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向人生(2)
林雨桐没有一丝一毫的耽搁,这边放下电话,那边就打电话给小白,让她帮着订机票,儘快的速度去青省。
去的快当然得今晚走,没有直接到青省的机票,得从明珠市去白杨市,再从白杨到青省的宁市。
林雨桐在家基本没怎么停留,跟四爷说了一声,就出门了。现在这社会,出门很叫人放心。这家裏还有俩孩子呢,四爷当然得留下来。再者说了,这种事他跟着去反倒是不好处理了。
带了两身换洗的衣裳,手机银行卡现金都带上,直接塞包里,这就能走了。直接开车去了机场,然后辗转。到青省的时候都已经是夜裏十二点了。中转是比较费时间。幸而在飞机上和机场都抓紧时间睡了一会子,哪怕是半夜,倒也还算清醒。
机场就有租车的地方,林雨桐直接租了一辆车,开车就能走,比较节省时间。打开导航,输入记忆里的地址,哪怕是半夜,顺着导航大方向上也差不了。
在路上她又看了一次手机,没有别的提示。上飞机之前,她加了那孩子的微信号。微信号就是手机号,这是在存了对方的手机号之后发现的。她直接加了好友,对方到现在也没通过。估计是没看见。
这个点了,怕对方睡了,她又发了一条短讯:我上了出宁市的高速了,大约四个小时之后到达镇上。
也就是凌晨四五点钟的样子。
发完了,不管对方回没回,直接就上了路。
那边手机『叮铃』一声响,陈丫丫就蹭的一下睁开眼,弹跳一般的坐起来,瞬间清醒过来,眼睛凌厉的四处看看。小旅馆的门从裏面插死了,啤酒瓶子倒扣在门口,纹丝不动。窗户前綳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易拉罐,并没有被碰响。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水果刀也还在。
她靠在墙上,浑身的劲儿都卸了个干净。然后抬手摸了摸脑门上的汗,看了看挂在墙上如同摆设一般的空调,「奶奶的!真他娘的热。」
她将衣服穿好,打开灯,将刀揣在裤兜里,然后才想起摸枕头边的手机。
破碎的屏幕划拉开,上面有个短讯提示。一看是谁的短讯,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会又忙着脱不开身吧。随便划拉开了,想着可能出现的情况,她眼裏的嘲讽已经溢出来了,可一看到短讯内容,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她说她已经上了高速,四个小时之后到达。
连着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是真的。
看来自己的运气不错,她八成是来这边有事,赶的巧了。
可不知道怎么的,心裏还是有点烦躁。摸了摸裤兜,除了刀……没别的。
她将门口倒扣着的啤酒瓶子抬脚踢开,打开了小旅馆的房门。这是旅馆的一楼,斜对面就是旅馆的前台,一个红毛少年正对着电脑疯狂的敲着键盘。听见响动朝这边看了一眼,「我跟你说了,我在外面守着。我守着你还不放心呀?又睡不着?」
不是!
陈丫丫走过去,用脚随便勾了个塑料凳子坐了,「有烟吗?」
红毛顺手扔了半包过去,眼睛却没离开电脑屏幕,「你什么时候又添了抽烟的毛病了。」
陈丫丫没回答,自己取了烟夹在手裏,熟练的转着,伸着腿去摸裤兜,这才想起,现在的她身上是不可能有打火机这种东西的。左右扫了一眼,在红毛的键盘边上摸了打火机,两根指头夹着烟,另一手啪的一下打开了打火机,火苗蹭的一下蹿出来,那边的键盘声就停止了。红毛愣愣的看着她,「丫的,老手啊!这表情,这姿势,比哥们潇洒多了!」
陈丫丫扫了一眼屏幕,「干你的!快死了没看见呀!」
「哎哟!」红毛惊叫一声,手指连番敲打。
陈丫丫的手一松,打火机的火给盖住了。她看着手指尖夹的烟,看看没有被熏的黑黄之前的手指,到底是揉碎了烟,顺手给扔了。她的身体现在没有烟瘾,只是人的精神上大概对某些东西还是有了依赖了。
好似只有这个东西,才能叫自己的一些情绪稍微得到缓解。
楼上的客人打鼾声在一楼都听得见,红毛敲打键盘的声响更是叫人心烦意乱。
她起身,自己去开小旅馆的门。
红毛喊道:「不看几点了?你跑毛线呀!」
「对面就是派出所,几点都没事。我不走远,就在门口坐会。」出去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派出所的招牌在夜间闪烁着的微蓝的灯光。
她不由的又摸出手机看看,短讯到现在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可她却觉得过去的时间太长太长了。
今儿这时间过的真他娘的慢。
这边才清凈了没两分钟,红毛出来了,挨着她坐了。手裏拿着两个易拉罐,扔给她一个,「真不在镇子上呆了?想好去哪了吗?我跟你一起走。」
「你快拉到吧,你想走你妈也不让呀!」陈丫丫轻笑一声,将易拉罐给打开,灌了一口,是啤酒。
红毛哀嚎一声,提起他妈他的表情不知道有多痛苦,「你放心,我总会逃出魔掌的。」
