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神游(29)
一夜好雪!
天还不亮,弘曕就被院子裏刺刺拉拉的声音给吵醒了。屋裏很舒服,那种舒服比住在果亲王府舒服多了。当然了,王府也没冷着他冻着他,炕是暖的,炭盆用碳也是可着用的。但是暖阁这样的地方,上有长辈的话,他是没资格去住的。以前觉得王府那么住也挺好,反正大家都一样。可自从住到这边的小院,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舒服。
墙是火墙,地下铺着地龙。天一冷就烧起来了,在屋裏穿着单衣都行的。内室的地上他都铺着毯子,皇额娘给专门给做了便鞋,在屋裏穿就成的。起来掀开被子,窗帘拉来,窗户上有冰花了。抬手抹掉,玻璃窗外一水雪白一片。
之前听到的刺刺拉拉的声音是院子裏有人扫雪。他带来的人并不多,贴身伺候的太监一个,书房伺候的两人,出门的随从两个。多余的压根就没带。
皇阿玛和皇额娘虽然住小院裏不要人伺候,但是陈福到底是大管家,哪怕是住的零散,但是该照顾到的都照顾到了。杂活自有他打发人来做,吃饭就更不要说了,皇阿玛和皇额娘不用御厨,但别人还是会用的。像是永璜,他,还有住在这裏的张大人等等。反正是跟住在宫裏的感觉是一样的。不过这裏比宫裏更自在的是提前可以点菜。不奢靡归不奢靡,但是想吃的一准都是有的,还是都是极好的。点心吃食是常备的,也是最新鲜的。别说他不自在,就是跟着的这次伺候的人,也觉得自在。没人每天每顿的伙食标准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汤是随机的。点心果子,每天也都有。
如此反倒是事儿少了,这世上的事就怕不公。什么都有条条框框的框架约束着,便少了许多事端。
正看着呢,瞧见厢房出来一人。
哟!永璜出来了。永璜原本是在对面的庄子住的,可那边的住的不如这边舒服自在。尤其是天冷之后,那边没有地龙。于是他自己跑过来住了,像是十六叔家的孙子,呵呵!还在那边耗着呢,主要是十四叔当时舍不得花银子啊,房舍少了。没这地方给住了。至于十四叔家的几个,昨儿听说今儿他们要搬到十四叔在这边住的院子裏去了,实在是扛不住了。
永璜是自己的亲侄儿,其实性子也还好,怪老实的。叔侄俩平时还有个伴儿,这就直接给住过来了。
看见永璜出去了,他就给窗户开了一条缝喊永璜:「大冷天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永璜手裏拿着铁锹,「六叔,起吧!祖父都带着人去清路上的雪了……」你还敢赖床!
这就是唯一不好的地方!自家皇阿玛太勤快!真是什么都得亲力亲为的。他都当了十多年的爷了,在果亲王府不自在吧,冷漠归冷漠,但谁也不敢叫他干活不是?
现在……他再赖下去,怕是皇额娘一会子拿着扫帚垂他。
也不贪恋这点温度了,赶紧起来。所以的锦袍都摈弃掉,就是棉大衣。衣服也是这边给准备的,每季都有衣裳的,色色齐全。除了外面不鲜亮,别的倒是好。比如棉衣裏面是羊毛,比如靴子也都是上好的毛料。冷肯定是不冷的。匆匆洗漱了,擦了皇额娘给的香脂,脸上手上都滋润了,便是下面的奴才用的不如这个精緻,可再怎么做活,也不见冻疮的。
他出去拿了扫帚跟在永璜后面,「这是都起了呀?」听着院子外面乱糟糟的。
「可不都起了吗?」永璜哈着手,「听外面的人还不少。」
弘曕就叫人去把院门打开,门口都被清扫干净了。来来往往忙活的可不止是学堂里的学生,还有好些是周围的的百姓,自愿的过来帮忙的。
其实大家并不知道住在这裏的人具体是什么身份,只知道是跟王府有些瓜葛的人家,送来孩子过来附学的。
弘曕不算学堂里的学生,顶多就是去蹭课的。但是认识的人不少,路过的一个高壮的少年还跟弘曕打招呼,「金六爷,要不要帮忙?」
这种六爷的称呼,就跟叫地主家的小少爷意思是一样的。反正你就是有点钱,我跟你客气客气。也就是这种比较平易近人,看着无害的,大家就是亲近起来也不觉得有压力的这种,才会有这样的待遇。像是十四叔家那几个孙子,人家都是绕道儿走的。
人家问了,弘曕就直接应承,「好啊!正说今儿起的晚了打扫不过来。」
然后少年呼喊了一声,就过来好几个牛犊子似的少年,嘻嘻哈哈的进来,一边忙活,一边相互打趣起来。看见永璜还微微楞了一下。
永璜是很少到这边来的,来的时候一般也都避开他们下课下学的时间,因此瞧这边一陌生人,大家还好奇的看了好几眼。
住过来了就表示关係亲近呀。弘曕就介绍,「这是我大侄子,在庄子上帮忙管点事。我是借了他的光才来的。」
就有那比较心细的少年比较惊讶了,「那你们家可是大族呀。」
弘曕一愣,我家这个家族吧,是挺大的。但是你怎么知道的呢?
