞扑到了慕乔乔的身上把人撞得就地打了个滚,这才避开安宁刚才那一下凶猛的攻击。可尽管如此, 扑了个空的安宁还是没有放过慕乔乔, 以极快的速度再次扑了过去。
看着孙彬头颅和身体的不匹配性,夏千阑大致也想到了个可能。
安宁的头颅还在他们那边,因此应该是想把慕乔乔的头给抢过来安在自己身上, 才有力量能够与孙彬一战。这一下, 慕乔乔没再有之前的好运气, 理智恢复后的求生欲只让她躲过了致命的一下,但腰身被安宁撕裂开一条极深的伤口, 整个人差点是就被拦腰截断。
锋锐的指爪穿透皮肉抠到了筋脉处,慕乔乔的腰侧宛如血流涓涓的小河,皮开肉绽,整个人狼狈不堪。安宁大概只能感知到血液,又扑过去想要彻底把慕乔乔撕成两半,没有道具的人难以与力量速度都强大的鬼怪相比,慕乔乔跌跌撞撞,在别墅内上演着一场猫追老鼠的戏码。
夏千阑给乐玉珊使了个眼色,正要上去帮忙时,突兀响起的钢琴音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行动。
在那不知名的乐曲刚刚弹奏到第二个音符时,头晕眼花的感觉就直击袭来,让夏千阑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比她反应更加严重的是安宁,正在追逐慕乔乔的躯体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上,虽然那具身体没有头颅,但所有人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油然爆发的强烈恐惧。
安宁的躯体犹如生锈一般,动作彻底慢了下来,但得到逃跑机会的慕乔乔却迟迟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反而是神情愈发痛苦,甚至都没了去捂住伤口的力气。与她感同身受的还有夏千阑,在一阵头晕过后就感觉到身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般,只觉得胸腔发闷,天旋地转须臾,一口血噗地吐了出来。
随着那阵悠扬的钢琴音,症状或轻或重,在场唯二没有反应的只有乐玉珊和赵昱。前者坐在角落里从一进门几乎就是发蒙的状态无足轻重,后者干脆像是鸵鸟一样躲了起来,模样要多怂有多怂。
接连不断的钢琴声由慢到快,摧残着耳膜,让力量如抽丝剥茧般被从每个人的身体里一点点剥离开来,夏千阑再次吐出一口血,甚至感觉到眼前都已经开始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叠影,犹如患上了飞蚊症一般。模糊的视线里,那被火烧焦了的墙壁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晃动,重叠摇晃的影子勉强能看出是一个个焦黑的人形……
原本被打断的锣鼓声再次响了起来,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夏千阑甚至短时间都感觉到自己宛若失聪了一样,耳边只有模糊的声音如苍蝇般在嗡嗡盘旋。黑、灰、白交织成三个密密麻麻的小点在眼前铺开黯淡重复的色彩,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几个颜色,其中最为显眼的还是孙彬骑着的那匹高头大马,像是无畏冲锋的战士,向这边跑来。
钢琴声断了须臾,夏千阑眼前景色稍稍清晰,却看见那焦黑的墙壁里竟是生生地拉扯出一个影,形状扭曲、不能称之为人的“人体”那张略带稚嫩的脸和孙彬生得有几分相似,“他”在刚一跌出来时就咆哮着扑向南椰,南椰就地一滚避开,孙将不依不饶,张开满口锐利的牙齿朝她扑去!
与此同时,夏千阑还看到他的手上似乎有一根色泽鲜艳的红绳,正在竭力朝南椰的身上去绑。
想到某种可能后,夏千阑胃里一阵翻涌,只是还没来得及继再看清接下来的发展,随着那阵琴音的响起,感官就再次被剥夺。此时此刻,夏千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孙彬明明知道安宁的躯体在哪里却还让他们去帮忙找。
之前在坟地里“安抚压制”安宁的那个钢琴曲,多半是会在他们触碰过安宁的躯体时对他们也有效果!
思索间,一只冰凉的、触感枯瘦如柴的手碰到了她的脚踝,登时刺骨寒意就麻痹了神经,让夏千阑猛地打了个颤。被降到最低的五感在她回头时也只能看出黑白噪点里隐约有个身形从墙壁里挣扎出来,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扯住她的脚踝往里面拖,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夏千阑咬破舌尖,咸腥的鲜血味道刺激着感官稍稍清楚,趁此机会在那只枯败手臂上狠狠蹬了下,可踹出去的力度却和平时大相径庭。夏千阑一个翻滚勉强避开了那只手触碰的范围,地面上灰尘草屑的味道纷纷扑入鼻腔,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
那边的慕乔乔身形更为狼狈,在一条腿被拽住往里面拖的时候竟是以断腿这样决绝的手段来摆脱束缚的。森然骨茬崩裂一截飞到了夏千阑的手边,无意间触碰到温热的鲜血,心中更凉一截。
不过还没到时候。
夏千阑眯着眼睛,试图竭力控制住感官来保持清醒,却没有注意到来自上方的威胁。
天花板上吊着的那具半截躯体形容枯槁,一双无神枯朽的眼珠却在看到夏千阑的刹那两眼冒光,朝地上竭力挣扎的女人伸出手来。眼见他手上的红线就要碰到夏千阑,在角落里原本安静观看着、恰好避开所有危险的乐玉珊目光陡然剧变,不复先前的看戏姿态。
一根针悄然扎入了娄天香那颗头颅的后脑袋。
乐玉珊胸腔内气血翻涌,一口温热的鲜血吐到了那颗头颅上,霎时,光秃秃的头颅被染上一层凄艳的鲜红,宛如新娘子头顶上戴着的红色面纱,在幽寂黑暗里却并不显眼。