陈丫丫也不以为意。这小子八成是逃不了的,上初中的时候就打架不学好,四处闯祸。以前他爸他妈在外地打工,他在村裏,也没人管。他开始是闯小祸,老师管不住。后来祸就闯大了,跟人打架差点没把人给废了,动了派出所了。他爸他妈就回来了,也不出去了。这小子也不上学,上不动了。他妈借债在镇上买了这套院子,地方就选在派出所的对面。想着离得近了能看着自家孩子不往下道走。还专门把院子改成了小旅馆。小旅馆的生意不好不坏,如今不比过去了,一年四季的都有收山货的客商来。因此,这跟派出所对门的旅馆就成了首选,反正喊一嗓子,对面的值班室就听的见,外地来的人都觉得这裏更安全。
红毛不上学了,这个旅馆交给他管。一年不多挣,两三万块钱是有的。够红毛自己吃喝开销。他爸妈凌晨五六点在旅馆门口摆早点摊,包子油条稀饭什么都卖点。镇子上的人,对面派出所镇政府的人都过来吃,挺赏脸的。晚上,门口摆个烧烤摊子,一家子靠着这个倒是维持了生计。
不富裕,但却不由的叫人有些羡慕。
红毛心心念念想逃离的,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再怎么想也没有的。
妈——这种生物吧,她打从记事起就找,就想那该是个什么样的。要是自己的妈在,也会疼自己,爱自己。可是,心心念念到失望到绝望……经历了太多东西之后她才明白,并不是每个妈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的。
遇上个什么样的妈,这得完全看运气。
酒三两口给灌下去了,顺手就捏扁了易拉罐,拿在手裏来回的掂,「你老实干你的旅馆小老闆,哥们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找你讨口饭吃。」
红毛心裏怪不好受的,「这回的事,我也没能帮上你的忙。徐成那王八蛋他娘的装的太好了!」
陈丫丫没说话,笑了笑,「没事,有人能解决。」
红毛心裏突了一下,「你还真找到你妈了?」
陈丫丫没说话,半晌才『嗯』了一声。
红毛就低声道,「你们家以前的事,我也听我妈说过。其实,当年真不一定赖你妈。你爷爷奶奶当年跟你说的不一定都对……」
陈丫丫又把易拉罐捏的响了一声,毛红就不好再说谁对谁错的话了。隻道,「那你……要跟她走吗?」
陈丫丫白眼翻着,「我有手有脚的干嘛跟她走?」
红毛低声道:「那要不,我找几个人,再去徐成那老小子的办公室看看去,我就不信了,户口本和身份证那种东西,他还能藏在□□里?」
陈丫丫摇摇头,嘲讽的看向派出所的方向,「算了,别折腾了。对面那些人也从不拿咱们当好人,那边一报警,不用问就直接找上咱们了。不值当的!」
红毛便不说话了,看着这样的陈丫丫,突然心裏怪不好过的。打小两人就在一个村子裏,没人跟他玩,也没人跟她玩,然后两人就一起玩。他太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你要是能出去,到了外面记得给我打电话。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记得回来找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陈丫丫一直没说话,就静静的听着红毛在一边絮叨。
不知道絮叨了多久,天露出一点点亮色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小车从镇子外面开进来。这地方本就在主干道上,进出镇子必经这裏的。
红毛起身,「嘿!来生意了!」
他才要起身招手,却见那车蹭的一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哎呦!天不亮就上派出所,是不是谁家出什么事了?按说不该呀,现在谁还没个手机了,报警很方便呀!」
那边陈丫丫却心裏有了猜测,不由的看了看手机,才刚刚四点,比预计的时间快了大半个小时。
林雨桐在车裏看见『旅馆』的灯箱边坐在的两个少年了。
她拿起电话,拨打了陈丫丫的手机号码,然后看见坐在那裏的少年手裏的手机一下亮了。她推开车门下车,亮着的手机还在那少年手裏。
林雨桐挂了手机,关上车门子直接走了过去。
红毛愣愣的看着朝这边走来的女人:「这人就是你妈?」
身材气质也太好了,近前一点,好年轻好漂亮。
是啊!这个时候很年轻很漂亮,十年后她依然还很年轻还很漂亮。
十年!比上辈子提前了整整十年见到了她。
林雨桐走过去,朝红髮少年点了点头,这才看向一直没起身的『少年』。
她伸出手,「起来,地上凉。」
陈丫丫看着那隻白皙的手,没去拉,她自己能起身。起来后很随意的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不是刚开始学走路的孩子了,摔疼了要找妈妈。她心裏嗤笑,她早过了要妈妈的年纪了。
林雨桐的手没缩回来,从她的手裏把易拉罐拿过来看了看,是啤酒。她微微皱眉,瞅准马路边上垃圾桶,远远的投掷过去——中了!