这人就说:「前头那个小院,以前住着个十四老爷。那位老爷说是跟金先生关係莫逆,今儿一早,那院子门开了,黄班好几个都住进去了。我听人说,之前好像听说他们中的那谁把十四老爷叫祖父。前几天,你不是还说那谁你是堂侄吗?」
弘瞻讪讪的,这倒是有那么一回事。碰见十四叔家的永忠了,这孩子没收住,叫了一声六叔。这就不好解释了,他隻得说那是堂侄,也确实是堂侄。这进进出出的,碰面是常事,总不能没了尊卑还没了长幼吧?
叫一声六叔这还不应该吗?瞒也瞒不住。
他就说了,今儿这屋裏还藏着更大的侄子,这个侄子可是亲的。
正说着呢,永壁拉着永瑸跑进来了,抬头也不看人,直接就喊:「六叔!我进屋去暖暖,都快冻死了……」路过了才看见永璜,这哥俩愣了一下,都喊了一声:「大哥!」
永璜点头,「西厢空着呢,什么都有,去那边吧。」
两人应着,踢里哐啷的进去了,后面紧跟着好几个奴才,行了礼没称呼就有涌进去了。
帮忙的少年看弘曕:「你家侄子不少啊!」
弘曕:「……是啊!」
「得多少呀?」
「不知道……没特意记过!」
少年们:「……」说的跟真的似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侄儿?
弘瞻呵呵笑,没法解释呀。要是都过来念书的话,以后他连名字都可以不用了,『六叔』就是他的代号。
永璜进去照看永壁和永瑸,问二人,「你们怎么过来了?」
「跟着阿玛过来了,城门刚开就出城了。路上不好走……」
那也不至于冷成这样啊!
「别提了,一拐进来,就不好坐马车了。祖父带着人扫雪了,我们能坐在马车?还有那位傅恆……也来了!我看啊,这边如今真不是秘密了。路口一早起来排了老长的队,说是送来求学的。这地方哪裏还挤得下?我阿玛和傅恆好像是来量地方的……园子那边都停工了,可着这边先来。」
永璜还要问,就有人来传话了,说是金先生找了。
找永璜和弘曕的。
弘曕在外面喊呢:「快着点,别叫等着。」
永璜不敢耽搁,抓了大氅就往外面去。弘曕已经等着了,叔侄俩不耽搁,沿着打扫出来的小路,一路就赶到外面。
四爷手下没停,见了两人就招手叫过来。
也都是大人了,总得有个差事吧。就在庄子裏,这俩孩子又属于能执行的好,且保密措施做得好的。傅恆比较会做人,见了四爷直接就叫老主子,说他们不好总过来,有人来回调停当然好了。意思就是找个随时进出的具体负责。
四爷干脆叫了永璜和弘曕来具体负责,上面有弘昼看着,出不了差错。
关键是傅恆也忙,这不是要南巡了吗?
这事四爷就算拦也没用的,南巡这么大的事,是打从去年就定下的,圣旨都下去的事呢,能说不去吗?
