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岁月(71)
鞑子进关了!
银州失守了!
大年下的,京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有忙着走亲戚的,有忙着在外面会友的。更有忙着买走齐亲戚要带的礼品的。然后一批快马背着杏黄的旗子就进了城了。一路进城一路喊:「鞑子进关了!银州失守了!鞑子进关了!银州失守了!」
然后直奔皇宫的方向去。
这京城瞬间就炸窝了。
什么?
鞑子进关了?银州失守了?怎么回事呀?
胆小的赶紧回家商量对策,是回老家躲灾祸呢还是怎么着呢。胆大的人在街上探听消息呢,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进了银州之后呢?后续怎么办?对咱们小老百姓的生活有没有影响呀。
这一路喊过去,消息没传到宫裏,宫外先给炸了。
这大过年的,朝廷当然得封印了。当然了,值班的总在的。遇到大事要事,人家还是要事的,国家机器总要正常运行的。
许时忠知道最近有大动作,他干脆直接睡班房了。打从除夕进来就再没出去。家裏弟弟还在躺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周氏在家裏关着呢,什么也没短了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至于二房的庶子庶女们,各自跟着自己的姨娘过年吧,叫管家守着就行。自己在家过年的唯一理由就是闺女,可闺女『死』了她亲舅舅,这会子不是在金家给她二舅守灵呢吗?剩他自己一个人,过的什么年?就在班房等着吧,好歹能第一时间就知道消息。
他一在班房獃着,贺相能不獃着?不是比勤政,那不过是一个防着另一个有别的动作罢了。
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时候,许时忠跟贺相正在屋裏坐着下棋呢。小茶喝着,小点心好不惬意。
然后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这位报信的也是个憨的,进了宫也是一路的喊:「鞑子进关了!银州失守了!」
结果战报刚送上去,就被许时忠打发人:「拉下去,四十军棍。马上派人,传消息,就说……鞑子被抵挡在春城城外,不曾有寸进。」
贺相可不像是许时忠那般气定神闲,他觉得应该是有猫腻的。但这不是小事啊!万一不是呢!
万一自己猜的是错的,那就是要出大事的。
他问许时忠:「许大人,到了这份上,你跟陛下到底是怎么谋划的,如今该透个底了。」
我跟你怎么透底?
就好像谁给我透底了一样。
许时忠面无异色,隻将战报递过去,「您看看……您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多余的在下当真不知道。」
贺相拿起来看了一眼,内容跟喊的差不多一致,只是更详细了一些,多了入关的时间攻克的时间战争的经过而已。这玩意要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要是假的,那必是高人造的假,单凭自己是看不出摺子裏的猫腻的。
他冷哼一声,「这事紧要,不能瞒着陛下,也不能瞒着皇后和太子……」
许时忠挑眉:「当然!」他做了请的姿势,「请贺相随在下一起进内宫,这是大事,当然不能瞒着。」
贺相眼睛一眯,这是越发叫人看不分明了。
叫人下传话进去,隻说两位大人求见。于是,进去的时候,许时念大着肚子坐在李昭的边上。这边,文氏抱着太子坐着。
宫裏需要交代的也就这三个人了。
这次,许时忠谦逊的很,进去的时候慢了贺相半拍,走进去的时候,他错后贺相半步。
然后,李昭自然将目光对准了贺相:「这般郑重其事,有事?」
贺相侧头看许时忠,许时忠保持着恭敬的样子半低着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李昭曾经跟许时忠是朝夕相处,那是发小死党的关係,一见他缩着没出头……就知道:事儿,应该是大事。但是这大事估摸着不是太打紧。
他笑了一下,彻底的贯彻将许时忠宠成天下最叫人厌恶的宠臣的宗旨,一点也不叫他为难,隻为贺相,「你是百官之首,不要推搡……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百官之首吗?
谢谢您提醒我,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我是百官之首呢。
不要推搡?
我是推搡吗?
呵呵!
