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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如月

    五月的香港已经颇有夏意,暑气将樱贤二赶进室内,再也不管招娣小姐了。何仲棠见他耍赖,只是发笑,难得没揶揄他。花期将尽的时候,才提醒了句:“再不看就得等明年了。”

    樱贤二心有所感:明年,明年还会窝在这笼子里?

    凭栏出神,颇有伤春的意思。

    何仲棠张开双臂:“来,安慰安慰你!春宵一刻值千金。”

    樱贤二心不在焉地一哂:“光天化日的,怎么就‘宵’了?”

    哗啦一声,何仲棠拉上厚重的窗帘,很缠绵地吻他:“我说是就是。”

    衣料摩挲,私语喁喁,暧昧在室内浮沉氤氲。空气受了搅动,于是激荡,回旋,拂开窗帘一线。日光随之钻进来,在后背留下比体表还烫的余温。

    杂沓的脚步声后,窗帘又被狠狠拉合,钢琴迸出金石般的滑音——有人跌了上去。顿挫的琴音简直不堪入耳,像手扶不稳,抓挠所致。转而又成了连串的重击,大概琴键和踏板上均换了部位。

    重重的噪音没过了低声求告,没多会功夫,琴声戛然而止,与咣当的巨响几乎同时——似乎是琴的顶盖失去支撑,砸了下去。

    “胡闹!”

    “哈,一下就——合着大名鼎鼎的何先生,受了惊也要缩起卵蛋——啊!”

    “还犯浑?”

    同是抽在肉厚的地方,开始是闷响,后来是脆响,而且脆出韵律,几乎变了味。这时候,认错也晚了。室内啪叽啪叽响得绵延而荡漾,似乎改成了边揉边打,直打到人心慌,要恼羞成怒:

    “真、真他妈活驴之前求你好话你不听!”

    “有力气顶嘴,没力气挨肏。”

    “那时候真不行了唔——”

    一声呜咽,有人十指扯着窗帘,差点跪到地上。

    等饱经蹂躏的窗帘再度拉开,樱贤二已在何仲棠身下辗转了两个钟头,屁股肉还突突跳,又烫又麻地作痒。四肢大敞地窝在被褥丛中,他懒懒遮了眼:“亮。”

    何仲棠对着玻璃照了照后背的抓痕,笑着向他发难:“你这爪子,越来越尖。”

    他哼出几声怪笑:

    “各凭本事。”

    餍足,慵懒,微醺,几乎就是肏熟的样。像开到最盛的花苞,靡丽馥郁已极,紧接着只会走下坡路。继续看,反而叫人心底索然。

    难得可心的玩意儿,何仲棠不想过早地扫兴,随后一段时间便有意地降了温。至于对方在床上是否会久旷,从不在他考虑之内。

    于是樱贤二也坚决不问——总不至于那么贱。何仲棠要见怪,就让他见怪去吧!就算秋后算账,无非是床上事床上毕,自己也未必真怕。放着面上的两厢情愿,他不满意,非得作贱人,真是给脸不要脸。樱贤二始终是不能理解,就算给他扣上个淫心炽盛的帽子,何仲棠有什么好处?无聊得过了分。

    何仲棠确实拿他来打发无聊,不过并非穷极。这几日,天津老家那边,他母亲因为他这号大混混而遭了清算,足够他奔走操心的。直到六月,事情基本平息,赋闲俩月的樱贤二才又接到电话,叫他待在卧房别面,院里要来人。

    没办法,他身份特殊不便出现,就算来些干活的泥腿子,也还是避着的好。

    结果没等来泥腿子,从专车下来的是那头活驴,还有个年轻女孩子。

    “呢个?”女孩儿一口清脆的白话,奔向那棵海棠,“点解净系啲叶嘅?”

    何仲棠听了,很自然地用北音答道:“早落了。想看花,明年再来。”

    女孩儿的口音超出樱贤二的理解范围,纵然只能听何仲棠这边,也不耽误他从女孩儿脸上认出他昔日最熟悉、且惯于挥霍的东西:

    女人的爱慕。

    不过,按何仲棠的语气,这儿没有男人女人,只有大人小孩——

    “海棠就这样,再长也高不了。”

    “今天不凑巧。下次记着从家带来,连上花一起照。”

    “听话,一棵树有什么稀罕的。”

    “它招来我?”何仲棠忍俊不禁,“那你叫声大姑,看它应不应。”

    想不到,那尚显年轻的脸上也能浮现一种近乎慈爱的神情。明明笑得很淡,却比所有他见过的笑都浓。

    ——合着何仲棠也是个人,活了三十好几,总有芝麻大的一点慈爱,要找地方安放。

    “既然来了,要不要见你哥?”