这得去的话,傅恆身上的干係大着呢。尤其是在弘历瞧见谁都觉得像是要害他的情况下,那必然是要把傅恆走哪带哪。顾不上那么多的时候,傅恆能怎么办?轻重缓急上,自然就放弃这边。这一放手,正好给老主子留个好印象。这差事叫自己办,老主子挑拣起来了,自己能一个脑袋十个大。可人选由着老主子说了算,好也罢呆也罢,老主子没啥挑拣的。
弘昼也乐的有人操办,主要是他也想跟着南巡去。
他不仅想自己去,还怕林雨桐和四爷不去,这回过来了不急着走,给林雨桐做工作呢,「皇额娘,去吧,这此要去江浙,下次还不定是什么时候能再去呢。要自己去转悠,出京城可就太难了。」他絮絮叨叨的,「本来就是江南督抚以及绅耆士庶奏请南巡,四哥就说,这江南百姓的心意,他收到了。但是南巡是大事,事关重大,不能他一个人说了算,这得把奏摺交给大臣,看看大家的意见。这个摺子批复下去,您猜这么着?闽浙总督喀尔吉善,署理浙江巡抚永贵的马上摺子,奏请皇上临幸浙省,阅视海塘。皇额娘您说,这个梯子递的妙不妙。」
说是叫朝臣商议,可朝臣也要考虑方方面面。
林雨桐就道:「若是弘历没这样的心思,别管谁说什么也没用。」
那倒也是!
弘昼嘿嘿就笑,「当时批复摺子的时候,儿子正好也在。当时有几个内阁大臣都在御书房。四哥就说,江南地广人稠,他很关注。官方戎政、河务海防、以及闾阎疾苦,无一不是大事。又说,只因为地方远,登基都十多年了,也没有南巡过。大臣们都不言语,儿子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呀!四哥见没人回话,就又说了,说是他常读圣祖实录,上面就记载了圣祖恭伺皇太后銮舆南下时候的事,说是老百姓扶老携幼夹道欢迎,都夸讚天家孝德,说他看到这些的时候心驰神往。说这话的时候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候就定下明年南巡的事,说刚好赶上太后六十大寿,更应该尽孝心。」
这小子说的杂七杂八的,其实重点隻夹杂了那么一句,他主要是递话来的,告诉自己这次出门肯定要带钮钴禄太后去的。毕竟之前就说好了的,不带着不能自圆其说,难免惹人非议。
林雨桐『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这么一码子事。
他的语调又重新高昂了起来,将话题又拉回去,「反正就是闽浙总督一掺和,这事在朝中就没有阻碍了。」
林雨桐点头,「江南耕地面积虽然隻占天下的百分之十六,但上缴的税银却达到了天下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九,粮赋更高达百分之三十八。江南运往京师的漕粮占天下总量的百分之六十四,盐税高达全天下此类收入的三分之二……如此重要的鱼米之乡和财富之区,朝廷钱粮所寄。他们主动递摺子表达的态度,那朝廷是不重视不成。」
弘昼很讶异,这些数据比自己知道的还详实。大家论起来,都是说十成里占了大致几成,可皇额娘的数据里,是百打底,具体的多了。连皇额娘都知道这么些,那皇阿玛只怕知道的要比四哥想像的多的多。朝中真没有皇阿玛的人吗?
只怕不是吧。这些数据没有详实的统计和计算是出不来的。
林雨桐心裏笑,隻你会在闲聊里夹带私货吗?
弘昼:「……」狠狠的把这些数据记在心裏,回去要跟自家四哥说说的。估计今晚吓的得失眠了。他有点幸灾乐祸,继续顺着这个话题往下侃:「反正就是喀尔吉善和永贵这个摺子来的恰到好处,马屁也是拍的恰逢其时。」
林雨桐白眼一翻,「哪有那么巧?这个探路,那个跟上,江浙两省这是串通好的!」
弘昼:「……」还能不能聊天了?要么说自家四哥宽容一点下面的人轻鬆呢,这现在跟皇额娘说个话都跟面对皇阿玛似的,随时随地就把你这把戏给戳破。可这么着还怎么玩呢?他砸吧了一下嘴,「皇额娘,这有些个事,不好往深里追究……」
「追下去准保出事,是吧?」林雨桐起身哼笑一声,「装糊涂是吧?这事啊不是装糊涂就能过去的。瞧着吧,得过且过的结果就是……所有你假装看不到的事就会变成另一个模样再出现在你眼前,不信就等着。」