贺相扭过脸来,语气平铺直叙,「辽东急报,鞑子入关了,银州失守!」
这话一出来,贺相就注意到,上面三位,齐刷刷的都去看许时忠。这叫他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别看皇上对许时忠意见大,但遇到事上,皇上还是更信任许时忠的。别说皇上,边上皇后和贵妃,都一个样。
三个人这么看过来,许时忠就点头:「得来的战报是这样的。」
然后贺相就注意到,陛下和贵妃脸上闪过一丝瞭然之色。那就是说,许时忠这平铺直叙的话里,是有潜台词的。而这潜台词,这两位是听懂了。
可他这个百官之首,完全不懂这君臣之间打的是什么哑谜。
这一扭头,却见皇后眼裏的亮色几乎是一闪而过,然后就听她惊呼一声,「银州失守了?这可怎么得了?」
贺相用眼角的余光扫其他三个人,文贵妃带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但许时忠和皇上的表情几乎是一致的。是那种说不出是牙疼还是哪疼的表情。再看那眼神,文贵妃跟这两人的眼神倒成了一致的。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心裏知道,但是我就是没法跟你解释的那种表情。
不管那表情和眼神代表什么,这都不是知道国土有失之后应该有的反应。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紧跟着就是一个激灵:「陛下,这消息传出去,这会子不知道多少人正往宫裏赶……老臣先去处理此事?」
正该如此。
上面一答应,贺相麻溜的出来。心裏已经有了打算了,随便见上几个人,就『操劳过度』病了吧。这情况真的不对!
皇后是许时忠的亲妹妹,可这个亲妹妹蠢的不能跟哥哥一个步调……连亲妹妹都瞒着,这就说明,这裏面有事。
不知道不了解的事咱不能瞎掺和,缩着吧,缩着安全。
贺相这边才出了大殿,就听到身后裏面的声音隐约的传出来:「……就剩下咱们自家人了,坐下说吧。」
这是陛下的声音。
贺相:「……」好吧!就多余我这个外人。
许时忠也不知道四爷弄来的那个老道到底给李昭灌了什么迷魂药。反正这段时间他跟李昭相处甚是愉快。凡是自己提了,他没有反对的。凡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他从不反驳。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要不是知道那老道是老四安排的,他都得发毛。
这会子他也真就坐下了,坐下了他就看皇后,「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娘娘也不要忧心,有陛下和太子呢。这月份也不小了,回去歇着吧。太操劳了,对孩子不好……」
许时念:「……」她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有一种我才是外人的错觉。眼前这三个人,好像才是一家子。关起门恨不能掐死对方,但对外的时候从来一致。
她干笑了两声,表情很是一言难尽,然后慢悠悠的起身,谁也没搭理,便大摇大摆的往出走。
走到门口了,她听见小声说话声,听不清楚到底是李昭还是自家哥哥在说话,但等她回头去,裏面就都住嘴了。李昭还问:「皇后还有事?」
所以,还是要背着我说话呗。
她摇头,露出几分凉凉的笑意:「没事!」
等人彻底走远了,李昭才问:「边关无碍?」
「该是无碍!」许时忠低声道,「……不光无碍,估摸着他想赌一把大的。」
说着,两人就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吐出了两个字:「大都!」
文氏左右看看,「他这是要咱们打怕配合?」
许时忠说一句客观的话,「只要能拿下大都,进退都可。退,可换取更多的好处。至少北国五十年之内没有一战之力。进……掌握在他手裏也好……对北国来说,他也是异族。一个异族人掌握那么大片的土地,短期内,朝堂都肃不清的。他也少不了大周的支持……因此,他还是会跟大周称臣。想要消化那么大的疆域,不是十年的事,那得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的往下做……是个你我都等不到看不到的以后……不过暂时而言,只有好处。」
李昭一笑,果然被老神仙说着了。老虎拴在门口只有咬外人的道理,如果只有好处,为什么不配合呢?只要称臣,那自己便是大周开疆拓土的君王。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先将这条虎放出去,再想着炮製眼前这头狼也不迟。
于是,他一脸的笑意,「这事你看着办。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做的越是真越是好,这道理朕明白。隻放心去做便是了!」
李昭起身告退,「那沉……便下去安排了。」
却不想才从裏面出来,就被皇后的人给拦住了,说是请他过去一趟。
许时忠心裏一嘆,人要是蠢起来,真是没药可救了。可这还是妹妹,她就是再往死里作,你还很不能不管她。今儿要是不过去,瞧着吧,她还不定背着你要干什么蠢事呢。
与其叫她背着自己蠢,那倒不如,引导着她蠢。
蠢人……有时候用的好了,那也是有奇效的。
其实,不见她也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因此,他对此次谈话,不报任何期待。
果然,许时念一开口就道:「哥哥,我才是你亲妹妹。我好了,你才能好。你好了,我才能好。是这个道理吧。」
当然!当然是这个道理。
许时念就又道:「哥,我隻问你,银州的事,是真的吗?」
「有几个人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只是不凑巧,刚好就遇上一个而已。
许时念心裏一稳,果然如此。这种事传出去,人心得多乱。谁敢拿这样的事冒险?
