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非昨夜(6)
李小亮陪妈妈来上海看专家,下午到的上海南,温以宁跟陈飒请了一小时假去接的他们。李小亮推了个行李箱,还背了个黑色的双肩包。远远见着人,立刻举手摇晃,笑得生机勃勃。
他乡遇故人,他乡也就成了故乡。
温以宁先是亲近地和李母打招呼:「阿姨好久不见啦,您精神真好!」
李母笑呵呵的:「好好好。」
温以宁又看了眼李小亮,隔远了看,夸张道:「小亮老师,你变帅了。」
李小亮食指对她点了点, 「别别别,我可自知之明啊,这话从里嘴里说出来,我真不敢答应。」
温以宁笑了,「帅着呢,真的。包给我吧,我帮你拿。」
三个人坐上一辆出租车,温以宁帮他们找的酒店,离看病的医院近,开房的时候,李小亮抢过她的卡,「我来。」
温以宁抬手躲开,跟他说:「没事儿,我来吧。」
其实也用不着她出钱,下午请假的时候陈飒问了一句原因,温以宁说老同学带妈妈来上海看病,她帮衬帮衬。陈飒从抽屉里找了两张卡给她,说是免费入住,不用就过期了。她们业务往来经常有这种福利馈赠。温以宁接受这番好意,道了谢。
后来陈飒又问了句:「男同学女同学?」
「男同学,高中的。」
陈飒这人精明,一直盯着她,忽就心如明镜地笑了,「男朋友?」
温以宁也挺坦诚,「啊。那没,是前男友。」
陈飒挑了挑眉,示意她等一会,又翻出一张卡递给她:「这张也快过期了,专做上海菜,带你朋友去试试。」
不过李小亮还是没答应让她办入住,挺强硬地收了她的,递上自己的卡给前臺。温以宁都气笑了,「你怎么这么轴啊,真的是免费的。」
「免费的也不要,都是人情。我不是怕欠你人情,是怕你欠别人的人情。咱俩之间不讲究这个,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麻烦了。」李小亮彻底把她拦在身后。
一千五一天,他眼皮儿也没眨地直接刷了四个晚上。温以宁拦都没拦住,一老师能有多少钱,不值当。像是知她所虑,李小亮压着声儿说:「没事,带着我妈呢,我想让她住好点儿。她舒服,就值得。」
他们第二天要去看医生,温以宁没陪着,她跟陈飒请假只是藉这个由头,实际上是去给自己办了点事。到下午,打电话问了问那边的情况,李小亮说:「排着队呢,还有七八个,这边信号不好,不说了。对了宁儿,晚上一块儿吃个饭,记着啊。」
小亮老师朴实诚恳,他就是这样的人,有一说一,没那么多拐弯抹角,让人相处很舒服。岁月几多变迁,算算两人分手后也就没再面对面地见过,两年了吧,没有隔阂,没有生疏,情人变朋友,朋友变老友。这也算是她人生里难得的温暖慰藉。
--
这天中午,柯礼帮唐其琛把工作安排往前挪了挪,原本下午要参审的一个工厂项目提前到了十二点半,午餐都在办公室解决,吩咐秘书送来的盒饭。即使交待清汤少油,但到底比不上家里,唐其琛吃得有点腻,两口下去就没再动过。
柯礼也放下筷子,说:「我给您重新买一份吧?我亲自去。」
唐其琛说:「不用了。」然后又把盒饭拿起来,没动菜,隻挑着白米饭给吃完了。
柯礼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唐总,一点开会,还有十五分钟。」
唐其琛左右手各拿一份文件做比对,时不时的圈出两处批注,他交待:「会议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内,休息十分钟开第二个。你让与会人员提前准备,汇报该汇报的,无关紧要的不上会。」
柯礼应声:「好。」
亚汇集团发展至今,已有相当成熟的一套运作系统,这几年唐其琛的工作量还是有所降低的,但工作日时间繁忙依旧。今天这么紧凑,是为了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
柯礼给他行程的安排恰到时候,五点结束所有,唐其琛从集团出来没用司机,柯礼开着他的车,两人去外滩。
只因今日农历十二,安蓝的生日。
安蓝七岁进入娱乐圈,荧屏首秀就是张齐石导演的口碑佳作,她虽年轻,但经验阅历在圈内也是足足足够够的前辈。安家本就名门,加之她那支骁勇精锐的经纪团队,优质资源一直是保持住的。百度百科上的生日故意错掉,留给粉丝们狂欢庆贺,真正的生日是今天,留给发小儿朋友自己人。
唐其琛到的时候,人都来齐全了,除了安蓝的经纪人邹琳,没有圈内人。柯礼递上礼物,「上个月去法国出差,唐总特意帮你挑的,安安,生日快乐。」
安蓝眉开眼笑,捧在怀里。一旁有人起哄,非得现场打开看看。
