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神游(69)
吴书来陪着皇帝一路走,夜裏的风大,冷的有些刺骨了。
「怕是要下雪了吧?」
吴书来不敢说话,皇上应该也不需要他说话,隻这么一路小心翼翼的陪着。
这么一路往前走,拐了几道弯。吴书来不敢提醒,隻随着皇上随意的走着。心说,怕不是皇上想散散。可着散着散着,就散到了佟氏的寝宫门口。
佟氏以前跟着皇后住,后来皇后有了阿哥格格,地方就挤了。估计也是怕有人对孩子不利,因而,之前住在宫裏的佟氏和戴佳氏就分出去单独住了。
戴佳氏的父亲曾是一品大员,虽然死的早了一些。但是人家是死在任上的。也算是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因此,这待遇自然要比佟氏要好的多。因而,哪怕离了皇后,令妃给分的寝宫也是相对较好的。对佟氏,令妃面上也很客气。给提供了好几个住的地方,叫佟氏自己挑选。有距离皇上近的,有距离皇后近的,还有这种比较偏僻的,地方也不大的。佟氏不上令妃的当,当真就选了最偏僻的。
这几年,她也还是她。伺候的还是那么些人,住的也不鲜亮。
这两年令妃一得宠,佟氏在这宫裏就如同是一透明人。令妃也并不是蠢人,剋扣东西故意冷待这些肯定不会有。后宫的供应只要跟的上,佟氏就觉得日子能过。她什么日子没过过,宫裏至少不会饿着冻着,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人。
再加上四时八节的,永琅总会递进宫一些东西。哪怕是为了迷人眼的,她也知足。东西实用,散碎的银票方便在后宫打点。她又不需要汲汲营营,反而是过的舒心如意。
因着这边少有人来,因着宫门口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门口悬着一盏灯,门是虚掩的,不到上钥的时间,宫裏这些门都是不许落锁的。
进了院子,门裏面背着风的地方有一老太监靠门站着。应该是喝了点酒驱寒,边上还放着歌炭盆,穿着大斗篷把浑身上下都遮挡的严严实实。这就是守门的,怕累武装的还挺严实的。
吴书来就来气,出声就要呵斥。结果干隆给拦了,因为这会子这老太监还在哪裏靠着打鼾呢。
两人悄悄进去,靠近了正厅,就听见裏面热热闹闹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干隆推门进去,屋裏一下子就悄声了。都扭头往门口看,然后哗啦啦的都跪下请安。
「这大大小小,主子奴才的,聚在一起做什么呢?」干隆没叫起,而是绕过人朝裏面去。
佟氏也没起身,跪着转了个方向,「回皇上的话,之前和敬公主给宫裏送了许多的云南出的扎染布,皇后娘娘恩典,臣妾也得了一些。这布又跟咱们染出来的有些不同,哪怕隻蓝底白花,做成衣裳也罢,饰品也罢,就是床铺上用了,也是极好的……」
干隆面色一缓,「朕当什么呢?原来是它,喜欢就叫人多采买些便是了……」
佟氏便笑道,「臣妾得了一匹,已经不少了。况且,听人说,这东西的抢手的很。因着产的少,而洋人有极喜欢,隻商行卖给洋人都凑不够货呢。本也想做一匹衣裳穿,但到底是没舍得。不过这东西倒是叫我有了一些想头。布料扎染能出这样的花样……这跟咱们现在染出来的花布还是不一样的。咱们现在那些花布,都是匀称的图案,不像是这样的……」她自己起身,把那布展开,「妾也知道,要叫大规模的做这个,怕是不成。但是宫裏不同呀。臣妾织出来的布,都是单匹的。若是每匹布织出来就自带各种花色,想来,价儿又跟织造厂出来的不一样。贵的也不止是一层。百姓家,想来还有许多妇人,如臣妾这般,不能出去做工。或是因着孩子小,不能出去做工。如此,她们在家虽也纺线织布,但到底受益少的多了。臣妾就想着,既然小作坊不能跟大织造比,那就不比。小作坊也有小作坊的好做,只要做的精美,那便是大织造无法的替代的。一匹布不说买原来的十倍,便是倍的价钱,想来也是划算的。这不是正叫人一块商量商量,正试着呢吗?」
干隆这才注意到,当中间的圆桌上,摆的乱七八糟。有各色的綵线,小布块,还有各色的颜料画笔……「难得你在这上面肯花心思。」