咱说点吉利的呗。
您就说您去不去就得了,干嘛呀您?儿子最近也很累的。他也不绕圈子了,干脆实话实说,「皇额娘啊,儿子是带着任务来的。」
「知道!」林雨桐一听他的音儿,就知道啥意思。以前可没这么不长眼色,「弘历怕我跟你皇阿玛在他不在的时候呆在京城。我们在京城他心裏不安,是这意思不?」
这么想也对!但还有一个想法,「皇额娘您医术无人能及。四哥可能觉得挨着您近点,安全点。」不管是病了还是突发意外了,这不有个救命的大夫比谁都强嘛。「更何况,这边开始要扩建学堂,周遭至少得有半年是乱糟糟的。开春就得动工,您就啥也干不成了。倒不如,跟着出去转上几个月,回来的时候这边的大概样子也就有了。您啥也不耽误。」
林雨桐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去!去还不成吗?」
弘昼立马乐了,「您放心,皇兄安排了,不动用国库的银子,就是内务府出的。」
呵呵!圣祖那时候也都是说内务府出的,可最后半路上回不来了,差点没把你八叔给坑死。要不是你阿玛机灵提前跑了,估计也得掉坑裏去。
显然弘昼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四爷回来少不得说些当年的窘境。意在叫弘昼提醒点弘历,那圣祖实录也没那么实,什么百姓携老扶幼的夹道欢迎,那都是你坐在上面的癔想。给下面带去的麻烦,比你能想到的多的多。迎你的百姓是有,但那都是看热闹的多。毕竟吧,供在庙裏的菩萨活了,怎么着也得去瞧个稀奇的。
弘昼不时的点头,表示记下了。回去肯定会隐晦的提一提的。临走的时候他说了点有用的,「之前四哥考虑过出京之后由十二叔总理国事,如今听着,好似也不是那个意思。昨儿儿子从园子裏出来的时候,皇阿玛打发人去十四叔和十六叔府上了,怕有叫三位皇叔协理的意思。」
不是不信任十二,而是十二很多时候敢自作主张,尤其是在面对四爷的时候,他的行为很多都有待商榷。弘历怕好容易跟这边缓和的关係又因为十二的缘故生出波折。
如此也好!
这个冬天,过的是波澜不惊。这边住着谁,这压根都不是秘密了。那么多人带着子弟过来,隻为要你名额。都给推拒了,隻说等学堂建好之后再说。不过名帖却都收了。
波澜不惊的日子进了腊月,连学堂这边也得放假了。该回家的都回家过年去吧。好些个寒门的孩子不愿意走,贪恋这裏的温度。四爷也不赶,愿意住就住吧,义务把校舍打理好便罢了。
其他能回家的都得回家,永璜是一家之主,怎么着也得回去的。府里来人请了几次了,他直到年跟前,宫裏不能不出席的时候这才走了。
弘曕却不,到了年跟前也不回府去。关键是果亲王府也很绝,自打弘曕住住过来,王府没派过一个人来问问。弘曕直接上了一道摺子,年下也不进宫了,说是有些风寒咳嗽,怕过人,就在庄子上养病云云。
有四爷在,弘历现在也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加上刘氏是弘曕的亲娘,这不都在庄子上呢吗?弘曕在那边也挺好的。
可果亲王福晋不觉得好,这位钮钴禄氏老福晋对这个嗣子不满都积攒到了极点。本来也都想好了,到了这个岁数了,嗣子也都大了。她也霍出这张老脸,打算去宫裏求求太后,给弘曕求个差事去。别的不说,哪怕是管管园子裏的侍卫,做点不甚重要的差事,也是好的。然后,再想着给弘曕在上记名的秀女里挑个过眼的做福晋也行。弘曕的婚事是被耽搁了,之前不是刚好赶上先皇后的丧事吗?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多等了两年,这孝期彻底的过去了,才好提亲事。
她真是都打算好了,可结果这孩子养了十年没养熟,还是跟亲额娘亲。当时她气的也没管,谁知道就传说先帝和皇后还活着呢,这嗣子就彻底的不见踪影了。自打出了府,基本没怎么回来过。逢初一、十五,打发个人回来请安,送点外面卖的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凈的点心回来就算是孝敬!这到了年节了,又说病了不肯回府。
哪裏有这样的道理?
