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纷这两天终于结了手上的项目，也十足烦透了叽叽歪歪的甲方，存款足够虚度消磨些日子，索性就给自己放了大假，宅在家里泡进了游戏。这个项目没日没夜地跟了几个月，游戏也就跟着了几个月，号上的装备早就淘汰了，他又是砸钱又是疯狂打竞技场，这才算勉强拾掇出了毕业的样子，刚能见人没两天，密聊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对方很爽快地下了一笔大单子，要他去仇杀一个刀客女号。

    韩纷在游戏里的名声既差又好，差在于他是个毫无立场的刺客号，只要钱给的到位，哪怕是萌新小号，他都照砍不误，好当然也在于这点，韩纷手法好意识强，但凡他接的单子，大多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沓。生活里脑残的甲方看多了，韩纷对游戏里的老板反倒是看得顺眼，一手交钱一手办事，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改稿重来，简直不要太爽了！

    这次单子上这个刀客号不是很眼熟，帮会叫“浮休”，也没名声，想来不是服里有名头的大佬，看装备都是砸钱砸出来的，没一件是竞技场套装，属性就差一些，看起来像个有钱的菜鸡，连个皮肤都没有，像个妖号。韩纷远程看了眼面板，笑着心说，这笔钱来得倒是轻松，老板出手也大方，折合一下人民币得有一千多了，就是不晓得这大哥怎么能把人得罪成这样。

    老板给了他一个小号，有刀客的好友，方便他看位置。韩纷一看，是禁武区，当下就有点没劲，但还是传送了过去，打算看看这人在干什么，要是有亲友就一起黑名单了。

    这个刀客叫“寄归”，韩纷不想打草惊蛇，给人加了个焦点，飞空十管气力值才找到这人。找到之后韩纷差点没气吐血，这人正一个人卡在空气墙边缘挂机。这张图已经是最边缘的一张，是边塞雪域，这人还卡到尽头的空气墙里去，这是在试探服务器的极限吗？

    韩纷开了隐身凑过去，女刀客穿了一身系统送的黑色劲装，朴素的长刀背在身后，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边塞凛冽的寒风飞扬飘动，韩纷仔细地看了看捏脸，更加确信这是个妖号，女刀客容貌英挺浓烈，还有一道长疤横亘了半张面皮，有点吓人。他还想看仔细一点，却陡然发现隐身时间快到了，只好赶紧溜远。

    他在远处点开寄归的战绩面板，发现这人一场竞技都没打过，不由得好奇心大盛，这种号怎么能惹上一个出手那么阔绰的老板？

    韩纷是下午上线的，在雪域蹲寄归挂机蹲了两个多钟头，发现这人半点都不动一下的，便默认号主多半是离开了电脑前面，于是老老实实跑去做日常，晚上的时候帮会人多起来，帮主也上了线，见到韩纷诈尸显得万分激动，立刻拉帮会里的人组了个大团一起劫镖。

    韩纷这个帮会是个刺客帮，也只收刺客，原本接单都是帮主接了发给他们，后来帮主现充，帮里几个毒瘤也出名了，常有老板私敲下单，他们也就都跑去接散单，帮会倒成了次要。

    今晚热闹，大家都扎进了频道一边劫镖一边吹逼，刺客团劫镖不要太恶心，他们帮很快又被贴上世界被骂得狗血淋头，不过韩纷他们心态都好，看了也不在乎，还有个呆逼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读世界，倒是把人笑个半死。

    劫了一个多小时，来往的人都没有招架之力，偶尔有帮会喊了几个人来打架，但是捉不到人，又都悻悻地走了。

    帮主忽然在频道里叹气：“唉，现在这些帮会一个比一个咸鱼，要是凯旋侯还在那才热闹。”

    韩纷听他提这个名字愣了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凯旋侯原本是这个服的第一大号，这个“大”体现在很多方面：他的帮会“更上层楼”是全服第一大帮，只要打群战，随时都可以拉出至少两个团的战力；他的号永远最先毕业，竞技场分数和单挑擂台赛排名都没人可以撼动；他还是全服第一群战指挥，游戏官方都请他去做过表演赛。

