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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下) 作画

    无稽之谈。

    最初的震惊过后,莫洛的心中只剩下冷峭的讥讽。愤怒驱使他一口应下这荒唐的要求,让那个画作小偷大出洋相;身为贵族的矜傲又让他不肯打开尊口,为这小丑一样的美国人破除戒律。

    “太好了!”

    哈文喜出望外,双眼闪烁着神采。

    “去吧,莫洛。让我见识一下他的技术,肯定能让我受益良多。”

    兰登勋爵微抬下颌,神色冷傲。

    “你知道我从不接受他人的邀请,这位远道而来的美国画家理应入乡随俗。”

    哈文双手合十地恳求他。

    “求你了,莫洛,你就让他画张素描,十分钟都比什么都没有强。”

    莫洛仍旧不为所动,对男仆道:

    “帮我传话:我拒绝。”

    他向外走,听见身后匆忙赶来的脚步声,原地转身,抬起手杖,圆尖的底端隔着一层空气抵在哈文的胃部。

    “你要是还珍惜你所拥有的机会,就不要试图劝我为那丛林泰山当肥头大耳的原始雕像,供人娱乐消遣。”

    他们这里僵持不下,身后的白漆木门却伴随着一阵欢快的铃响打开。美国画家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丝绒西装,口袋里塞着雪青色的三角丝巾,边走边打开双臂,热情地呼喊:

    “兰登勋爵!真高兴见到你!”

    他身后跟着一队闲来无事尽凑热闹的少爷小姐公爵夫人,不到一刻钟就将这寂静通透的画室堵得如同节日庆典。除了没有觥筹交错,这里的衣香鬓影与闲聊攀谈都和任何一场宴会没有分别。

    雷克斯走到兰登勋爵面前,如老鹰收翅一样浮夸地放下手臂,单膝跪地,执起他的手,脱下他的黑色皮手套,吻在手背,一对蓝眼睛狡黠地上看,彬彬有礼:

    “日安,兰登勋爵。”

    宾客们发出暧昧的叹息,将上演的都当做戏剧,在展开的羽毛扇后窃窃私语。

    莫洛怒火中烧,抽回自己的手,抢过他手里的手套,给自己戴好,质问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布鲁尔先生?”

    雷克斯站起身,又像在舞会中邀请舞伴那样躬下腰,探出手臂,笑意盈盈。

    “邀请你当我的模特,兰登勋爵。”

    莫洛蹙额,将方才为了戴手套而夹在肋侧的手杖重新拄回掌中。

    “我想你还没收到我的答复,布鲁尔先生。我的答案是:我拒绝。”

    美国画家直起上身,双手握在背后,展示出他挺拔宽阔的胸膛。

    “请给我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兰登勋爵。我认为自己应当有拿起画笔的权利。”

    “你当然有。”

    莫洛冷言相机,

    “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人们拿起画笔。请允许我的无礼。让开。”

    美国人反而更站在了他的路上,学他那刻板的贵族腔调:

    “我不允许。”

    贵族的尊严让兰登勋爵无法在公众面前大发脾气。他无言地瞪视这个哗众取宠的美国人,对他收获到观客的“哦,美国人”的充满爱意的嘲弄后屈腿感谢的动作也嗤之以鼻,却在他转身发现哈文的画作后凝思的时刻动弹不得。

    一种熟悉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知道的种植园少爷从来不是什么礼貌的物种,会称赞他人的美好。世界的国王只乐意把所有的优秀都毁灭殆尽,仅留下他自己的丰功伟业,还要别人对他顶礼膜拜,屠尽所有不愿臣服的子民,坐在千级石阶之上的王座里自我陶醉,仿佛戴着王冠的那喀索斯。

    “看啊,看啊,看啊!”

    雷克斯以一种夸张的咏叹调似的声线唱着,转身向众人发表演说:

    “希望我们没有闯进什么葬礼。这里的死气沉沉能将窗外的花园变成雅典神庙的废墟;而欢唱的鸟雀飞过此地也会嗓子干哑,掉下珍贵的羽毛;妙龄少女闻到这枯槁的空气便会勾腰咳嗽,被忧郁的镰刀夺去青春的容颜。死亡在这里如攀附墙壁的藤蔓一样爬行疯长,连绵的阴雨更为它增添灰绒的霉斑与鼠迹。所有理应盛放的生命都被这死亡的毒雾囚禁、玷污,吸干血液,成为名为毁灭的熊熊火焰燃烧之后的灰屑,手一拈就不复存在。是谁将地狱带到人间?”

    他以一种克制却嘲弄的微笑看向默默无名的画家,而后者早已呆傻着表情站立原地。

    他动摇的神色说明他被雷克斯这番极尽浮夸的说辞说服,才被好友平息下来的自尊摇摇欲坠。他双颊因被羞辱而愤怒地发红,而口出鞭笞的正是自己崇拜的对象,说不清是被背叛还是幻想破灭的感觉让他痛苦,却又被他那自信甚至自傲的风度虏获,认为自己一文不值,只该去追随他所描绘的光辉灿烂的世界,匍匐在他脚跟之后。

    哈文在场中的讥笑声中无地自容,连向曾经肯定自己的好友投去目光都忘了。他无助地浑身打抖,仿佛受着无尽的鞭刑。

    “那么,我们亲爱的美国画家,您会如何描绘?”