宫裏虽然送了织机,但是真的亲自动手织布的妃嫔,恐怕除了小贵人小常在,身边没有几个下人可以使唤的人亲自上阵之外,别人都不会那么干了。纸佟氏,不往前凑,该干什么干什么。你想起她了,她在。想不起她了,她的日子一样的过。
别人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的生,隻她便是伺候过了,也自己讨要一碗汤药喝。喝了这几年了,今年开始不喝了。因为上次腹痛,太医给诊断了,汤药喝的多了,无有孕的可能了。于是,她在这宫裏好似越发超然了。
干隆摆摆手,叫他人下去,这才招手脚佟氏到身边来,「你整日在宫裏就忙这些?」
佟氏亲手给奉了一杯茶过去,「这也是大事。臣妾上次听见和敬公主跟皇后说话,说是每年从宫裏出去的福布,卖出去的银钱,换成布匹足够西山大营四季的军服了。那这就是顶顶的大事了。臣妾不懂大道理,但却听过『持之以恆』的话。用一年做一件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去做一件事。臣妾愚笨,也不能帮万岁爷别的。在百姓心裏,您是明君。为您这样的明君,臣妾能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这般的解语花,干隆不由的面色和缓了起来,「你倒是难得的初心不改。」
佟氏笑了笑,低头去给炭盆里添了炭。
那边干隆眼睛眯了眯:「今儿……有人跟朕说,永琅不像是朕的儿子……」
佟氏愕然的抬头,「臣妾……臣妾并不曾得罪过谁……为何突然提起永琅?」她一脸的慌乱和不解,缓缓的跪下,「臣妾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的臣妾都说……这件事想来皇上也叫人查过了,若是臣妾对万岁爷撒谎了,臣妾也活不到今儿呀!」
当年查证此事的,是履亲王。
正因为是履亲王,找个结果才更加可信的。
干隆笑了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佟氏,「其实,永琅是谁的儿子,朕不关心。是朕的也罢了不是也罢……册封了一个贝勒而已。傅恆一个郡王的爵位都给得……他的儿子朕给个贝勒贝子也不会心疼……」
佟氏藏在袖子裏的手不由得攥紧了。第一次她这么清晰的感觉到,这个帝王的心是冷的!这几年变化太多太快了,可谁不知道,若是没有老圣人和皇太后,这天下也不会有如今这样的变化。皇上的丰功伟绩,不过是踩着爹娘的肩膀撑起来的。
他有什么可自傲的!?
若论做的多了,和敬那个长公主,都要比他这个皇帝做的多。这是老太监从宫外打听来的一些议论。明白人,背后都是这么说的。谁做了什么,做的是不是实在事,百姓都清楚。
是啊!富察家很了不起。因为有皇上的信任,恨不能什么事裏都要放一个富察家的人。路政司做的好了,傅恆就成了郡王了。可没有商行和银行,路政司拿什么去修桥铺路?而对这些功臣,皇上没有一丝嘉奖。
哪怕是和亲王家的孩子,也未曾得到额外的恩赏。
她一直以为,永琅是皇太后养在身边的,总会多些体面。现在才明白,永琅在皇上心裏的地位,连傅恆家的孩子都比不上!
哈!是!永琅是她的假儿子,但……正是这个假儿子叫她这几年再宫中过的安稳富足,无人敢欺!
是!当年,她是想过藉着永琅的身份入宫,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她想过依靠皇上的宠爱,她想过跟皇后打造坚不可摧的互帮互助的关係。
可惜,皇上比她所想的还要寡恩薄情。
可惜,皇后表现的并没有那么聪明能干。一直以她为重的自己,在她有了戴佳氏和公主阿哥之后,便觉得自己再无用处了。
无一人不是对自己弃如敝履。
若是没有端贝勒,自己就如同那些老贵人一样,躲在角落裏,然后慢慢的等死。
自己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好女人。但……自问自己还是一个知恩图报的。
她缓缓的站起来,手裏捏着火钳子,特别使劲,「皇上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臣妾跟您说谎了?是!永琅不是臣妾生的,但是臣妾的姐姐生的亲生骨肉……查来查去,都没查出臣妾撒谎。隻仅仅凭着不知道谁念叨的几句话,您就来质疑了?」
放肆!