    但这些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两年前这个服空降了几个大牌主播，顺带拉来了不少水友，这些玩家落地之后组建了帮会“九州”，帮会人数迅速排攀上第二，九州帮主或许是有心挑衅，又或许是英雄恨晚，帮会初初成形便想挑战“更上层楼”，并不断向凯旋侯约战，不过凯旋侯虽然喜欢混迹野外，对这种没来头的约战却不感冒，所以一再推拒。

    到后来九州帮众心生不满，便开始在野外埋更上层楼的帮众，凯旋侯组织了几次反击，确实也都能强势回压，但这种情况足足持续了一个赛季，没完没了的也不是个事儿，更上层楼的一些管理就提议要么就和九州结盟、要么就赶紧约战了事。

    凯旋侯对这两个方案都不予同意，两个副帮主却趁凯旋侯不在决定和九州约战，结果九州约战前晚再度空降大批人马，更上层楼一败涂地。凯旋侯重登游戏时已经无力回天，更上层楼成了全服笑柄，被九州没完没了地刷世界嘲讽。

    于是凯旋侯提出和九州帮主摆擂单挑，如果九州帮主战败，就要带着帮众离开这个游戏，如果他输了，更上层楼这个帮会连同帮会仓库里的所有珍稀物资，全都送给九州，凯旋侯删号退游。

    那天的删号战直播几乎造就了当年那个直播平台的热度巅峰，而战果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凯旋侯凭4.8％的残血险胜。

    九州帮主果然信守承诺卸载游戏回归老本行，但自那天起，凯旋侯也将更上层楼的帮主权限转让，再也没有上线。

    韩纷也叹了口气，这种单方面的劫镖确实没什么意思，团里的人都感到了有些无聊，又杀了几个人，兴致也慢慢散了，就各自去玩各自的了，频道退得就剩了韩纷一个人。他卖了货也刚准备读条传送，密聊提示音又响起来了，是帮主的消息。

    【老狗】：纷纷，我也想学凯旋侯，帮会转给你好不好啊~

    【时雨纷纷】：好啊好啊，快转快转，我好拿去卖掉，最近无业游民了很缺钱的！?

    【老狗】：靠北你真是有够冷酷吼，这是你和人家一起奋斗过的凭据耶

    【时雨纷纷】：啊那这个凭据也挺值钱的吼~

    【老狗】：再跟你说下去我要吐了，不过你最近回来玩了，帮会帮忙看着点

    【时雨纷纷】：滚啦知道你要做二十四孝奶爸，就知道压榨单身狗

    韩纷又和老狗扯了几句，对面又说要去给老婆做宵夜，看着是抱怨实际上又秀了一把恩爱，这才真的下线。韩纷一个人无事可做，就传送去了雪域，结果回了老地方一看，寄归居然还挂在那儿，依旧是半点都没动。?]

    这下韩纷来劲了，把自己号卡了个视角也挂在那边，切了个页面出去开始看美剧，每看完一集就回来看看，结果一部剧看了快一半，转眼已经凌晨三四点，韩纷这种夜猫子也开始犯困了，寄归这个号还是纹丝不动。

    我他妈下午两三点就跟这儿看了，号主是失踪了还是怎么了，十几个小时都没点动静？韩纷纳闷得脑浆都要沸腾了，他又偷偷开了隐身过去，严丝合缝地卡了位置，和寄归站了个重合，又打开地图记下了坐标系，终于抵不住困意跑去睡觉了。

    第二天韩纷睡到下午两点多才清醒，爬起来吃了饭冲个澡，又优哉游哉地看了会儿电视，这才想起来上游戏。他的号昨天就在雪域下线的，结果刚过完图，他的目标列表里的明晃晃地闪着两个字，寄归。再一对坐标系，半个像素都不带偏的。

    韩纷真的是要崩溃了，这人其实是个吗怎么就跟这儿站桩了，也不挪窝，也不出禁武区，这要怎么杀？正好这会儿老板上线了，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去问情况，结果问了等于没问，老板只有一句话：她确实从来不出雪域，不然我为什么付那么多钱？