红毛眼睛一亮,这个女人有点帅!
「是去裏面说话,还是去车上说话?」林雨桐看着孩子,抬脚就要往旅馆裏面走。
「去车上。」陈丫丫率先往车子的方向走。过了马路,直接上了后座。
林雨桐跟过去,坐在副驾驶上。这个姿势回头看有些困难。她也不费那个劲了,只看着正前方,「遇到什么事了?」
「我想把户口从陈家迁出来。」陈丫丫低着头,摆弄着手裏的手机,「身份证我拿不到。去派出所报失重办,人家不给办。」
「不给办?」林雨桐皱眉,「为什么不给办?」
陈丫丫轻笑一声,「有些事您大概不知道。当年我的户口记在我大伯家,算是他们的闺女。」
嗯!当年陈刚和林大丽并没有结婚,给孩子上户口是个难题。陈刚判了无期,总还会回来的。回来就老了,老两口总还想着有个孩子在,将来他们家二儿子回来能有人给养老。所以,给孩子上户口的事,并不会马虎。为了给孩子上户口,记在老大名下不难办。
林雨桐嗯了一声,表示理解这么做的意思。
陈丫丫就又道,「我大伯三年前去省城打工,从手脚架上摔下去,当场就死了。」
陈家大伯死了,陈家爷爷奶奶也没了,这孩子只能跟着她大伯娘。但是,她大伯娘跟着孩子并没有血缘关係。
「工地上没少赔,给赔了二十万。」
这倒是不少。
但林雨桐却从这孩子的嘴裏听出了讽刺,「紧跟着没三个月,我大伯娘又找了男人了。把村子的房子卖了,住到了那男人家了。哦!那男人家就在镇上……」
「那男人事做什么的?」林雨桐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镇上小学的老师,丧偶了三回。我大伯母是他娶的第四个。别人都说徐成徐老师人好……」
一个老师,看上了人到中年的陈家大伯母。从记忆里翻了看,陈刚的嫂子年轻的时候就算不上漂亮吧。
看来关键还是那二十万块钱。
陈丫丫见她不说话,就道,「徐老师跟派出所的人关係都很好。他的话人家都信的!我在家裏找不见我的身份证。我知道,没有这东西,我走不出去。现在不管做什么都得有身份证。」出去打工,说的轻巧,没有身份证,没人敢要你。就连出去做的车票你也买不了。
曾经没有身份证跑出去了,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夜裏睡在大桥墩的下面,捡了废品卖钱然后再买假的身份证,还因为这个被逮进去过。进去过之后,人心裏的那种羞耻感大概就没有了。人的底线就会越来越低,违法的不违法的,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干的。
这一回,她是强压下弄死对方的心,试着从这个生物上的母亲这裏寻求帮助。
她说完,就抬眼看前面的女人。女人侧脸正看着窗外。
窗外,隔着马路,红毛家的早点摊子已经摆出来了。
这女人问说:「饿不?」
陈丫丫皱眉,还没说话呢,这女人先下车,下去了还催促她,「先下来,吃饭。」
行!
陈丫丫心里冷哼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
红毛戳了戳他妈,朝过来的二人指了指,「妈,赶紧的,油条下锅。」
红毛妈抬头扫了一眼,「不就是丫丫吗?知道了!丫丫爱吃油条,这就给下锅。说好了,吃完帮我干活,洗碗的活是她的。」
「不是!」红毛指了指,「还有丫丫妈妈!」
丫丫哪有妈妈?