佟氏咧嘴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臣妾知道,有些人讨好不了皇太后,便想法子要找些皇太后的不是。永琅到底是跟着老圣人和皇太后长得,又是皇上的阿哥,这是挨了别人的眼了。怎么从前不质疑,如今生了阿哥了,这就开始质疑了?什么话都敢说!臣妾之前还纳闷呢,之前在宫裏还无意间听到有人嘀咕,说是傅恆大人家新得的小儿子如何如何……臣妾还想着,谁的嘴那么碎,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你这说的是什么,把话跟朕说明白。」
「臣妾是说,之前宫裏早有传言,说是您对傅恆大人那般好,是因为对傅恆大人有所亏欠。说傅恆大人家的那个小儿子福康安,是您的私生子……」
混帐!
干隆惊怒交加,抬脚就踹了佟氏。佟氏的嘴角有鲜血蜿蜒流下,她却隻抬手擦了擦,就道,「这话不是臣妾说的,是臣妾在御花园听来的。这宫裏……没听过这话的只怕除了您再无他人了。」
「吴书来!」干隆朝外喊了一声。
吴书来没在门口守,而是在屏风的另一侧。外面冷的什么似得,他不愿意出去。可他宁愿之前在外面挨冻。今儿怎么就听见了这么要命的话了?
他战战兢兢的进来,低着头,「万岁爷……」
干隆气的胸脯上下起伏,指着佟氏,「她之前所说都是真的?」
吴书来头埋得的低低的。
干隆冷哼一声:「连你也学会瞒着朕了?」
吴书来低着头,噗通一声跪下,「不过是一些无知之人的猜度罢了。这有些事,置之不理便是最好的处置方式。否则……才真是坏了的。」
那就是说真有其事了。
干隆收了脸上的表情,「都说了些什么?朕好好听听。」
吴书来砰砰砰的磕头,「万岁爷,都是一些腌臜话……」
「说!」
吴书来低声道:「三少爷出生的那一年……这不是傅恆大人很少回京。差事多,路政司忙,再加上兵械厂……」
傅恆不怎么回京,偶尔回来连夜都不过,急匆匆的就又走了。而就是那个时候,瓜尔佳氏怀上了。之后,从怀孕到生产,宫裏的赏赐不断。但也没有这么多难听的话。只是几个月前,皇上见了那位三少一面,喜欢的不得了。那孩子才三岁,皇上已经放话了,再过两岁,就接到宫裏,跟皇子们一起教养。
打从那时候起,宫裏就有了这样的传言。说是傅恆家的三儿子,其实是皇上和傅恆夫人的私生子。
干隆气的杀人的心都有。
佟氏低声道:「那时候恰好宫裏添了公主阿哥,富察夫人进宫贺喜的。」
宫裏的孩子,说起来也都是孝贤皇后的孩子。从礼法上,富察夫人就是孩子的舅娘。宫裏添了喜事,从喜三,再到满月,再到百日,哪一个都不能错过。傅恆不在,富察夫人不少进宫。然后那孩子又被皇上特别关照……吴书来嘆气,就是这么着,流言才起来的。
可这怎么解释?能发一条谕旨,说皇上跟那位夫人是清白的吗?
不能的,对吧?
所以最好不知道,不知道还不尴尬。
干隆的眼神就冷下来了,自己在宫外,最能信任的大臣便是傅恆,便是富察家。在宫内,最能仰仗的便是令妃,便是魏家的势力。为何会有此次赐婚,什么政治信号,那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一内一外两家联姻,三方一个立场,如此,才是最稳固的。
这几年,自己是做了人人歌功颂德的皇帝,但他这个皇帝从内心来说,高兴了吗?不!没有!只有更多的无所适从。
后宫中,本该夫妻一体的是皇后。可皇后如今两个嫡皇子,这就导致了皇后始终都不会跟他一条心的。她靠着皇后的身份,他的儿子天然就有优先的继承权。所以,皇后靠不住。
相比起皇后,令妃则不同。令妃有了儿子,而她的儿子只能依靠他这个皇帝。哪怕是耍心眼,他也是得先依附他这个帝王。
所以,压着皇后家,提拔令妃的娘家,再讲令妃的娘家同富察家绑在一起。这是他身前最后的一层保障。
可是,这样的流言却在宫裏蔓延了这么久了。除了自己,谁都知道。那就是说,皇后知道,令妃知道。
是啊!她们怎么会不知道?