    话是这么讲，但韩纷到底是个不信邪的，这几天他但凡上线都会双开，大号去做日常打本之类的，另外单独开一个小号，专门盯寄归的梢，但是就这样盯了三四天，仍然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韩纷终于决定启用外援，微信敲了以前做帮会007的一个亲友，请人家帮忙看看这人以前在本服有没什么历史，刚把刀客的和帮会敲了过去，对面突然乐了，回他一句，“怎么了纷纷，这是看破红尘了？”

    韩纷被说得一头雾水，只好回：“什么看破红尘？寄归是这货，浮休是他帮会。”

    对面还是乐：“嚯，这人是个老道还是和尚啊，寄归和浮休都是生死的意思，够可以的。”

    韩纷瞧了这话心里一惊，不由瞎想说，难道这个人已经寻了短见，号是搞了什么脚本在自动登录吗？但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甩了甩脑袋，心说哪来那么多怪事。

    只是他虽然这么安慰自己，但那股诡异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韩纷更加下定决心要蹲到号主诈尸。

    红衣刺客在雪域蹲了一个礼拜，黑衣刀客也一个礼拜都不曾挪窝，韩纷哈欠连天地点燃了一根烟，这几天他尽可能少睡觉，甚至每天早上六点强制下线的那么几秒都卡着点立刻登录，但是等他上线，那个刀客号又已经在了。

    他黑着脸抽完一根烟，终于决定今晚早点下线睡觉，但是就他在将要退出游戏的一瞬间，他忽然在世界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

    【寄归】：帮会招菜农，每周十万金。

    韩纷点住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很多次，看看信息又看看寄归停在不远处的游戏角色，终于确信这个寄归确实是眼前一个礼拜没挪窝的刀客号。韩纷看了看他开出来的工资，不由得凌乱了一会儿，十万金的游戏币换成人民币得有个两三百块钱，他居然只是招个菜农？

    寄归好不容易诈尸，韩纷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连忙换了小号密聊寄归扣1，对面也不说话，直接发出入帮邀请，韩纷立刻点了同意。

    游戏建立帮会有人数要求，浮休这个帮会的人数也正好卡在死线，韩纷又看了看帮会详情，陡然发现这个帮会看着寒酸抠唆，居然是个福利全开的满级帮，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帮会成员，表情却忽然僵住了。

    他在这个帮会的成员列表里看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凯旋侯。

    韩纷反复刷新了几遍列表，又看了看这个凯旋侯的详情，一样的职业、还是两年前的旧等级、还是两年前的装备分数、最后上线时间两年前，确实就是那个凯旋侯。

    当年凯旋侯转帮退游，很多人都以为他肯定只是转服重来，但是凯旋侯这个号却也真的再也没有亮起，别的服务器也在没有出现过和凯旋侯一样的风云人物，他的号就静静地沉寂在了很多人的列表中，没有消失，也不再出现，去年游戏开了新等级，凯旋侯仍是岿然不动。

    凯旋侯的号怎么会留在这么一个帮会里，难道浮休是当初他预备的二会吗？韩纷盯着那个想破了脑袋，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心用小号私敲了寄归，他那小号是个少女体态的术士，韩纷想了想，决定装一回妖。

    【纷雪满庭】：帮主大大，帮会里这个凯旋侯是论坛里说的那个大佬咩~

    【寄归】：十万金已在邮箱。

    【纷雪满庭】：菜农用不了这么多钱哒帮举，我可以免费帮你做吖~

    韩纷可着劲撒娇卖萌了好一会儿，这十分钟扣出的波浪号比他过去小半辈子都多，可对面是再也没说过半个字儿，十足把韩纷气了个半死，他这号装备不行，但是皮肤一个比一个好看，再加上是少女体形，可以说是梦中情号，挂在都城站街都有不少搭讪的，这个妖号大哥居然无动于衷！