她低声道:「哥,那李昭是什么意思?打下去?」
打下去肯定没有结果的!梦裏的一切都是真的!鞑子还是会进城,以后会是金家的天下。她摸着肚子裏的孩子,想想金家老四和林氏给自己的羞辱,她咬牙道:「哥,你难道也要打下去?」
「陛下说要打下去,难道我能说不?」许时忠就道,「何况,之前坚持主战的是我,我怎么能出尔反尔。」
「这不一样!」许时念就道,「那时,你有金仲威。现在金仲威没了,你坚持的意义是什么?为李昭鞠躬尽瘁吗?」
许时忠摆摆手,「不必再说,我说过的话不会吞回去。战还是要战的……」
许时念眸光一亮,「却不一定要战胜……对吧?」
许时忠看她:「你什么意思?」
许时念低声道:「北国的大王子已经派人来了京城,跟康亲王秘密见面了。那位大王子如今在北国也很尴尬,他不想拿下大周,但想掌握拿下大周的资格……他怕被招回大都从此没了用处,因此,他隻想要辽东……发兵京城,只是为了逼迫咱们放弃辽东而已。咱们先放弃辽东,以求的暂和……他呢?有一个立足之地。如此,咱们就有十数年的时间作为缓衝……咱们私下为何不能跟此人协商……咱们助他一路顺利到京城,到时候不用哥哥言语,求和之声自然高涨。」
「那我呢?」许时忠便道,「战场失力,我在军中威望荡然无存。那时候,我又是谁?这督战不利的罪责追究起来……」
「谁追究?」许时念凑到许时忠身边,低声道,「我跟您保证,那时候皇位上的是您的亲外甥,他还小。正是要仰仗你这个舅舅的时候……那时候,谁有胆子敢跟国舅大人叫板,治您的罪。」
许时忠抬眼去看自家妹妹,这个孩子……不再是当年的孩子了。
她这番谋划有道理吗?若是那些消息都是真的,那不得不说,她谋划的这些是真行的。可消息不对等呀……这事……真就不成!
不过……取了李昭的性命……这是自己不会做,但却不必拦着不叫别人做的事。随着宜安在大都的动作,李昭对自己这个权臣的纵容也会到此为止。
他摆手,「你叫我想想……」
「大哥!」许时念挺着大肚子缓缓的跪下,「大哥……我们没的选了。如今连粮草都供应不上,你拿什么去打仗。这先机掌握在咱们手裏比掌握在别人手裏强。若是那边跟别人联络了,将来,您依然是对督战不利。我跟我肚子裏这孩子……也就没了以后了。您还有英姐儿,还得给英姐儿找到婆家……你就当真舍得下这一下子,隻为李昭做忠臣。大哥,如今再做忠臣,已然是晚了。便是死了,您以为别人会怎么评价您……」
李昭缓缓的起身,「怎么评价?当日战,是为了天下苍生。如今不战,亦是为了天下苍生。我……什么时候在乎别人的评价了?」
「那您答应了?」李昭起身,嘆了一声,继而轻笑,「国破不能再叫家亡……这道理我明白。你说的事,我应下了。哪怕最后被清算,被治罪被砍头,我也认了。但是……你身为皇后,不要过界……更不要起什么不该起的念头……懂吗?」
这话里就带着几分警告。
许时念一愣,然后垂下眼睑,缓缓点头:「懂!懂了!」
懂了就好!懂了就好啊!
等人走了,后面绕出来一宫娥来,扶起许时念,「他答应了?」是不是有点太轻鬆了。
许时念摇摇头:「要是真什么都答应,我也不信。我哥这人呀……没全答应。别的都成,隻对李昭动手这事,他不答应。」
徐醇眼睛一眯,「我还真理解不了这种感情。」
「金仲威不在了,我大哥更对李昭下不了手了。」许时念轻笑一声,「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那……」徐醇低声问,「动手吗?」
许时念摸了摸肚子,「为了咱们的儿子,咱们无路可走。我们要的是大哥听咱们的话,而不是咱们听大哥的话。」
明白!