这流言八成是皇后放出去的,但是令妃能叫它蔓延的人尽皆知,可见也是幕后推手。
这两个愚蠢的女人,坏了她的大事了。
干隆再不停留,抬脚就走。吴书来意味深长分的看了佟氏一眼,赶紧跟出去了。
等人走了,大门关了。佟氏才泄了一口气。
小桃早前就在内室,皇上来的时候她来不及出去了。因此裏面说了什么她都听见了。这会子出来急忙道:「姐姐,这事放出去,是不是有些着急了。您不是一直说要找个好时机吗?」
佟氏不承认自己衝动了,隻道:「找到的契机,再如何都有痕迹可查。可机会撞上了,不说出去,可惜了。」
小桃低声道,「咱们当时放出这消息,为的是离间傅恆和皇上……现在,要不要也让傅恆知道……」
佟氏摇头,「不用!皇上多疑,他知道了就足够了。他知道了他就会疑心傅恆也知道。不管傅恆怎么表现的不像知道的样子,皇上心裏都有疑虑。有这一丝疑虑就足够了。」
小桃似懂非懂的点头,「姐姐说足够了就足够了吧。只是……要不要提醒端贝勒……皇上的怀疑……」
「不用。」佟氏摇头,「皇上从咱们这裏走了,然后怒气冲冲。随后,必然是先找皇后的麻烦,再之后,该冷一冷令妃了。这两人必然知道我跟皇上说什么了……以后盯咱们只会盯的更狠……所以,别轻举妄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皇上动咱们都得顾忌着皇太后,更遑论皇后和令妃,只要咱们不被抓住把柄,她们什么也不敢做……」
小桃愣了一下,「皇上先找皇后去了?难道不该先找令妃吗?皇后现在在后宫哪裏有令妃势力大,她可没有管着内务府的哥哥。她也没有内务府里错综复杂的姻亲关係可用……」
「你这不都说了吗?令妃在内务府有错综复杂的姻亲关係……所以,哪怕是令妃做的,皇上先训的也会是皇后。更何况,皇上还不确定到底是谁做的。」
小桃一边庆幸他们的不打眼,没人讲怀疑的视线转移到她们身上。一边又替皇后觉得心寒,说良心话,其实皇后不算一个太坏的皇后。
不太坏的皇后这会子经怒交加,跪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臣妾是知道,但后宫的事臣妾早已经管不了太多了。臣妾便是有心也是无力。但臣妾发誓,这件事真的不是臣妾做的。皇上要是不信,臣妾愿意拿三个孩子发誓,若是臣妾所言有假,叫三个孩子……」
「闭嘴!」干隆冷然一愣,「你做的亏心事少了吗?三个孩子怎么会有你这般的额娘。你还敢拿他们发誓,你倒是真不怕天打雷劈。」
「臣妾到底做了什么,要天打雷劈?」皇后仰着头,脸色煞白,「臣妾说什么您都不信,那您直接定罪便是,又何必来问?臣妾有罪,三个孩子是臣妾生的,也有罪。您若定了臣妾的罪,臣妾带着孩子去死以证清白都行……」
「你是拿孩子威胁朕?」
「臣妾不敢!」
不知所谓!
看这皇上怒气冲冲甩袖而去,皇后瘫软在地上,然后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容嬷嬷的小心的进来:「娘娘,您千万保重呀。」
皇后扑在容嬷嬷怀裏,「嬷嬷,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我以为有了孩子就会好起来。结果孩子倒是生了,他却离我越来越远了……」
「娘娘,您还是十二阿哥,还有十三阿哥……只要两位阿哥好好的,以后万事都有可能。您想想,想想太宗皇帝的宸妃,恩宠无双吧。可结果呢?到最后还是孝庄皇太后的儿孙执掌了天下。可见,这尊贵与否,从来就跟得宠无甚关係。别的不说,就说说老圣人当年的年贵妃。年贵妃她如今人在那裏?坐上皇位的皇上不说她生的,陪着老圣人到现在的也不是她。她甚至连一子半女都没有活下来……娘娘,您别指着皇上回头了。您想想令妃,想想令妃十四阿哥……您要是隻惦记皇上,咱们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可怎么办?别的阿哥若是没走上那个位子,还有一碗太平饭吃……可嫡皇子,您不想别人就隻想想当年的理亲王……那可是大清立国以来的头一位正宫嫡子,可结果呢?娘娘,您得好好的,得护着孩子。」
皇后挣扎着坐起来,「扶我起来。」
容嬷嬷赶紧应了。
皇后坐在踏上,盯着跳跃的烛火,「去把那一匹黄缎子拿来,我给皇额娘做对护膝,你明儿出宫一趟,亲自给皇额娘送去。也代我和三个孩子跟皇额娘请个安……」
是!
