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哐当!
“滚!”
闪亮的银制餐具被摔出去,烤得外酥里嫩且被切成刚好入口的小块牛排洒了一地,鲜绿的西蓝花掉在旁边。
灰兔皮脚铐无助地来回走动,牵扯着铁链拖拉在地上滋拉摩响。
十六岁的莫洛崩溃地双手捂脸,呼吸火烧一样穿行肺部,绝望感充填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下一刻他却猛然扑至笼杆前,死命地够那把掉得不远的餐刀,指腹摩擦尾端,把它往自己这里拖,一能握在手里就抓住把手倏然回撤,退进笼子后侧,恐惧又倔强地瞪视那发现他行径却赶之不及,只能双手紧紧抓住铁杆望来的布鲁尔少爷。
“莫,乖,把餐刀给我。”
雷克斯讨好地温柔笑着,笑得甚至充满宠溺。
“我叫他们换一份餐上来。你想吃什么?我早上猎到一只野兔,爸爸说我枪法很准。我把它关在厨房的笼子里,现在还在呼吸,烤出来肯定新鲜。”
莫洛满面泪痕,以仇恨的眼神无言拒绝,攥紧餐刀,抬高手臂,狠狠扎进自己大腿里。
“啊——”
他嘶声大叫,疼痛让他肌肉绷紧,浑身如火烤,脑子发起海啸。叫喊过后只剩栩栩如生的呼吸,伤口内的阵痛,血流如注——他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身体里原来有这么多血,温暖地浸湿裤子,流下大腿,汇聚在地面上。
从没见过这么多血从一个活人身体里出来的布鲁尔少爷也惊呆了,楞了好一会儿才焦急地大喊:
“莫!莫!你在干什么!把刀拔出来!”
他刚说完就想起似乎不能这么做,连忙纠正:
“不!不要拔!我去叫管家把汤普森医生请过来!”
他跑出玻璃房,闯进大宅后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管家说了事情经过,催他在最短时间内把医生带到,又跑回玻璃房,抖着手打开笼门,心惊胆战地走近那已瘫坐在地上的小仆人。血淌出鸟笼底座。
“你为什么那么傻。”
布鲁尔少爷声音发颤,却还是强颜欢笑,蹲在他面前,手穿过他颈窝,摩挲他垂下的后脑,感受他柔软的灰褐色长发。
“不喜欢牛排就告诉我,我叫他们换一份。不要烤兔肉也行。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他带着好奇与恐惧地轻轻碰了下那把银制餐刀,听见伤患抽气,立刻拿开手不碰了。
“莫,不要不理我。说说话。”
细如蚊呐的声音从杂乱的长发下传出来。
“你根本不听。”
“我听。”
雷克斯爱怜地吻他发顶。?
“你想吃什么?”
他的小仆人又不说话了。
好在医生很快赶到,匆乱地捂着自己帽子快步进来。雷克斯为他让开位置,在鸟笼外紧张地盯着他为自己的宝贝剪开大腿处的裤管,处理伤口,缝针,包扎,希望他不要把他弄坏,可最后汤普森医生满头大汗地出来,告诉他:
“伤口应该会留疤。近日不要让伤口沾水,我可以每天过来为他换绷带,或是您请其他下人来帮忙,以及日常清洁建议以擦身的方式进行。”
“我来。”
布鲁尔少爷压抑着自己的不满与怒火,纵使他不知道这些情绪是哪来的,他也愤怒无比。
“请把药与绷带留下来,我会处理。”
汤普森医生惊讶地看着他,发觉他不高兴,不明所以也只能妥协。
管家建议他找两个仆人来收拾这堆血迹,雷克斯答应了,目送他送走医生。他走进笼子里,在莫洛面前单膝蹲下,轻轻地抚摸那片雪白中隐隐透着红的绷带,向他保证:
“我会照顾好你的。”
莫洛动着腿躲开他的手,可立刻就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按住腿根。
“不要动。你会把伤口崩开的。”?
雷克斯以从未想过自己能有的温柔口吻提醒他,指腹感受到了棉布料下的热度,陌生与熟悉混杂在一起,让他不自觉加大了手劲,指尖刚往上爬了不到一个指节,女仆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少爷,需要我进来打扫吗?”
