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富军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老婆，还有看上去挺老实年轻人。

    ＂我家三儿子胜利，今年刚满20岁，胜利，赶紧打招呼。」

    这年头，叫「胜利」、「爱国」之类名字的，真是随便走走都能碰到。

    汤胜利很腼腆，身上虽然穿得干净，皮肤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在家里经常干农活的。他红着脸对周诚和夏晓兰以哥嫂相称，他爸说来这一趟，能给家里人搞个进城工作的机会。

    家里四兄弟，只有他大哥娶了媳妇。

    他二哥都已经25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按理说这工作机会该落在他二哥身上，有工作就好娶媳妇儿了。

    可他二哥说自己反正是已经耽误了，多等几年也不差啥，而他正好20岁，是进厂进单位的好年纪。

    汤胜利低着头，这样的机会，就落在了他头上，他既高兴，又愧疚。

    他是真的很想要一份工作啊。

    他挣了钱，一定攒着不花，先给二哥娶媳妇！

    汤富军一家三口进了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脚。

    这四合院是被刘勇翻新过的，对夏晓兰来说是简装，对汤富军一家人来说就太豪华了，而且屋子里暖烘烘的，让他们很拘束。

    「我给你们泡茶去。」

    热茶泡上了，夏晓兰又端出几盘点心，她平时不爱吃这些，这都是结婚那天剩的……汤富军没吃点心，倒是喝了两口茶，转头对他老婆催促：

    「你赶紧把话和侄女说清楚，别耽误人家时间。」

    这一回，不在村里，到了夏晓兰的地盘，汤富军老婆自然不那么怕了。

    何况他们连儿子都带过来，也是在家下定决心的。

    「那我接着说了啊？」

    「婶子，还是我之前问的关键点，您说吧。」

    「我说快中午，因为我走到娘家时，他们刚要端着碗吃饭，这么多年，要是没客人，我娘家人从来不在下午三点前吃午饭！从村里到我娘家，得走四个多小时，那天我也是临时决定回去，因为和富军吵了架……」

    汤富军尴尬：

    「不该说的你说啥啊！」

    女人真是小心眼，29年前吵架的事都记得。

    他老婆也不好意思。

    「反正在那时间碰见史素容他们，现在想想，他们肯定赶不上看大阅兵啊！我心里带着气，也没有和史素容他们打招呼，他们应该是没瞧见我。我在娘家住了三天，富军去接我回来，我才知道小茹走丢了，我说国庆那天还瞧见史素容两口子带着小茹了，富军非说我是看错了。」

    汤富军表情讪讪，「……我那时候也没多想啊，为了找小茹，他们家乱成一团，你再说这话，不是给人家添乱吗？」

    主要还是没往时间差上想。

    史素容和汤宪重说孩子是看大阅兵时丢的，他们对着村里人，又不会向对着公安说那么详细，具体到丢失的时间。

    后来汤友茹没找到，汤家老娘受不了打击去世了，汤富军老婆这点疑虑更要死死压在心底了。

    她也疑心是当时气糊涂了，才看错。

    同时因为史素容的厉害在村里出了名，汤富军老婆也惹不起。

    汤富军老婆低着头，一脸愧疚：

    「我要早点说出来就好了，我没想到，我不晓得这么重要，后来汤大娘死了，下葬的时候我听见史素容哭灵，说啥不该带小茹去看大阅兵，人挤人的把小茹弄丢了，我才想起来这茬……那时候，我已经不敢说了。」

    为啥不敢说，根本没证据啊。

    汤家因为这事儿，已经走丢了一个，又受打击去世了一位，没凭没据的事说出来，只怕史素容和汤宪重会和她拚命。

    夏晓兰心情沉重。

    是啊，早点说出来就好了。

    汤富军老婆是10月4号从娘家回来，才知道汤友茹走丢。

    如果那时候让陈公安知道了这一细节，陈公安或许能顺着线索把人找回来，就算是卖掉的，三天时间，人贩子可能还没走远呢！

    这能怪汤富军老婆吗？

    一般人也想不到那里去。

    等到汤奶奶下葬那天，汤富军老婆才意识到这里面的不对劲。

    再想说出来，也不敢说，一点疑惑，也只能压在心底。

    如果不是汤富军恰好被请去喝酒，周诚又说了那样一番话，汤富军老婆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把她的所见说出口了。

    时过境迁，已经29年前的事，又翻出来做什么？

    谁还能时时刻刻记挂着不成！

    就这样，汤富军两口子也不知道这消息有没有用，他们也是受利益驱使，想换点好处。

    夏晓兰也不知道该怪谁，怪汤富军两口子？

    不，她不至于感激对方，却也不会将过错都推到这对夫妻身上。

    有问题的明明是史素容和汤宪重！

    周诚看自己媳妇儿脸都气红了，只能自己开口：

    「婶子，那您认识当天和史素容他们一起说话的男人吗？」

    汤富军老婆点头，「认识呢，是隔壁乡的，别人都叫他鲁大头，他脑袋大身子小，这些年四里八乡收猪去卖，我前两年还见过他来过村里一回！」

    「认识就好！谢谢您和富军叔跑这一趟，您和富军叔要是这两天没啥事呢，就在京城多留几天，可能还需要婶子作个证。」

    汤富军夫妻面面相觑。

    周诚的意思，是要让他们站出来指认史素容？

    汤富军磕巴，「……真、真是被卖掉了？」

    周诚站起来，「现在还不确定，不过我们会交给公安调查，先把那个鲁大头找到。留你们也不是别的意思，我想汤叔或许会和你们谈谈。」

    周诚眼神又扫了汤胜利一眼。

    「我在汤家酒桌上说的话都算话，谁能提供寻找汤小姑姑的线索，谁就能获得感谢！」

    汤家三口的脸一起红了。

    有激动，或许也有点羞愧，如果不是为了换取好处，他们不会把这疑虑说出来。

    他们更不知道，因为不想惹事，追求息事宁人，到底错过了些什么……这么多年，他们本来有机会主动将怀疑告诉汤宏恩，那样，汤宏恩只怕会真心感激他们，他们一家人早就改变了命运啊！

    现在，不过是利益交换。

    汤富军喃喃道：

    「我就想给胜利安排个工作，我……」

    ——憋了半天，到底还是说不出什么自我辩解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