皇后提醒容嬷嬷,「五公主是本宫的女儿,是大清的嫡公主。虽不如和敬公主尊贵,但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嬷嬷,你往常更看重十二阿哥,其次是十三阿哥,有时候连五公主也忘了提了。在别人面前哪怕是本宫面前,本宫都能不跟你计较。但是在皇太后面前,你得把咱们五公主放在前面。你如今瞧瞧和敬公主,便是大阿哥三阿哥,都不及和敬公主做的事多。现在,谁还敢小看女子?你若是在皇太后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对五公主的轻视和不看重,嬷嬷……咱们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容嬷嬷还要说话,皇后直接打断了,「听我的吧,嬷嬷。将五公主放在前面,其一,这是告诉皇太后娘娘,咱们不是奔着储位去的意思。其二,也是要跟皇太后的态度和立场一样……懂了吗?」
「是!老奴懂了。」容嬷嬷将灯挑亮,「奴才这就去取料子去。」
第二天林雨桐就收到皇后亲自做的护膝。
林雨桐要护膝干什么?第一,她身体很好,看起来绝对不老,也从没跟谁表示过自己老到腿脚不便利,有老寒腿之类的病症需要护着膝盖。第二,到了自己这份上了,除了祭祀之外,也没有需要自己下跪的时候。
你说你这连夜的给我做一护膝做什么呀?
你哪怕是给我做个袖笼呢,这大冷天的我出门的时候好歹还能用呀。
由此可见,皇后其实不会用什么方法讨好人的。钮钴禄能被讨好,那是因为银钱到位,那是因为当年的娴妃愿意什么事都听她的,她能成为后宫的实际掌权人。
现在,这些讨好的法子用不上了,就会发现,其实皇后真不是很擅长讨好人。若是真心,她自是会留意。比如弘历,她的心在弘历身上,就愿意留意弘历的事情。那最少五次里也能拍对一次的吧。但哪怕拍不对,有这份心意,弘历看的出来都会领受。可到了自己这裏,她的真心不多,想表达亲近的关係,却弄砸了。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边接了东西的芳嬷嬷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这位容嬷嬷之前没在意,直到把要说的说完了,被送出来了,才发现皇太后好似太过冷漠和漠不关心。于是,一出门就赶紧撸下手镯戴在芳嬷嬷的手上,「嬷嬷辛苦,您千万给美言几句……」
芳嬷嬷不好不收,收了东西就提了一句:「皇后娘娘的手艺是好的。但若是给皇太后常用的东西,这每天见的,也能时常想起皇后娘娘不是……」
容嬷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一时脸涨的通红。
芳嬷嬷却管,点点头先反回去了。回去就叫林雨桐看手镯,「怕是皇后真没想到这一层……」
林雨桐看了那护膝一眼,「叫德海来吧。这好端端的,必然不会平白送来这个东西。看来皇后的情况不妙了。」
结果德海一说的时候林雨桐吓了一跳,「谁放出这样的消息?」
德海一脸的一言难尽。
林雨桐一愣,马上道:「是佟氏?」
德海点头,「她做的很隐秘,奴才也是查了很久才查到的。她留下的尾巴,奴才帮着清理干净了……」
就说嘛,佟氏也没这么能耐连宫裏的皇后令妃和干隆一併给骗过去。
德海私下裏维护佟氏,说到底,还是维护弘晖。
不过这佟氏……当真是每每出人意料,想做点什么可以,但是法子是不是有点太脏了。别管傅恆是站在谁的立场上的,一年到头的在外为朝廷的事奔波,结果却被传成这个样子。还有人家那个瓜尔佳氏,人家就是尽个礼数,怎么就都被牵扯上了。这一个女人要是有这么个名声,叫人家怎么面对丈夫,面对孩子,面对世人。这要是心性弱些的,干脆一根绳子弔死干净了。
这事迟早得在外面传来,在此之前,林雨桐得有所表示。
她叫人请了瓜尔佳氏,明面上是为了富察明亮的婚事。
这种事,总是当事人知道的最晚。一看瓜尔佳氏的表情就知道,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事。这是个极为精明的妇人,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孝敬的东西,其中有一箱子是人工养殖的珍珠,「不值钱。法子还是老圣人给的,我们家老爷叫人去试了试,今年竟是收的可好了。商行收的价钱也不错,说是高丽那边贵族特别喜欢这个。他们嫁姑娘跟咱们一样,也是要陪嫁。野生的珠子贵,也难寻的很。因而,咱们这虽是养的,却也价格极好呢。」