他心脏砰咚直跳,仿佛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手臂闪电一般抽回来,故作镇定地看向诱惑他神志昏聩的罪魁祸首,却发现他毫无所觉一样仍旧撇着脸不看他。他松口气,却更加恼怒,转身看见女仆紧张地站在笼门边,提着拖把与水桶,歪着头往里探视。
他忍受不了。
即使是看着别人站在这个鸟笼的门口,他就已经忍受不了,更何况想到她要进来打扫,鞋底踩上这里的底座,感染这里的空气,留下自己的痕迹。他恨不得翻天覆地洪水决堤,方舟只有这一座鸟笼,里面什么雌雄成对的动物都没有,只有他与莫洛。
只有他与莫洛。
“你和茉莉打扫外面,抹布给我。”
他走到门口,伸手讨要。
“可是您是少爷,我们不能让您——”
“给我。”
女仆害怕地递给他抹布,屈腿告退,走到另一个女仆茉莉那边,擦笼子外的血。
?
雷克斯挽起袖子,再度蹲去莫洛身边,用抹布把他腿边的血赶到外面的地板,再抬起他的腿,清理残留在下面的。
“罗莎,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来,还有温水,浴巾。”
莫洛警惕地瞪向他。
雷克斯的膝盖点上他胯边的地面,身体靠近,把他整个罩在自己微微拱起的身前,嘴唇贴上他耳蜗,悄声说:
“你需要换衣服,都是血。这样擦不干净的。”
莫洛拿远自己的耳朵,下一秒脖子就被人强硬地圈回去。
“你再躲开我试试。”
布鲁尔少爷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仿佛恨他入骨,过后又柔软下来,似抿似含地用嘴唇触碰他耳朵尖。
“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一阵酸意冲上莫洛的鼻腔。他看不见明天了。
雷克斯抱着他,心满意足。他用手指梳他留长的头发,闻他皮肤的暖意,感受他单薄的肩膀。他窥见他领口露出的锁骨凹陷,不堪一握的喉咙上有青色的血管,精巧的喉结,肉嘟嘟的耳垂像颗珍珠。他观察到他平直的眉弓,长长的眉尾,哀伤的银灰眼珠,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汗毛,浅粉色的嘴唇干燥起皮,微微张开的双唇间有贝壳一样的牙齿。
这个美丽的造物是他的东西。
他创造美,他自己也是美的化身,如此的里外合一,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美创造了他,还是他创造了美,仿佛世界将它的缩影投射在他身上,又从他身体里迸射出日与月的光辉。
雷克斯痴迷地注视着他,感觉到胃部的心脏蠢蠢欲动。
“少爷,我把您要的东西带来了。”
他如梦初醒,放下这个暖和的生物,走到笼门把衣物与温水桶接过来,注意到房间里的血迹已经消失了。他命令:
“你们可以走了。以后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他将衣物放在未受污染的熊皮毯上,水桶放在另一边,跪坐在莫洛面前,伸手碰他领口下的第一颗扣子。
囚犯顽固地后缩身体躲避。午后的阳光让他无所遁形。
“莫。”
雷克斯轻声哄他,享受于这种亲密的捉迷藏一样的气氛,使得他比平时更加耐心。
“不要穿着脏衣服。让我帮你脱下来。”
他心爱的生物还是不予以回应。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再次尝试,指尖碰上他的纽扣,感受到一股战栗传遍全身。
他解开第一颗扣子,看见了他锁骨之下牛奶一般的肌肤,似乎散发着某种甜蜜的气味,引诱他探索更多。
他解下第二颗,第三颗,解开全部的纽扣,忽然想听他笑。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们去湖里捉鱼?”