    女孩儿满不在乎地扭头,转而说了些别的什么。

    何仲棠沉吟道:“浸会大学想念倒没什么不可以,不过还是不如”

    “你去念书不是去享福,天天来家算什么?”

    “港科大附近,要房子是有,不过你一个孤身女孩子难道在外住?——马什么远那小子撺掇你的?”

    “舍堂怎的,能吃了你不成,吃不了这点苦头,不如趁早别读,嫁他做阔太太。”

    他声音越来越严厉,女孩儿百般辩不过,只得屈服。

    “把林小姐送到学校。”

    这个司机大概不曾接送女孩儿,何仲棠不耐烦地关上车门,补了句:“华南女中!”

    何仲棠人到楼上,樱贤二总觉得他裹来了一阵脂粉香,不由得发自灵魂地有些骚动。捐弃前嫌地起身相迎,劈面一句:“好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何仲棠本来板着脸,见了他,当即换上一副轻薄面孔,笑答:“不然怎么是一家之主?”

    顿了顿,一家之主又问:“你当年念的什么学校?”

    樱贤二交叠着腿躺上藤椅:“没念完,从军了。”

    “那照你看,大学要不要住读?”

    “你怎也问些大而无当的问题?我又不知道你家千金的情形。再者,要看人自个儿的意思——是你这老东西读还是她读?”

    樱贤二本想引他多谈谈那女孩子,不想,他短促地“嗬”了一声,歪头直笑:“我老?”

    他一凑近,果然证伪了樱贤二的幻觉:哪有女人香,无非是压迫性的男子气息。眼疾手快地挡住覆过来的肉体,樱贤二一时间失落到无以复加:“慢着!别在这儿,我可不想再摔一次!”

    场景一如两月之前,厚重的窗帘隔绝光线,人为的昏暗中,他们得以尽力地白日宣淫。

    兴许事务不顺,何仲棠攒了一把子邪火,既温柔又粗野地要向他发泄,烙得他躺不住,整个人陷进床里,承受密不透风的亲吻与肏弄。

    被成年男子的重量彻底禁锢,情欲便像石缝里的种子,愈发有力地滋长。双腿不自觉攀上对方的躯干,他低头,何仲棠蒸着汗的脑袋埋在他胸前,吸他的喉结,咬他的乳头。淡红的乳头下面,只有胸肌起伏,连椒乳的贫弱曲线都无。

    视觉受了刺激,胸膛瞬间红得像发了疹子,樱贤二拧着眉挣开了那颗汗津津的头,突然对男人的体温、气味和重量一秒也无法忍受。或者说,肉体上还受着诱惑,心灵却爆开一圈倒刺,透心地惊醒了。

    见了女人,才记起自己是个男人,是个不爱男人只爱女人的男人,是个对男子敞开身体的男人。

    女孩儿清脆的笑声犹在耳际,他急于给自己证明,然而血脉里虽有痒酥酥流窜的骚动,却支撑不起情欲,想象也是徒劳。往下身攥了把,本来还是潮热半硬的,而今和心底一样死气沉沉。

    一抬眼,直接撞进何仲棠的视线。

    何仲棠早拔了出来,撑着上身冷眼旁观他的异状,直到当下。

    樱贤二几乎震悚。

    ——何仲棠拿视线刮着他,居高临下,从头到脚,由皮至骨。大手卡在他的咽喉,收紧了片刻,然后下滑,绕开乳头,转过肚脐,辗转于腰侧,最后经由发僵的小腹,没入腿间。

    那声笑冷得带嘲意:“这又硬了?”

