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闭关许多年，每每醒过来，便沧海桑田。」

    「我在神界，除了偶尔出去认识的几个朋友，其余的人，认识的着实寥寥无几。」

    冷莫燃的眸光不知道看向何处，他走入那石亭之中，眉眼一片平坦开阔，然后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杯青玉酒杯，缓缓往石亭四周倒去——叶玄月一步走入，坐在里头，看着四周，冷莫燃递给她酒杯，她顺手接过。

    酒光盈盈。

    而就在盈盈的酒光之中，她看着眼前的人眉眼，却有些沉醉不知归路。

    冷莫燃的每一句，都让她心上生出旖旎灿烂的一片春色无限。

    「我第一眼见你，已经觉得从未有过的欢喜。」

    「或许尘世当真有註定。」

    「我动用分魂之术下界，原本便想要历经人世悲欢，学会什么叫做情感，再尽数斩去，方才能够得到圆满。」

    「但是由不得我。喜欢你这件事情，从来由不得我。我的心——千万年不得波动，但是从见到你的那一日，已经由不得我。」

    「我情愿抛弃过去的自己，情愿从头再来，也不愿再见不到你眉目。我之前不懂爱恨，但是我知道，你在我心上生根发芽，从此牵挂，再也放不下。我记得你对我第一次笑颜如花，我记得你第一次同我吻，那点儿欢喜，好像能飘荡在整个尘世，我才明白，我原来是不懂这个世界的。」

    「你的那小猴子的酒。」

    「能让人品尝出千万般滋味。」

    「而这千万般滋味，皆为情而起。」

    「若心中无情爱，纵然端坐云台之上——对我而言，如同枯槁。若是从未体验过，我心无波澜。」

    「但是我见过你。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模样，知道你拥抱我的时候是什么滋味，知道你心头的每一下微颤，知道你为我心动，知道招惹了你，从此生生世世割舍不了的那份喜欢，知道你的倔强，知道你的决然，也知道你从不动摇的执着，我见过漫天大雪你的眼泪化作冰海之上的一朵冰花，见过篝火旁你隐匿在苦酒之中的那份难过，见过那片竹林风铃响动，见过万万千的人，可只有你。只有你不同。」

    叶玄月看着他的眼瞳，他的眼瞳里头，好像也一点点地有雪花飘落。

    那是……很美很美的一场雪。

    「玄月？」

    明明只是两个字，但是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喊出来，却显得分外不同。这两个字，何其缠绵，只是她的名字，却叫她心动。她的这颗心，被他珍重捧在掌心，从此不再颠沛流离，从此不再魂魄无依。

    她心上早已经刻上他的名字。

    她们如此相依，红尘漫漫，她从此再无畏惧。她看着他的脸庞，他缓缓走过来，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环住她的臂膀。

    「睡一场吧，醒过来，什么都会好好的。」

    叶玄月脑海之中还回荡着他方才的字字句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何时何刻沉睡过去的，冷莫燃的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秀髮，小心翼翼，手掌轻轻托着她的脸颊，直到她的睫羽不再颤动，他才放开手掌。

    空气之中。

    多了一缕不易察觉的酒香。

    这缕酒香，浅淡无比，几乎随时都会飘荡在风中，他的神情不变，脱下外衫，缓缓披在叶玄月身旁。

    然后，他身旁，多出了一道轻轻的嘆息声。

    「原来。」

    「神尊你这样的人物，也会动情。」

    「一旦动情，也会如此一发不可收拾。居然……连什么都不要了，值得么？」

    冷莫燃没有抬起头。他依然认真而又郑重地伸出手来，帮叶玄月将额间的发缓缓地捋起来，然后方才抬头看向眼前的空白之地。

    「你懂什么值不值得？」

    对面依然是缓缓的嘆息声。

    「我觉得……不值。」

    「你这样的人物，应当永远高高在上才是。」

    「天地之大，你肯踏入这万事万物的泥沼之中，便已经是自污身体，而你为了这个区区从下界而来的少女，居然肯连本源都分给她，更是……更是自我作践。着实不值。」

    「没有哪个至尊不想得到你的本源之力。」

    「但是所有至尊，都明白，不能觊觎。」

    「为情所困，我们都想不到，你居然为情所困。你身上的伤势严重无比，你到这里，也是想要取丹药疗伤，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眼下的你，应当是神界有史以来，你最为脆弱的一刻了吧？」

    冷莫燃的声音，却冷漠无比。

    像是亘古不化的冰霜，像是高山之上，最为冷彻的一口空气——能够让尘世冻结！

    「与你何尤？」

    更通俗一些的说法。

    便是——

    「干你屁事？」

    空气之中，那个神秘至尊依旧未曾显露身影，却只是嘆息。

    那嘆息声丝丝缕缕不绝于耳。

    然后对面的人继续说道。

    「神道宫的那个傢伙早有异心。他在这个时候出手，果真挑选了一个最好不过的时机。」

    「不过，他还是忌惮你。再三试探，终归不敢亲自动手。他不敢让你回到神界——他想要将你在下界便诛杀。」

    「你究竟知不知道？」

    冷莫燃漠然站在原地。

    眼下的他，同方才那个对叶玄月温柔言语的冷莫燃相比，几乎是天翻地覆的差别。他站在那里，周身的神力并未放出，但是却有遗世独立的光彩。他站在那里，好似天地都拱卫他，万物也要臣服于他。

    对面的人却淡淡地说。

    「你让这少女昏迷过去，是怕我说出什么话，刺激到她么？」

    「神尊大人的心思，着实细腻。」

    「我从未想过，神尊也有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情深的一日。睥睨神界久了，我万万想不到，我居然有幸见证这一幕。」

    「神尊大人。」

    「你太在意她了。」

    「你原本没有缺陷。」

    「但是人一但动情，便有了缺陷。」

    「当真是……可惜。」

    可惜那两个字一出，半空之中的空气突然震动了一下，冷莫燃依然站在原地，而他身后的石亭，就在这瞬间灰飞烟灭，一砖一瓦，好似从未出现在这座小檀园之中一般。

    但是下一刻，从叶玄月身旁，却涌出一道柔和的，特殊的力量，护住她方圆一米，她依然安静眠于石桌，眉眼柔和，梦中依然有他话语之中的香气。

    四周流转的乃是一种罕见的力量，这股力量，便是从小檀园之中而来。冷莫燃的髮丝激荡而起，他轻声说道。

    「她不是我的缺陷。」

    「她是我的软肋。」

    「谁若动她。」

    「我便诛杀，令其……永不超生。」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烟火气的语气，诉说着最为杀气腾腾的语句，一字一句，却带着让人心神动摇的铁马干戈的肃杀之气。

    然后他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来送死。」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