    浮休的帮会领地建得也非常好，简直是个梦幻庄园，韩范在帮会领地里溜达了一圈，越发搞不懂这个大哥起来，花了这么多钱搞帮会，居然就用来给自己挂机，有钱烧得慌吗，真他妈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韩纷有心想套点话出来，当年他们帮到处毒瘤，和更上层楼也有不少渊源，后来有人来下单，要韩纷去杀更上层楼的跑商号，起初也算是一刀一个，谁晓得后面居然每杀一个都被反杀。

    后来韩纷才晓得，凯旋侯知道帮会被下单了之后立刻禁止了帮会成员自己跑商，要日常的全都把号交给他，他来跑，所以当年反杀韩纷的，全都是凯旋侯一个人。此后韩纷就一直想等个机会能和凯旋侯过手，但是没几天就接了个外包，忙了快半年，重新回到游戏时，得到的却是凯旋侯退游的消息。

    韩纷怀疑这个寄归就是凯旋侯，可是又觉得不大可能，凯旋侯短短几个月就把更上层楼做成了全服第一帮，这种风云人物会这么无聊？

    可是怀疑归怀疑，人家钱已经付了，韩纷只好任劳任怨地给人家当菜农。

    杀不了寄归，老板倒也不着急，先付了他一半定金，只跟他说什么时候能搞定就啥时候结全款，韩纷有点无语，心说自己好像是碰上了两个有钱没地方花的冤大头，但架不住无产阶级吃苦耐劳的淳朴精神，韩纷还是给老板比了个。

    自韩纷接触这个游戏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健康过，每天的动态就是做日常和进帮会种地喂马打扫卫生，顺便双开看着寄归，一代刺客之王居然为了生计沦落到这个地步，韩纷看着喂马的读条默默擦泪。

    寄归仍是挂机，韩纷无聊到蛋疼了每天把他当树洞一样抱怨，之前接的项目的甲方有多么奇葩、送审的时候概念图被砍了多少设定、楼下小卖部的泡面又涨价了、报亭的老板看他天天宅在家里劝他要好好工作，说着说着渐渐忘记自己是在装妖，少女人设已经逐渐崩坏，到最后又说现在工作太难了哪天白马会重新开门了他就去当牛郎。

    【寄归】：你乐意去人家乐意收吗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一下，韩纷愣了愣，脑门上陡然弹出八百个问号，他又刷新了几遍聊天记录，发现这话真的是寄归说的。

    【纷雪满庭】：我艹你是个活的啊！！

    【寄归】：不装妹子说话了？,

    【纷雪满庭】：我不能是个铁吗

    【寄归】：铁上白马会也够呛，你硬件跟不上啊

    韩纷突然笑起来，他还以为这个寄归得是个中年老大叔那种，要不然也不会闲得天天挂机，没想到还挺能说骚话的。

    【纷雪满庭】：可以用道具嘛，我长得好看啊，富婆一定喜欢的，你是富婆吗？

    这点韩纷倒是没有说瞎话，他确实长得蛮好看的，大学的时候还算得上是校草，只不过他是艺院的，整天窝在机房里画图做渲染，全学校的人根本见不到他几回，只有几张奉为神颜的偷拍常年挂在学校表白墙上，评论里女生都在哭这年头男的长得都比女的还美，男生都在喊愿意为了韩纷男神直变弯，只可惜校草真身神龙见首不见尾。

    【寄归】：富就还行，婆就不行

    韩纷看着新跳出来的信息感觉有点力不从心，心说这个大哥第一次对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怎么这会儿骚话一句更比一句溜，真他妈的真人知面不知心！

    【纷雪满庭】：富婆只是一个概念！你要是富翁，那不是更好吗！

    对面的寄归忽然沉默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将近十分钟，韩纷把帮会领地的菜地都收完又重新种上，对面也依旧没有回话，他抽出一只烟，正叼在嘴上到处找火机的时候，游戏里突然响起了提示音。

    【寄归】：你是时雨纷纷吧，别蹲了。

    韩纷蓦地愣住了，在他手还没摸上键盘的时候，面前的黑衣刀客消失了。

    系统提示，帮会的【寄归】下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