结果红毛妈再一看,愣住了。
曾经是一个村上的人,陈刚的事都知道。当年陈刚带回来个好看的小媳妇,这事谁人不知。后来出事了,陈家人不叫小媳妇回来,扣下孩子报復人家。那小媳妇当真也没回来过。没想到,人家现在却还真回来了。
瞧这模样,过的很好。
当然了,人家那长相,也不可能过的不好。
到了跟前,看清楚了人,林雨桐才真从记忆里找出那么一号人来,「是村后头的李二哥和李二嫂吧?」
嗳嗳嗳!「你还记得我们呢?」可人家叫啥,他们愣是没人记住,只知道那时候叫人家陈刚媳妇。可现在再这么叫也不合适。
李二嫂戳了李二哥,「赶紧弄饭去。我陪丫丫妈妈说会子话。」
憨厚老实的男人忙去了,李二嫂让了林雨桐在小桌子边坐了。趁着这会子还早,早点铺子上没客人,这才有工夫搭句话,「大妹子你可来了,丫丫这些年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丫丫咳嗽了一声,「婶子,您忙去吧。不是一会子还得给政府那边的食堂送油条吗?」
林雨桐说丫丫,「你去帮忙去,我跟你婶子说会子话。」
陈丫丫不乐意,听那些做什么,给自己一点同情吗?
她站着不动,母女俩相互对视,一时间倒是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红毛赶紧拉他妈,「您去忙去吧,回头说回头说。」
刚出锅的油条上桌,红毛又端来两碗豆浆。然后又端了糖碗来,他自己动手,给丫丫的碗裏放了十多杓子的糖,糖碗裏的糖能下去三分之一。
再爱吃甜食也没这么吃糖的。
这孩子不是身体需要,而是心理需要。
林雨桐觉得不需要多问了,埋头吃饭。她吃了一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却眼看着这孩子吃了十一个油条,喝了两碗甜腻腻的豆浆。
天慢慢亮了,林雨桐掏了钱放在桌上,直接就起身,「他们家住哪,现在过去。」
陈丫丫嗯了一声,起身就走。
林雨桐跟李家两口子告辞,这才追着过去。
人走了,李二婶问儿子,「丫丫怎么找上她妈妈了?」
红毛哪裏知道,「哎呀!您忙您的去!看着点店,我还有点事,一会子就回来。」
他知道徐成可不是看上去那么好,所以,他得找几个人在外面等着,别叫丫丫跟她妈妈吃亏了呀。
上了车,林雨桐叫这孩子坐到前面来,「方便指路。」
陈丫丫犹豫了一瞬才换过来。
林雨桐起身,朝着陈丫丫那边伸手,就见这孩子习惯性的身子一缩,胳膊举起然后交叉,这是标准的护头的动作。不是经常挨打养成的条件反射,就是经常打架打出了经验。
「安全带繫上。」林雨桐收了手,像是没发现异样一眼提醒她。
陈丫丫勉强压下心头的那股子戾气,伸手拉了安全带,带着几分颤抖的将安全带扣住了,「朝前走,路东第三条巷子拐进去。」
镇子不大,跟小二十年前还是有些差别的。盖了很多新房,但住着的人口彷佛是没以前多了。
巷子路很宽,这个点的农村没什么人。起的早的都基本下地去了。偶尔有几个老人再门口伺弄那点菜地。
一直往裏开,「巷子顶头那家就是。」
在一水的新房当中,眼前的房子不算是好的。但在二十年前,这家的房子不说是镇上的头一份吧,也得算数一数二。
巷子裏来了车,不奇怪。农村现在有车的人家很多,四五万五六万的国产车,在农村很有市场。而且,大部分人也不注意你这车是什么牌子的车。
这车悄然的停在徐家的大门口。
这家的大门洞开,裏面还停着一辆九成新的车。许是听到动静,从屋子走出一男人来。这男人得有四十大几吧,头髮白了一半。但人很健硕,夏天穿着个白背心,露出来的胳膊肌肉分明。走近了,脸上也不见老态,反倒是红光满面。
而且,此人长的当真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四方脸,倒退三十年,这是标准的美男子的长相。如今到了这个年纪了,依然是算是一帅大叔,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
林雨桐扫了一眼,看见陈丫丫眼睛裏戾气滚滚,一把摁住了她,「你别下车。獃着吧!」
不等对方说话,她就开了车门子自己走了下去。
下来这么一女人,徐成愣了一下,很礼貌的看了一眼,然后就问,「请问找谁呀?」
「是徐老师家吗?」林雨桐走过去,主动伸出手跟对方握了一下。
对方很讲规矩,轻轻碰了指尖就收回了,脸上的疑惑还在,「我就是!不过……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是!不认识。」林雨桐笑道,「我是丫丫的妈妈。丫丫在电话上倒是提起过你。」