年前祭祖,就得进宫的嘛。十七福晋就去找太后去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先夸皇上孝顺,又说这没有亲儿子的苦。跟着又说养孩子的不容易,说您看您养和亲王,和亲王多孝顺您的。可我呢?养孩子没养好,叫孩子心裏不痛快了云云。倒是不告状,隻说自己的不好。
这倒也分的清楚,知道弘曕跟皇上的关係更亲近,不能直接说他不好的话。
然后十七福晋话音一转,又说了一句:「幸而还有娘家侄儿肯照顾,常来承欢膝下……」
夸的是钮钴禄家的人。
钮钴禄太后就生气了,觉得弘曕很不好!不看这一面还得看另一面对不对?你不想着你十七叔,你好歹看着我这个太后的面子,看着钮钴禄家的面子,你也不该这么着。
当即就打发去,「将那孽障给本宫喊来。」
皇后就在边上,赶紧就拦:「额娘,您消消气。弘曕哪裏至于如此,说是病了必然是病了。之前臣妾还问了太医,确实是病了。风寒过人的,回府怕给老福晋染上,进宫来又顾虑您和万岁爷,正是一腔赤子之心,这好端端的,遭了您这一通斥责,虽委屈却不敢抱怨。可对老福晋,怕是要寒心的。」她说着,就看十七福晋,「老福晋,您是长辈。咱们说说道理,就说着普天之下谁人不做人父母?可作为父母的状告子女者,少之又少。民间或有一二,父母官都得把这样的案子递到御前来。孝子要嘉奖,不孝子要警示世人。咱们大清,以仁孝治天下,这顶『不孝』的帽子,做父母有几个忍心扣在子女的头上?便是真不孝的,只见过做父母的遮盖的,又见过几个闹到官府,毁人前程的?」
十七福晋愣住了,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没闹到官府,要真有这个心思,直接去宗人府不就好了。这不是在这裏说的就是家事嘛!她脸上青了白,白了红,可眼前说话的是皇后。是刚册封的皇后,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何况是皇后。因着一直没有册封礼,内命妇没有拜见。皇后更得有一件事来显示她的存在。自己这是……碰到钉子上了。
以前好似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娴妃那是处处以太后为尊的。太后的意思,那便是她的意思,从来没见违背过。今儿……这怎么就一点也不顾忌太后的想法了呢?
这会子被皇后指责她不慈,她惶惶然起身,看向太后。
太后的手都是抖的,「皇后,你这说的什么话?」
十二福晋和十六福晋离太后也近,这会子看了这位太后一眼。心裏难免鄙夷。跟四嫂比起来,她确实是差的太远了。连十七福晋都看出来皇后在立威,这位却还没瞧出来,还顺嘴再问一句皇后。
这时候别说皇后没说错,便是错了,也只能维护皇后的威严。
果然皇后并没有退缩,她语气柔和,面容却严肃,「皇额娘,弘曕是个好孩子……」
「什么好孩子……」钮钴禄太后隻觉得今儿这脸都没地方隔了。
吴扎库氏在她另一边,嘴角翘了翘又给压下去,「额娘,皇嫂说的对。弘曕那孩子却是好孩子……」人有亲疏远近的,你不知道哪头亲吗?「说到孝道,这孩子更无可指摘之处。去年也是年下,他去府里拜年。儿媳就问说,对亲事有什么想法呀?回头进宫请额娘做主。结果您猜这孩子是怎么说的?他说啊,孝贤皇后孝期没过三年,怎能说亲?说是先皇后没了,于别人而言,那是没了国母,于他而言,那与丧母无甚差别。说先帝去时,他才三岁。皇上为兄亦为父,皇嫂为嫂亦为母。他在宫中是兄嫂亲手抚养,皇嫂去了,不守孝三年如何说的过去?皇额娘您听听这个话,对抚养他三年的先皇嫂,都有这般的孝心。又怎么会不孝顺十七婶呢?孩子不是不知道好歹的孩子,不孝这事是万万不会有的。」
钮钴禄太后瞬间不言语了。不是不想言语,而是她知道什么样的言语能说什么样的言语不能说。吴扎库氏直接将弘曕的孝与不孝跟孝贤皇后联繫起来了,她就不能再说什么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弘历什么都好,唯独在对有些事上执着。尤其是对孝贤的事上,就更是如此。孝贤觉得好的,那边是好的。对孝贤好的,那就更好了。
弘昼媳妇,这是抬手送了弘曕一个大礼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还要再说什么,可今儿可就没法下台了。
皇后也看了吴扎库氏几眼,和善的笑了笑,心裏却猛然惊觉,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外人看的透。自己是皇后,自己开口差点被怼回来的时候,人家在搬出先皇后这个招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因为太后之前的态度,她这立威的效果没想像的那么好。但好在,并不是没有收穫。虽然承认自己这个活生生的皇后没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好用,这叫人有些难堪。但也从此刻开始,她知道了,有些人隻去避讳是不行的,适当的拿出来用用,说不得是要奇效。
给弘曕上眼药这事,在皇后和和亲王福晋的弹压下,一点风浪都没掀起来,就消弭于无形了。
十七福晋回去,第二天就告假了,说是身子不舒服,不能进宫。但其实,谁都知道,这是面子上下不来。出了这事,只怕这辈子,十七福晋都不会想着进宫了。
别人怎么看的,也无从知道。但是十二福晋却有些物伤其类:弘曕真的就没不对的地方吗?有!不外乎是过继过来的是皇帝的兄弟,这件事坐在上面的人诚心袒护,谁也没法子。
她想到了自家,要是弘昆还是不好,自己家将来,少的了过继吗?上半年的时候,宫裏的金贵妃几次在宫裏跟她邂逅,那个时候她已经隐隐觉得,宫裏对王府这边,是有安排的。如果弘昆不好了,很可能金氏所出的皇阿哥怕是要给过继过来的。
过继来的……能孝顺吗?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碰上个好的,是运道。碰不上好的,就得自认倒霉。这种事,甚至是提都不能对外提。这才真是打落牙齿活血吞,这口气咽的下去得咽,咽不下去也得咽。别说什么嗣子好摆弄,那是普通人家。搁在皇家,嗣子是真不如庶子的。
她在回去的马车上就跟十二把宫裏的事说了,别的一句没提。
可十二何等心智?又如何不明白福晋话里的意思。福晋这是怕弘昆保不下来,将来也被过继一个嗣子或是嗣孙。
弘昆那孩子,如今跟个姑娘似的在屋裏养着呢,见不得热见不得寒的,风一吹就倒,都说是没性命之忧了,可这么着活着,这么着娇养着,养一辈子么?