那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娄天香的视线里并没有扰人的黑白噪点,唯有源源不断而来的琴声如噩梦般环绕在整栋荒僻的乡间别墅,与那琴声一同出现的,还有焦黑墙壁上被生生拖曳出来的一些魂灵。他们或是形容枯瘦干瘪,本就软塌塌的骨架上裹着皴皱的皮囊;或是断了脊椎,如同癞皮狗般在地上用四肢缓缓爬行。一双双枯寂无神的眼睛,只是眼球被塞在干瘪的眼眶而已,他们的手上还拴着红线,那是生前或是死后都残存的一点心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如意。
白天,这座村子是女人们的焚化厂,一个又一个被绑架或是被拐骗过来的女孩在这里被迫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和或是如花生命。晚上,这座村子是男人们的炼狱,或许,那些人也不该称之为“人”。
起码死神对于所有人都是公平的,生前她们受到他们的折辱,死后他们只能被困在围墙之中嗷嗷哀嚎,受夜夜鞭笞火烤吮血啃肉之苦。可总有人想要打破这样的平衡,不光是那些愚昧的男人,甚至还有为虎作伥的女人。
这里的魂魄,全都是村子里死掉的男性。娄天香还在里面看到了王长贵挣扎的身影,和站在孙彬旁边脸色煞白的王家老太婆。她显然是没想到娄天香会出现在这里,还能在这个时间就醒过来,须臾后视线投向正在挣扎的夏千阑几人,目光如淬了毒般似要噬人,飞快拨动起脖子上那个挂着的骸骨走珠来。
最后,娄天香把目光投向了安宁。
那具在琴音里苦苦挣扎的躯体已经披着衣服,不在像之前一样屈辱地裸.露着,因此娄天香也没看见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钉子。带着爱意的目光这次不再抱有任何的挣扎,“安宁”,她轻呼一声,看见正在颤抖的无头躯体忽而在这一刻减小了被琴音的影响,不顾那些扑到她身上的沉重躯体快要压垮了自己,直直回过身来。
孙彬脸色勃然变幻,手在琴键上拼命敲打几下,随后见效果甚微,直接放弃了弹琴。此时此刻,他的手、确切来说谢思宇的手已经千疮百孔,疮口从手骨一直蔓延到胳膊,干燥皮肤如鱼鳞般被切割成一片片,随时都可能会剥落。枯瘦无肉的手只剩下那点骨头,外面的血肉掉了很多在钢琴键上,琴键已经快要没法用了。
安宁尸体的怨气太大,镇压只是可以削弱她的力量,可没办法做到其他的。只要去碰到尸体,就会有强烈的反噬,这也是他家人能不费吹灰之力将计就计抓到谢思宇的原因。通过孙彬之前几天在别墅内有意无意的言语误导,谢思宇根本没往反噬这一点上想过,直接就想办法要偷走安宁的头颅,结果在触碰到时整个人就遭到了反噬,元气大伤。
接下来,家人送来还剩下一口气的谢思宇,孙彬顺理成章地剥夺了他的躯体。
至于安宁那边,能够把他们的尸体抢过来是好事,如果实在抢不来的话,按照和他同样的办法换人也算是次之的好办法。孙彬眼神阴郁,那只独眼死死盯住远处的躯体,又看到王家大娘拨动骸骨走珠的速度越来越快,手都在隐隐颤抖。
有些人对于是否传宗接代看得要比性命、比一切都重要,其中就包括王家大娘和他家人。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了这些行为,任由那些同性也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孙彬遇到的唯二两个例外就是娄天香和安宁。
男人眼神发狠,虽然丢弃了钢琴,但到底仗着这么多天下来对安宁魂魄的镇压掌控,安宁已经没什么力量再去攻击他,尤其是安宁的头颅此时被他强行压制住,两者根本没法连接到一起。
“娄天香!”嘶哑的吼叫从孙彬的嗓子里冒出,那双被腐蚀到只剩骨架的手缓缓举起,“你不是想从这里逃出去吗?你把安宁给我,我能保证让巫娘把你平安送出去!我可以跟你交易!”
他之所以之前能够那么肆无忌惮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娄天香的头颅被困在学校,但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背叛了他们把她从学校里都给带了出来,而娄天香绝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能用的一定就只有那种方法。
只要得到安宁,他就满足了自己的愿望,毕竟能够留下作祟的只是怨念不散的阴魂来平息怨念,想要复生是绝对没有希望的。至于收拾娄天香,以后旁人还有机会,到地下能够让安宁当他的鬼妻,孙彬觉得也算值当了。
能从这里出去是娄天香一直以来的梦想,她的家人,她的故乡,离别数载,在生前已经难以看到。他本以为娄天香会欣然答应这个条件,可再看向那双空洞丑陋的头颅时,却在空荡荡的黢黑里看到了一片如水般的沉静。
娄天香哪里肯走。
安宁的名字叫“安宁”,可这一生却从未得到过安宁,这两个字就像是一个刺目的笑话,让娄天香在每一次写下这个名字时,下笔都犹如针扎。
在她像那些可怜的女人一样被欺辱时,娄天香也想过一了百了,那天在看到安宁悄悄翻过窗户跑进来跟她说话时,甚至生平第一次对人像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
她太恨这些人了,恨得牙痒痒,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这座村落里的成年人都是她恶心的对象。当时的娄天香相信,只要有把刀在旁边,她会毫不犹豫地砍死这个女孩,再冲出去把侵犯自己的人全家给捅了,用鲜血来偿还这场债。
可面对她的暴怒谩骂,安宁只是摇摇头给她擦干眼泪,还把两种颜色不同的药放在干净的杯子里送过来。一颗是止痛药,另外一颗是避孕药,安宁说,这不是她的错,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只要有机会就会去跟镇子上的警察说,总有一天打拐的过来会被她撞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