    樱贤二脸色都灰了些,放空双眼,不应。

    卡在当中的手顺势一游,把左腿扛上肩头,何仲棠正面压向他,盯住他的眼,有一搭无一搭地舔向他大腿内侧,沿着绷紧了的肌肉线条。

    直到身体几乎对折,大腿贴在胸前,那副唇舌下移,咬他的胸肌,咬他的红晕。皮白,不怎么沉积色素,所以这儿也是鲜润的红。咬得他两边颗粒都挺起来,充血发烫,禁不起摩擦了,何仲棠伸长胳膊拿过玻璃杯,含口冻柠水,噙住了他。

    樱贤二打了个激灵,发出声低低的哀鸣。吞咽的嘴唇冰凉地抿着他,差点就要带来快感。

    快感,快感!要命的快感。

    他力不从心地折着腰,不受控地反复弹起胸膛,胡思乱想间只觉不可解,以至绝望。

    可是,没功夫给他绝望。何仲棠几口把水喝见了底,衔出块冰,边缘锋利,一面凹下个窝,正好扣在一边热突突的颗粒上。何仲棠不是粗野到底的人,吃喝最不爱咂嘴吸溜,裹这冰块也是无声无息,静得只剩樱贤二低哑的喉音。——冰块凹槽的粗糙表面,正锐利而漫长地折磨着他。

    唇上一凉,何仲棠用激得殷红的嘴唇亲了他,“凉么?”

    他闭着眼,又是个颤栗,“凉。”不知不觉,胸前麻到了后背,痒酥酥的毛细小爪愈发尖锐,加入血液的洋流。

    冰化成水,何仲棠没了阻隔,直接裹住他那红晕,咬着乳尖一个深吸。

    伴随着仓皇的惊叫,樱贤二也化成了水。灵魂融成液体,涌向身体禁忌的三角地,几乎要荡出来。羞耻难堪到了极处,崭新的快意也到了极处,何仲棠还从没这么弄过他。

    身体深处,是酸的,甜的,涩的,像颗方熟未熟的浆果爆开了汁,被何仲棠啜饮、吞没。

    这一下,恐怕是要空前绝后,何仲棠低头亲了亲他乳尖,便不再碰它,侧身撑着脑袋,一下一下啄他的嘴。樱贤二微张着嘴承接,心想等他老了,没力气打猎了,准是个爱钓鱼的老头子。

    一不留神,突兀地笑了声,笑得两人之间十分空旷。

    何仲棠语气很好地明知故问:“又发哪门子神经?”

    樱贤二心平气和地反问:“我是不是挺可笑的?”

    “也可爱。”

    那就是确实可笑。

    因为对他没必要哄,何仲棠说话一向是轻薄而又实在,实在得冷酷。

    他便自行转换了话题:“你家千金,漂亮。”

    “嗯。”

    “亲生的?”

    “亲生如何,不亲生又如何?”

    “还在你床上,总不好肖想你的亲骨肉。”

    何仲棠笑了:“你讲起人伦,真要吓我一跳。”

    “我比你有资格谈人伦——至少我爱女人。”

    何仲棠拨弄着他胸前:“而且本不该受这个。”

    樱贤二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花板,点头。

    “可惜,又最舍不得快活。什么快活都贪,都敢贪。”何仲棠倚在床头抚摸他,没有嘲讽的意思。单是陈述事实,基于了解,接受,而且不带丝毫多余的标准。

    樱贤二苦笑,又是点头。没法不认。但凡能不认,他又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猜你很高兴。”

    “怎么说?”

    “生着,你不耐烦。熟了,你又腻烦。半生不熟,扎一下,颤巍巍冒点儿血水——你爱这个,对不对?”

    “挺形象。”

    “那你大可放心,我这辈子也熟不了。现扎,现冒血,新鲜的。”

    这话如一道伤口,乍一听,有些似是而非的动人。何仲棠滑下身体,慢慢嗅着他的头发,可惜片刻的柔情也不过是种生理反应。无动于衷,因为太过明了。扒开示人的伤口,不叫伤口。那只是商品,在等待合适的价格。

    又嗅了嗅发间浮起的那蓬暗香,是个英国牌子。他不动声色地想,化学品和天然的香,还是很不同的。

    外头的天大概黑透了,窗帘内由昏暗转为漆黑。被褥翻覆之间,樱贤二紧搂着对方沁热汗的脑袋,拉长了脖颈地任其施为,每每被吸得几乎断气,十指揪紧了何仲棠的短发。

    看不见,但情境明明白白地回到了原点,挣扎的插曲就地湮灭,他依然钻心地苦,彻骨地乐,苦乐俱是徒然。

    小死过几回,下身感受到何仲棠微凉的液体,他筋酥骨软,长悠出口气。于恍惚中想起白天那个女孩儿,脸上写着指向何仲棠的欲求和野心。天真的欲求,简单的野心,直白的爱慕。他想象不出,何仲棠与人维持一段无性的关系,会是什么光景。那还是何仲棠?

    应该还是何仲棠。只不过那个何仲棠,如月的背面,于他而言,不可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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