明白个屁!
许时忠坐在四爷面前,这么吐槽皇后,「……好似明白人,其实糊涂的彻底。但不论如何,我希望能保住她的命。」
如今能保住皇后命的也隻金家了。皇宫金家再戍守,宫裏的情况,没有谁比金家更清楚。这些,压根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下。
四爷点头,一个女人而已,无所谓了。
许时忠心裏焦灼,沉默了坐了半晌,其实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到了这会子,什么也没说,直接告辞了。
等人走了,林雨桐才问四爷:「他是知道,不管如何,他的大周的时代,要过去了。」
是!正因为不知道这次之后会如何,才会彷徨。
四爷摇头,「他啊……想的就是太多。若是大都那边顺利,老二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大周容不下的人,正是他所需要的。许时忠保他一场,他怎么也不会叫他落的个没下场。」
是这个道理。
林雨桐就问:「那咱们呢?咱们是不是也该提前下一步棋了。」
「咱们家如今办丧事,不方便出门。」四爷说着,就喊大郎,「你去顺王府,请二爷过来说话。」
要请李诚过来。
林雨桐点头,太子年幼,当有辅国之人。
也是对大周和北国的又一次平衡。
大周有个年幼的帝王,对内对外,力求一个稳字。北国由汉人统治,更需要时间去料理,想要内部统一没有十数年都不成。
彼此相安无事,以后的话以后再说吧。
四爷甚至为了大周的朝堂安稳,布好了十多年之后的局。如今是许时忠和贺相平衡了朝堂,当许时忠倒下去,贺相便回一头独大。再加上贺家是太子的外家,如此,便有外戚专权的可能。于是,他将顺王推到文氏的背后,两下携手,压的是贺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贺相终归是年龄大了,再支撑个十数年,能等到太子长大就不错了。那时,顺王世子却正到了老辣的年纪。如此,便可能会造成权臣权利过大,他又是宗室,谋朝篡位未尝不可能。那谁来压製了。再想想被四爷放在西北军中的贺知庭。如今低调的,被打上金家烙印的金家姑爷,便是贺家的后期力量。那时候军中的支持对皇权才是最大的保障。
四爷的这盘棋,能保证大周几十年的安稳,当然了……也叫大周几十年间只在两派之间打转转,无暇他顾。
桐桐就看着四爷在棋盘上落在最后一枚棋子,「那时……两方势均力敌,谁也不敢轻易动武……没有天灾人祸的话,又可维持几十年太平……以咱们的能力,能为这天下争取百年的太平日子,已是极致。再多……那是真不能了。」
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天下大事,尽在小小的棋盘之上。
四爷起身,吩咐四郎,「棋盘保管好,别动!」
四郎应了,叫了人小心的将棋盘抬到另外的房间小心的封存起来。
林雨桐就问说:「六爻那边该有消息回来了吧?」
不管成不成,消息总该送回来的。
四爷心裏算了一遍日子,「快了,也就是这几天了。」
说着话,李诚就来了。林雨桐迴避回了内院,英姐儿还在屋子坐着,跟璇姐儿说话。这几天,她打探最多的就是李弩。问的特别仔细。
璇姐儿告诉她了,「不可能!李弩才不可能杀二伯呢。二伯他……跟你说不清楚。二伯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英姐儿这些日子,听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金家人包括外祖母,都告诉她:你二舅不会那么容易死,李弩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不会杀自家人的。
她不知道,是她自己疯了,还是金家人疯了。
这几日,她有些恍惚,前世今生不停的交错,她不知道前世是梦,还是今生才是梦。
这会子看见林雨桐回来了,她起身勉强的笑了笑,「小舅母回来了,那我先去灵堂守着。」
「守什么?多冷的天啊!」林雨桐叫婆子去送,「回去好好睡觉。最多一个月……隻一个月,什么就都有结果了……别急!」
什么就有结果了?
小舅母这明明就是话裏有话呀。
她除了回去还能去哪?等吧!等消息吧。
每日裏,她都打发阿丑去打探消息,可是消息越来越坏。
正月初十,春城失守了。
正月十七,抚安郡失守。
正月二十三,阳城失守。
正月二十八,晋阳、聊城失守。
京城大门紧闭,城墙上昼夜增兵,大战的气息瀰漫的到处都是。
英姐儿掰着指头再算:「最多三日……最多三日……就到了京城了。」
阿丑点头:「是!外面都传遍了,说是领军的就是个鞑子模样的后生。还说那鞑子都长的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面容……忒的吓人……」
等等!