徐成面色稍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就恢復了自然,「丫丫的妈妈?嗐!这孩子怎么还把您给折腾来了。快请进!进来咱们细说!」说着就朝裏面喊,「妮妮妈,赶紧的,来客人了,贵客!」
屋子的帘子聊起,一个面色黝黑,穿着化肥厂广告衫,老太太穿的那种花绸裤,脚上穿着塑料拖鞋的女人就从裏面出来了。彷佛还能看见当初的影子。
对方一愣,「林大丽?」
林雨桐笑了笑,「刘娥!」
「你还敢回来?」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我又没有私藏赃款,也没有包庇杀人犯,更没有限制人家的人身自由……我为什么不敢回来?我不仅回来了,我还带着律师团队回来了。扣下我女儿又虐待她,你以为就这么算了?」
刘娥面色大变,「你胡说八道!」
「陈刚当年带我回去,你明知道不对,却看着我,你不算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陈刚从我叔叔那裏偷走了两万,那钱陈刚可没花多少,全给陈家的老两口收着了。那钱最后花在谁身上了?还有……陈刚躲哪去了?谁知道?你们知道!要不然怎么我刚生了孩子他就回来了?是谁给他通风报信的。陈刚还在裏面关着没错,他之前不说包庇他的人,那是因为他不想牵扯亲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父母他哥都死了,你看他是护着他闺女多些,还是护着你这个拿了他哥的卖命钱养男人的女人多些。刘娥,就隻包庇杀人犯这一条……我不把你弄进去,我跟你姓!」说着,就看向一边面色大变的徐成,「听说徐老师在这镇上很有名声,黑白两道没有不给面子的。」
这是有备而来。
但这黑白两道可不是什么好话。
这要真动了真格的去查,有些事可就查不起了。
对上这女人似笑非笑的眸子,徐成心裏咯噔一下,刘娥进去不进去他不知道,但是这么闹下去,他在这镇上就没法呆了。
于是马上就道,「看的出来,丫丫妈妈现在也是体面人……」
「谈不上。体面人是要脸,但体面了还敢来的,就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你也别拿那话来点我,我会自动理解为要挟。不就是毁人名誉那一套吗?或许别人怕,我却不怕。你们愿意讲就讲,看大家骂你们的多还是骂我的多。」
林雨桐看了看院子裏晾晒的衣服,这些衣服很时尚,应该是年轻人穿的。
也就是说,这徐家还有别的孩子。徐成非常在乎他的子女,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共朝东边的厦房那边看了七次。
林雨桐好整以暇,声音故意的大了两分,「再说了,过去的事我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就算是有人议论,我大不了带着孩子出国去。可你们……我若不把你们告的这辈子不得安宁,我就不姓林。」
刘娥是真的怕了,她本来就不懂法。但看着林雨桐这么信誓旦旦的,是死不罢休的样子,她觉得对方像是护崽子的母狼,是要吃人的。
徐成听说过陈家当年的事,但是详细的并不知道。看刘娥的样子,徐成相信,这女人说的八成是真的,刘娥只怕没那么干净。人家不追究则罢了,但要追究起来,刘娥觉对难逃干係。
证人就在牢裏,那陈刚要是知道刘娥怎么对她闺女的,肯定会咬死刘娥不鬆口的。
他忙说起了软话,「那个……您看,刘娥怎么说也养了丫丫十多年……」
「谁让她养了?养好了吗?孩子从小到大花了多少钱?陈刚回来看孩子可不是空手回来的,他是带了钱回来的,是要留钱下来养孩子的。那钱我没见,最后谁拿了?」林雨桐看向刘娥,「那钱不够养孩子的?」
刘娥梗着脖子,「那死老太太把钱捂着,谁见了?」
「那你去法院跟法官说,你不知道那笔钱……」
刘娥这才不说话,「谁爱养那丧门星!要就给你!赶紧带走!少在我眼前碍眼。」
林雨桐就道,「我早就打电话叫孩子去了,但是孩子说,身份证都叫徐老师压着呢。哟!徐老师,您这连继父都算不上,压着孩子的身份证做什么?听说,连派出所都听您的。我觉得要是叫律师把派出所告了,别管赢不赢,都算一乐子,您说呢?」
真敢这么来一下,这得多少人搭进去。以后自己成了过街老鼠了!