莫洛没有反应。他接着说:
“那年冬天真冷,湖面结了好厚一层冰。我们借园丁的锤子砸开一小块湖面,往下放饵,等了好久也没钓上来一条,倒是冷得要命。”
莫洛似乎想起了什么,冷漠的嘴角翘起一点。
雷克斯见状,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
“最后太阳要落山了,管家喊我们回去吃饭,这时鱼饵猛地动了下,我们高兴得要大叫又不敢叫,生怕把它吓跑。我要收线把它弄上来,结果踩到溅在洞旁边的水,滑了一大跤,你赶忙抱住我,我摔在冰上,你直接掉进洞里去了。”
仆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缩了缩脚。
“我吓得要死,想下去把你拉上来,管家抓着我不让我下去。我看着冰下面一团影子越来越小,害怕得发疯。管家叫来一帮仆人帮忙砸冰,谁也没吃晚饭,折腾到天黑才终于找到你。他们拿张毯子裹着你,我摸到你跟冰一样冷,以为你死了,哭得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后来汤普森医生赶来,看你一眼就把我推开,按压你胸口。你吐了几大口水,竟然张开了眼睛。”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雷克斯仿佛受到鼓舞,愈发卖力地讨他欢笑。
“当时好多人喊‘奇迹!’,感谢上帝保佑,感谢万福玛利亚。我也从来没那么虔诚过,感谢他又将你送回我身边。他们要抱你去洗热水澡,我不让他们把你带走,他们拗不过我,只好在给你洗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你那时候好脆弱。”
他的声音变轻,害怕惊扰什么一般,身体更向他靠近。
“躺在浴缸里,还不是很清醒,被一个仆人摆弄身体。他擦你皮肤那么用力,擦得都红了。我怕他把你弄坏,呵斥了他好几次‘轻点!’,才终于又得到你。”
“我们在房间里吃晚饭。我用毯子裹着你,把你抱在怀里,坐在壁炉前面烤火,可你还是好冷。我害怕你会患上汤普森医生说的‘失温症’,叫仆人把食物换成了热汤,一勺勺喂你喝。”
他凑上莫洛已见动容的面庞,声音愈发小了。
“然后我们接吻。和彼此接吻。你蜷缩在我怀里,我抱着你,你靠着我,搂着我的肩膀和脖子,赖在我身上。我热得要出汗,你才终于暖和一点。我要拉铃让仆人把餐具收走,你抱着我不让我走,跟我说你好冷,不要走。你那时那么柔软,那么脆弱,我感觉你都要哭了。我舍不得。”
他又重复一遍,
“我舍不得。”
接近上莫洛怔愣的唇。
他珍爱地含住他的下唇,舔弄唇肉,叩问齿关,邀请他依旧没有反应的舌头回忆起过往,与他缠绵。莫洛不知所措,感觉自己沉浸在他为自己织就的迷雾之中,可他说的一切又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他比谁都清楚。
他记得他那天在冰封的湖下,被寒冷刺骨的湖水包裹,周围的光亮渐渐消失,那个钓洞也逐渐远去。他看见那条鱼挣扎着脱钩,脑子渐渐麻痹,四肢使不上力,冰渣从内往外刺着皮肤。
他那时在想什么他已经忘了,说不定什么也没想,只是纯粹的行将死亡的恐惧,溺水的痛苦。或许想到了他那幅还没画完的画,他还没有为皑皑白雪覆上月亮的银光,也没有为小屋四角的窗框点上屋内的烛光。
后来的记忆很模糊,他的脑子也很混沌,唯一清楚的是布鲁尔少爷是如何抱着他的。他的双臂交叉在自己身前,盘起的双腿将他的脚裹在自己小腿交叠处的凹陷里,脸贴着自己的侧脸,不停问他有没有好点,还冷不冷。前方的炉火照在他身上,只能照暖他身前的毯子,他还是很冷。
他侧过身体,将自己蜷缩起来,枕在他肩膀上,抓着他胸口的衣服,被他的手臂拦腰围拢,感到无比安心。他哄自己吃食物,又哄自己喝热汤——这是一个仆人能得到的无上殊荣了,可他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扭头拒绝,只为了不从他身上离开。
勺子将略微烫口的浓汤递到嘴边。他感到甜蜜,却受之有愧,眼眶酸热,脑子也被炉火烤得发焦——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发烧了,小心地喝下汤,眼泪掉了下来。
后面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
他吻上了自己的少爷。
像个不忠的女仆勾引主子那样,勾着布鲁尔少爷的脖子,抬起下巴,碰上他的唇,讨要他的宠爱与吻。
莫洛猛然回神,发觉不知何时他们已抱在了一起,布鲁尔少爷的手摩挲着他后背的皮肤,吻他的脖颈与锁骨,鼻息灼热,而他揽在他腰后,衬衫滑到了手肘。
他惊慌地伸手一推,拉好自己衣服,又被少爷彻底扯下,无瑕纤弱的上身在午后慵懒的光线中暴露无遗。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雷克斯痴吻着他的面庞,还未从刚才的旖旎中解脱,
“我要娶你,然后才做一切要做的。”
“你疯了!”
莫洛大叫,又用力把他推开。
“你会被警察抓起来,被判死刑!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不在乎。”
雷克斯近距离地凝视他灰色的虹膜,他黑色的瞳孔,毫不掩饰自己的疯狂。
“我不在乎法律,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我要你,我也要你要我。”,
“我不要!”
“你要!”
雷克斯狠狠地瞪着他,攥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腕。
“别告诉我你没有感受到我对你的感觉,你有!”
莫洛甩掉他的手,却又被他愈发紧地抓回去。
雷克斯灼热的目光打在他脸上,
“你的裤子脱不下来,也穿不上。我叫他们给你拿睡袍。这几天你别想再碰刀叉,我会喂给你。”
那段温暖的记忆仿佛被捆着一块重石扔进了深海。
他重回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