面具遮住了面容?
主将不遮脸,小兵一个个的,却都把脸都遮住了。
英姐儿意识到了什么:「……可有听过各地的伤亡?」
什么伤亡?
「就是哪位将军殉城了,哪个大人被杀了……死了多少官兵?」
阿丑摇头:「外面得来的消息,没那么详细的。要不,咱们回家去跟老爷打探!」
不对!
仗哪怕没打赢,可不该没有这样的消息才对。谁为过壮烈了,就该表功,这是对忠臣最基本的尊重。
可是没有!
隻说这些鞑子兵青面獠牙,却全然没听说杀了多少人,怎么杀的?
这正常吗?
阿丑还在边上等着,「要去打探吗?」
不急!先不急了。金家上下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一个人着急的。自己急什么?
且等着,等着看看吧!
这一等,就等来了小舅母叫人送来的熏料包,「这不是马上二月二了吗?虫儿都要冒头了。床头炕梢把这个挂着,一准没有虫儿惊扰……」
还有心情过二月二?
那宫裏,李昭也记挂着二月二,这开春了,要春耕了。旱了那么久,今年春天要不种,夏粮就没的收。他不操心北边的事了,到更忧心大周这场过不去的天灾。
今儿特意请了老神仙,再度询问,何时能下雨。
老道对头掐算了一遍,「推演破费功夫,贫道得半日时间,还请陛下稍等等。」
才半日而已,朕等得。
于是,林雨桐这日正给小孙女编辫子呢,四爷就叫大郎送来一张纸条,问最近可有下雨的迹象。
真拿自己当神棍用了?
这事她一直记挂着呢,天天都记着测算的数据。于是,她写了条子又叫给四爷递过去。
然后老道神神叨叨的,告诉李昭,「本也有雨的,隻……怕误了春耕,少不得祈雨一翻。」
要去城东最高的山峰去祈雨。
李昭到底是存疑,将几个还算是他的心腹的太监宫娥给派去了,叫看着老神仙。
二月初二,当晚,一道闪电从东边来,紧跟着一道又一道……
李昭蹭的一下坐起来,掀开被子勉强的下床,一步一步的往窗口挪过去,一把推开窗户,「东边……是东边……」
老神仙在东边作法!
果然是是老神仙!
紧跟着,雷声大作,雨点劈里啪啦的打了下来。
下雨了!下雨了!
果然是下雨了!
文氏在侧殿裏,听的见外面的动静。身边伺候的问说:「您要出去看看吗?」
铺面而来的潮湿冷气叫文氏的头脑瞬间就清醒起来,「不用!吩咐下面的人,今晚不管是谁,都不许到处走动。还有,大皇子……送出宫了吗?」
是!送出去了。
很好!
「太子呢?」文氏再吩咐:「叫乳母将太子抱来,咱们走!」
走!去哪?
从侧殿那个密室里出去,是一条偏僻的小道。顺着小道往前,绕出去,就是万寿园了。顺王之前递来了橄榄枝,她就知道怎么行事了。
今晚宫裏不会安稳,因为下午的时候,许时念已经发动了。可这消息,那边却瞒的紧紧的。这是非得等着生下儿子才动手的吧!能对李昭动手,就能对自己和太子动手。万寿园是顺王的地方,顺王愿意庇护太子,这是意外之喜。
而此时的许时念听着外面的春雷声,闻着飘进来的泥土的腥气,纵使疼,她也不由的露出了笑意。她一把抓住徐醇的手,「咱们……咱们的儿子是天选之子……久逢甘霖……是儿子带来的祥瑞……」
是!
徐醇点头:「是!是祥瑞。」
「不要……不要等……去……去……」许时念指着外面,「……李昭……太子……不能留……」
徐醇咬牙起身,「你生吧……这事我去料理!」
他转身衝进雨里,外面乱糟糟的,四处是出来瞧雨的太监宫娥。
一路上,总有闲言碎语入耳:
听说了吗?老神仙真求来了雨,祥瑞呀!
什么祥瑞?听说鞑子都兵临城下了。如今整个京城都被围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派出信使求援。
这要杀进宫来,咱们都是白白丧命。
那能怎么办?还能逃跑呀!
跑是跑不了了,这几天还是赶紧想办法保命吧!