林雨桐赏脸的看了,「你这是挑了品相好的拿来了吧。挑出这么些颜色好,圆润,大小一致的可不容易。这是把今年的好珠子拔尖的都给挑来了吧。」
「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瓜尔佳氏抓了一把金色的,「这个颜色特别少,明年再得了这样的,都留下来才好。」
林雨桐细细的看了,伸手拉了瓜尔佳氏坐了,「这几年傅恆忙,你一个人又是管孩子,又是管府外的交际应酬,族裏的事情也不得清闲。再难找第二个如你这般能干的。」
瓜尔佳氏被夸的受宠若惊,有些坐立不安。
林雨桐叫她好好坐着,马上说到了正题,「明亮这孩子这几年在书院,我也是看见眼裏的。这是个好孩子。本想着年底叫你们准备婚事,谁知道这么突然……」
是说赐婚的事。
瓜尔佳氏露出几分苦笑,「这是皇上的恩典。」
「皇上向来就是这么个性子。」林雨桐说着就问道,「你娘家那边可有上进些的小子,你知道的,履亲王家的大格格,年龄也不小了。人这生辰八字虽不变,但时也运也。当是相合,许是过几年,八字又不契合了呢?」
瓜尔佳氏心头一跳,这是给富察氏和履亲王府找了个台阶下。不是孩子们谁不好,就是时运转了,八字跟着转了。所以,不存在悔婚,这就是正常的另寻合适的婚事。
林雨桐见她明白,就又道:「那孩子以前身子不好,现在康健的一天能骑一个时辰的马。可见,这有些东西还得信的。」
瓜尔佳氏心裏只有感激的,忙一口应下来。瓜尔佳氏本就是大族,争气的孩子多了去了。只要上面肯提携,履亲王府的嫁妆又丰厚,便是普通的族人,这前程只怕也是差不了得。
她连声应着,见林雨桐端了茶,赶紧起来告辞。
回去的路上,身边的嬷嬷就低声道:「以后宫裏若有事,夫人隻管告病假。若是有空闲,不妨上庄子上常走动走动。」跟这边近了,便是不进宫去,难道谁还敢挑理?
瓜尔佳氏还奇怪这话,「怎么突的说起这个?」
这嬷嬷状似很自然的样子,「这不是宫裏又是皇后又是令妃的。咱家跟令妃联姻,皇后心裏只怕不大痛快。主子又何必进宫去看别人的脸色?」
这话也在理!
富察家的动静现在干隆特别敏感,一听说有人去了庄子上,就赶紧打听详细的。结果则听来皇额娘要给履亲王府的大格格找人家,叫富察家的妇人从瓜尔佳家找。
这是替自己善后呢。
一时间,他心情是真挺复杂的。太后说她是亲娘,可这亲娘这几年也未曾见替自己操心劳神。反倒是招惹了许多麻烦来。
可那位从不说是自己的亲娘,更不说对自己犹如亲生。甚至幼年的教养情分隻字不提。但做起事来,从来都是默默的站在自己身后,自己想不到的,她替自己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她就含笑看着,然后身心是一的夸一句,鼓励一句。
亲娘是什么?是生下自己就是亲娘吗?若生自己的亲娘隻一味的想着利用自己得到荣华富贵,那这样的娘还真就不如嫡母……亲了。
其实,这样一个嫡母,就是他一直惶恐不安,却又一直觉得不会到最坏的情况的底气。
「吴书来!」干隆喊了一声。
吴书来赶紧应了,「皇上您吩咐。」
「你去一趟魏家,告诉他们,他们的姑娘病了,治不好……得去南边养病……」
吴书来心裏一突,这就是说,叫魏家主动进宫辞了这婚事,「那……履亲王府,要不然去通知备嫁……」
干隆摆手,「不合适了。从宗室里另选一女,过继宫中,然后再行赐婚吧。」
那叫皇太后养了十二爷家的格格,也一样能册封公主然后赐婚的呀。
干隆摆手:「不一样!按照朕说的去办。」
反正就是不要十二爷家的格格呗。吴书来心说,十二爷这会子在府里估计得气炸了。还不如不变之前的赐婚呢。这一变,更显得您是嫌弃十二爷,嫌弃十二爷的孩子。
谁知道干隆又说了一句,「辈分不对!朕的堂妹嫁给皇后的侄儿,辈分乱了。」
打从一开始你们的辈分就没对过。
吴书来吐槽了一句,默默的退下去了。不知道怎么的,想起十二爷偶尔看人那阴鸷的眼神,他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可千万别出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