    人群中一位颇为高傲的女士挑衅地投以目光。

    雷克斯跳出一个舞步,夸张地鞠躬行礼,俏皮地回击:

    “至少会比您的帽子精彩。”

    他在周围瞧热闹的欢笑声中拿起哈文的调色刀,收起故作姿态的笑容,严肃而细致地端详站在原地一脸冷漠的兰登勋爵,读出那双灰色眼睛里的嘲弄。他却仿佛手握王牌居高临下的赌徒一样微笑眨眼,转身面向画布。

    柔软的刀尖挑起紫罗兰与镉黄,辅以绿松石色,粗粗调出一种灰,手臂一挥,刀面一刮,背景恬静的八格玻璃窗就不复存在。他如法炮制,几乎将颜料罐中的色彩都取用了一遍,不到十分钟,整幅帆布就窥不见之前的只形片影。

    他的灰似乎和哈文的灰并无区别,只是一个仍旧粗糙,而另一个已打磨精致。

    方才被他攻击过的女士要为自己找回一些脸面,冷峻的细嗓音穿行过画室:

    “原来这就是你被追捧的绘画技术,任何一个刷漆工都比你心灵手巧。你确认不需要兰登勋爵赏你脸面,为你坐在那张椅子上?”

    “不需要。”

    雷克斯头也不抬。

    以取悦人为乐的人一旦不再付诸笑意,往往就显得可怕。那位女士不再反驳。美国画家这时也仿佛不需要他人的赞美与欢呼一般,只专注于画布、笔尖与兰登勋爵之间,任何声响与窸动都分享不了他一丁点注意力。

    他找到贝壳胡粉,石英,钴黄,钴蓝与湖绿,以一种外行人一头雾水,内行人啧啧称奇的方式取用、混合,盖出亮面,不多时整幅死气沉沉的灰黑就流进了空气,初步呈现出它即将成为的样子。

    他换掉调色刀,改用画笔,细化那些大的体块。猪鬃,貂毛,獾毛,骆驼毛,平笔,圆笔,猫舌笔;墙壁,地板,玻璃,窗框,窗帘,椅子扶手,白衬衫,绸缎马甲,西裤,皮靴,手杖,兰登勋爵的脸。

    他为他添上马甲的花纹,金色的纽扣,怀表的扣眼表链,猫眼石色的丝绸领巾,皮革手套的细微皱褶。他为他梳理头发,整理领口,擦亮皮靴,为他的脸庞笼罩上窗外半墙高的灌木丛的苍绿,给他落在墙上的阴影藏进画布之外的巨大镜面反射出的屋外蔷薇园的瑰丽倒影。

    最后,他为他灰色的双目添上神光。

    美国画家放下调色板与画笔,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是幅灰色的作品,但与哈文那充斥着绝对的平衡与宁静的画相比,洋溢着根植于灰暗的生命力。阴雨天成了独有的一道轻纱,使平平无奇的背景有了文学的韵味与气氛,甚至透着一股颓废的浪漫;而其中自视甚低的兰登勋爵更为亮眼:

    他是沉静的,坚持的,端正的,双目的神光毫无低廉的虚假感,有的只是一股青柏一样的韧劲,甚至于傲气,让人无法忽视。他有着挑衅观赏者的有趣不快,却又有着引人伸手触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痕迹的隐秘情欲。

    在这艺术能造就的无言的寂静中,一位天真的小女孩扔出一枚炸弹:

    “他在说什么?我感觉他在讲一个故事。我想听。”

    “骗子!”

    画外的画中人以难以自制的愤怒将它引爆。

    所有人都被这声低沉而压抑的斥责吸引了视线。

    美国画家同样注视着他,等待着他抛出更多的歇斯底里,可兰登勋爵只是抛起手杖,握在手中,避免它触及地板,一言不发地决绝离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闹剧的始作俑者雷克斯·布鲁尔。他耸肩,做出无奈的肢体动作,表情模仿哭脸的小丑,环绕一圈,确认每一个人都能欣赏到他的表演。

    “好吧。看来我想得到你们伦敦最苛刻的评论家的赞赏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我自认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画得比那位女士的帽子精彩。各位意下如何?”

    哈文失魂落魄的掌声响起,随后整间画室都回荡起英雄凯旋般的祝贺。

    “来。”

    雷克斯弯腰小跑至刚才发问的小女孩儿面前,向她的母亲行礼,将被气氛感染得笑容满面的小女孩一把抱起,抛至空中,在她的尖叫声中稳稳接住她,被她咯咯笑着亲吻面颊。

    “来,我告诉你他在说什么。”

    他抱着她走到画前,看着那双沉默却倔强的灰眼睛,将自己的残忍隐藏在亲切的笑容下,为画中人作答:

    “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你。”

    “这么浪漫!”

    小女孩惊叹着,

    “我也要找到我的白马王子。”

    “当然了,我的小公主。但你现在得先回到妈妈身边,学习如何当一个小公主。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好。”

    小女孩开心极了,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爱你。”

    “我也爱你。但这可不能告诉你妈妈,不然她会把我们变成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了,回去吧。”

    雷克斯送走她后,走到仍旧心灰意冷的哈文面前,自信地笑。

    “谢谢你的画布。哦,还有你的颜料,画笔和画室。我希望你以后能发掘出自己的自知之明,不再妄图探索一些你不该冒险的领域。能成为兰登勋爵的好友,你一定有过人之处,只是你也明白,

    “你永远超越不了我。”

    他拍拍无名画家的肩,再度游戏于社交的花丛中,宛如辛勤采蜜的工蜂,任何一点甜蜜都能吸引他的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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