徐醇脚步匆匆,他已经很久没有许家那位大小姐的消息了,她也没再来给自己指手画脚过了。那么,眼下的这个机会,要不要把握住呢。
当然得!许时念的肚子裏确实是自己的孩子,有一半的概率这个孩子是男孩。
那么,只要李昭死了,这个孩子就有三分之一的概率能登上那个位置。哪怕现在不行,将来呢?只要承认是皇家的种,那么,子孙后代就是皇家的人。只要是皇家的人,机会就总会有的。
而只有李昭死了,这个秘密才会永远成为秘密。
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
宫殿就在眼前了,她是皇后宫里的,她一脸焦急的进去,「皇后娘娘要生产了,皇后娘娘要生产了……」
这么大的事,当然得叫皇上知道。
更何况,皇上是醒着的。
李昭站在窗口听的很清楚,「皇后要生了……进来说话。」
他的双腿扶着窗枱站的很稳,这叫徐醇更坚定了杀他的想法。此人要是康健了……徐家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他急急的往前去,「陛下,奴是来替娘娘求药的。老神仙当日答应娘娘,若是生产,必赐一丸顺产丹……如今娘娘难产,唯老神仙能救命……」
顺产丹?
李昭皱眉,「老神仙正在祈雨……」
「肯定陛下恩准奴去老神仙的住所找找……娘娘等着救命!」
这倒是无所谓呢!
李昭摆手,「你且去吧!」真死了,还真不好跟许时忠交代。这头狼得慢慢的炮製。
隻半盏茶时间,徐醇又回来了,「奴斗胆求陛下帮着辨别一下丹药……只找到这两丸药,奴分不出哪个是顺产所用……陛下是炼丹大家……」
说着,匣子打开,露出两丸丹药来。
李昭看了一眼两丸丹药,眼睛瞬间就被吸引了。那个黑不黑灰不灰的,不是什么要紧的玩意。真正吸引他的是那一丸金灿灿的丹药,天边一道闪电下来,那丹药上竟是闪过七彩的霞光。
这是至宝!
没想到老神仙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他指了指那灰不溜秋的那个,「这个是顺产的。另一个,你放下吧!」
徐醇应着,放下之后就退下去了。
李昭艰难的走过去拿起匣子,结果才发现,这匣子是玉匣。十分名贵,入手温润。匣子的上面好似沾着一张纸,应该是写着这丹药的用法吧。
果然是,这是延寿丹,一颗能增三十年阳寿。只是这东西得用玉匣密封,但一旦开封,得在一盏茶的时间裏服用。这东西见不得丝毫的潮气……
李昭看看外面劈里啪啦的大雨,暗骂了一声,不吃就太浪费了。这东西叫自己遇上了是天意……错过了,便错过了天赐的机缘,只怕今生都不可再得了。
丹药一滑进去,热烘烘的火烧火燎的,向五臟六腑蔓延。
这种感觉……不对!
他倒在地上,喘着气,竟是连喊人都喊不出来了。
此时,轻盈的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很快,边上停着了个人,他能看见她的绣花鞋。凌白的鞋面镶着珍珠裹着白狐狸毛……是文氏!
他奋力的去看她,只看见一双冷然然的眸子。
他朝她伸手,她也抓住了他的手。
他说:「救我!」
她笑了:「本来,我都走了。我想在万寿园避祸的!可是想想……心裏到底是不甘!李昭,你知道吗?当年你扔下我走了,我也这么伸着手,想着你回回头能抓住它……但是你没有。当年我生孩子,两个孩子,难产,疼的死去活来,那时候我伸着手,我多希望你能来看看……可是,你还是没来。抓着我的手的,始终都是宜安。今生,我欠他良多。我该怎么报答他呢?护着你的太子走了的我,又回来了……我想了想,这债怎么着也是咱们俩欠下的吧。所以,我得跟你商量商量,看欠下的债怎么还……我就想啊,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你的儿子养大,一定好好疼他,好好爱他,叫他无忧无虑的长大,然后……我这个太后不会干涉他太多,谁叫我这个儿子过的不愉快,我都不能饶了他……想想,跟宜安也这么多年的情分了,平时也该写写信,有什么新鲜事烦心事,是不是都能说给他听……你别担心我不懂朝政,我不懂他懂啊……我按着他说的做……就好了!」说着,她拉下面纱,灿然一笑,轻声问道:「你说……这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