徐成一脸的严肃,「丫丫妈妈,你要这么说就过分了。我压着孩子的身份证,那是因为怕孩子叛逆不肯上学,你说这么大点的孩子,不上学打工去能有什么前途?镇上的高中虽然不好,但只要认真学,总有机会上大学的。多学点文化,这也是为孩子好!」
「这样啊!」林雨桐笑了笑,「那看来是得叫调查调查……徐老师要真是这么好的老师……那我就捐钱给学校盖楼。有这个业绩,您怎么着也能做个校务主任副校长什么的吧……」
打着捐款的名义调查自己?
「那倒是不必!」徐成一脸的恼色,「看来丫丫妈妈对我们的误会很深呀!既然这样,那就很没有必然再说了。孩子是您的,您带走也应该。我这就给您去取孩子的身份证。但是户口本……」
「户口本我不要。但是,明儿我会再来,孩子的户口会迁走,律师会帮着我过来处理这些事情。」林雨桐看向徐成,「那就先拿身份证吧。我等着。」
说着就喊车裏的孩子,「丫丫,你还有什么东西在这裏吗?」
车窗开着一条缝隙,外面的人看不进去。但车裏的人不仅可以看见院子裏的动静,因为那一条缝,还能听清他们说的都是什么。
这个会成为着名主持人的女人,口才很好。只要愿意,她的口齿永远那么凌厉,甚至是犀利。她以为很难办的事,在这个女人这裏徐成连一个回合都没过,这就给解决了。
但是隐患也埋下了,她的那些不堪的过往……休想叫这些人守口如瓶的。
她没有下车,隻把车窗摇下来,冷冷的看向院子裏的人,「这裏没有我任何东西。」
徐成有些尴尬,转身去了西厦房,敲了敲门,「开门。」
门马上打开了,林雨桐看见裏面出来一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
徐成催促,「赶紧把你姐的身份证给她。」
这姑娘声若蚊虫,「我……我不知道身份证在哪。」
徐成看了这姑娘一眼,也没说别的,自己进去,一会子就拿了出来。然后塞给这姑娘,「去!给你姐送去。」
小姑娘跑到车跟前,双手递过去,「姐!这是身份证。」她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想哭,「我不知道他把身份证藏在我屋裏。」
陈丫丫的手有点抖,深深的看了这小姑娘一眼,『哦』了一声,接过身份证,然后摇上了车窗玻璃。
林雨桐就知道是了,跟徐成说了一声,「希望明儿律师来的时候,您是在家的。要不然,还得去学校或是您的领导同事家裏打听您的下落去,怪麻烦的。」
这是说如果不配合,她不介意闹一闹。
徐成假装听不懂,特别好脾气,「迁户口嘛,我们肯定在。也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理解理解!我送您出去!」
林雨桐笑了下,出去就直接上了车。启动了车子才问丫丫,「前面能调头吗?」
「继续往前,绕到前面那条巷子出去。」
转出去了,林雨桐就问这孩子,「刚才的小姑娘,是你大伯的女儿?」
嗯!
陈丫丫从鼻子裏嗯了一声,不想说话。
林雨桐就不多问了,两人无言,不过到了旅馆门口的时候林雨桐就停下,「为了办户口,咱们还得去一趟县城。我咨询一下,如果需要……咱们甚至还得去省城。你要不要跟你朋友说一声,省的他担心……」
陈丫丫点头,这一走,可能今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刚要下车,林雨桐就抬手,「身份证给我。」
陈丫丫立马警惕,「要身份证干什么?」
「我当年生你,是在陈家生的。村裏人能证明你我是母女关係,但是派出所未必认。往大城市迁移户口,这得有亲子关係证明。现在的孩子都是一出生就有出生证明,而你没有。你的户口本上,父亲是陈强,母亲是刘娥。懂了吗?我得需要身份证,预约去做亲子鉴定。拿着这个鉴定,才好去给你上户口。」
是这样吗?
陈丫丫对这个不懂。但想想,她要自己的身份证也没别的用处,随手递过去,下车去找红毛了。她还有些东西寄存在红毛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