这几天,夫妻俩谁也没多余的话。但京城裏的人都知道,皇上这是要启程南巡了。十二福晋也问十二说:「要收拾哪些东西?」
「孩子那样,我也不敢放心走。不用收拾,我不走,留在京城……」
十二福晋鬆了一口气,「这样就好。」
十二想的不是这事,想的是皇上一走总理朝政这事。结果临到跟前了,留下来管事的不止他一个,老十四和老十六都被拎出来了。
十四和十六的出山,要搁在平时,这就是大事。京城内外不知道得沸腾成什么样子,可现在,所有的事情跟皇上南巡比起来,都是小事。
这个皇家旅行团,在正月十三,就这么出发了。干隆那是拖家带口的,皇太后、皇后后妃,以及皇子阿哥,随行官员以及n多个太监宫女。
这乌泱泱的出城,四爷和林雨桐是没赶上。两人带着弘晖,以及几个伺候的人,提前一天就到了码头。那时候的码头都已经是拥堵不堪了,四五百条船,这是面上的。但其实,干隆先期是派了几拨人马,御驾要走的路线,那是得实地走几遍的。有什么问题,得提前处理好,不能有任何一点瑕疵。比如哪裏的河道有多宽,河上的桥有多高。这得保证龙船能行走却能从桥下穿过去。等等等等,搞过接待的都知道,那细碎的能要人的命。
除了这些人用的船之外,好些随行的人员,这跟着御驾走,能携带的东西有限呀。那怎么办?下面的人提前带了东西走。御驾在哪裏停,这做不到保密。当地要接驾的嘛。所以这些人乘船先走,一路走走停停,到接驾的地方放个人下来,带着点东西,随时等主子召唤。便是宫裏的娘娘,只要娘家得用的,这会子也都是这么安排的。
更有那没资历跟着御驾走,但家裏要钱有钱,要闲有闲的,这些人也提前去了,提前赶到好去瞧热闹呀!用百姓的话说,这样的盛况可不多见。
在这么大的阵仗之下,四爷和林雨桐其实想低调的走都不行。第一,弘历怕不安全。这样的两个人要是被有心人那什么了……麻烦大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叫脱离大部队。第二,都知道有这么两个人,结果却给安排的那么寒酸,面上也过不去。
于是,这回的船外面张扬,裏面也不遑多让。船不大,但是随行的人少,反倒是最舒服自在的船了。弘昼说要跟着,四爷没让:「忙你的去吧。」省的跟弘晖说话都不自由。
等到真动身那一天,林雨桐才觉得真实长见识了。当年圣祖爷也没这派头呀!弘晖就冷笑,「随驾当差的官兵,三千人上下。,所用马匹,得六七千匹……」长途之下,一人至少得两匹马,还有各种马车所耗马匹,「这还不算这么多人马的日常所耗,光是吃喝用度这几样,沿路官府得征调多少人才能应付?上万役夫得有的吧。这些耗费再算进去又得多少。这还不算,长途到江南,大多数马匹便暂时不能用了。江浙两省至少还得为南巡使团提前准备四五千匹马。而这些马只怕在去年就从北边运到南边,然后在南边精心的饲养了一年有余……」
真真是抬脚动步都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