安蓝不愿意,「你们也能看的?」
大家都明白她对唐其琛的那份心思,但也不敢太放肆地拿趣,因为唐其琛在这件事情上,是从来没有表过态的。安蓝走到他身边,笑得娇俏,挨近了些,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唐其琛温和地说:「不会。」
包间里暖气足,适应之后,唐其琛把外套脱了,他里面就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质地柔滑,衬他肤色,落座后,气氛渐渐就起了兴。有几个能闹的自然不会消停,喝酒跟自来水似的,还关不住话唠的嘴。安蓝性子活,又都是至心至深的老友,她是能喝的主,也放得开。
不过今晚傅西平坐在那儿还挺克制,不似他平日的混账样。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双眼睛就盯着唐其琛。偶尔得到他的疑虑对视,傅西平便轻飘飘地挪开,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嘴。
饭局散了转场k歌,喝完第一轮大伙儿差不多是半禽兽状态了,又蹦又跳跟疯子似的。唐其琛不好这口,他和另几个弄了牌局,椅子还没抽开,傅西平站在后麵点了点他的肩,吹了声口哨,手指勾了勾示意他出来。
「你一晚上眼睛抽筋了?盯着我看干什么?」两人在走廊外,唐其琛早就不悦。
傅西平正低头点烟,一下没燃,手心拢了拢才点着。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了小助理那事儿,你给安安脸色了。」
唐其琛垂着眸,没否认。
「都不瞎,只不过是我还敢在你面前说上几句话。」
以往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帮玩儿的好的,都会挑在初三来唐家拜年。几十年的习惯了,是默契。但今年安蓝没一块儿来,傅西平问她:「为什么不去?」
安蓝在电话里声音哑哑的,「西平哥,我拍戏呢。」
「哥不听这个。」傅西平直接道。
静了好久,电话那头音调变了,带着委屈,「其琛哥不让我去。」
唐其琛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为了赵志奇给他招黑那事儿。当时微博一爆,安蓝立刻给他打了电话,唐其琛隻淡淡说:「暂时别联繫。」
安蓝是急了,说:「我马上发条微博,帮你澄清。」
唐其琛久不作声,最后隻回了句:「以后用好你的人。」
言下之意,别再添乱。
唐其琛生起气来都是敛收的,就像是棉花里的尖刀,清清楚楚地往你心里扎。
安蓝也是从小捧到大,要不是仰仗这份喜欢,璀璨明耀如她,也不会觉得格外不痛快。
沉默一阵之后,傅西平碾了碾烟灰,把抽了半截儿的烟给掐灭。他问唐其琛:「你两年前还跟我说过,如果以后有继续的可能,你也愿意跟安安试一试。这些年你帮她,护她,纵她,看着跟我们没两样,作为朋友来讲,那是无话可说的交情。别人看不出来,但我懂。除开你们两家的利益联繫,你这也是在说服自己,让自己去尝试。」
唐其琛还是原先的姿势,单手斜插着口袋,站得直,没说话。
傅西平眉间那根弦也鬆了鬆,少了几分逼问的架势,「安安有时候是骄纵了些,但对你的感情也是没得说。你是我哥们儿,多的也不问--
我就要你一句话。」
夜色阑珊,十点出来的时候,城市像是泡在渺渺水雾之中又湿又冷。柯礼发动车子也没法儿马上开,暖风吹着玻璃上的水汽,唐其琛坐在副驾,连安全带都没系,看起来疲惫不堪,抬手揉自己的眉心。
安蓝的生日趴估计得到凌晨,唐其琛交待所有开支都记他账上后便走人。他说要走的时候,安蓝坐在沙发上,冷着一张脸,没少给人脸色。这回唐其琛没再纵,带着柯礼就出来了。
热好车,柯礼问:「您回哪儿?」
唐其琛揉眉心的手又挪到了鼻梁,用力掐了掐,缓了精神说:「去老李那,饿了,吃点东西。」
柯礼明瞭,打了左转向,直接在路口调了头。
老李是大排檔的老闆,其实一点也不老,但人很会做生意,一身江湖气。唐其琛跟他熟,独门一份地这么叫他。上回陈子渝请客吃饭,就是在这个地方。
还是那个红彤彤的蒙古包棚,入夜生意正是好的时候。柯礼提前给人打了电话,到时,一眼就看到老李在一桌前跟人笑呵呵地聊天。
再一看,旁边那人熟得很。柯礼望了眼老闆,小声说:「是以宁呢。」
温以宁和李小亮也在这儿吃饭。其实两人已经吃过一顿了,这是夜宵。老李好玩的很,李小亮也是个开朗的,都姓李,家门,三言两语的熟络起来。
满桌菜,桌边还有一箱空了的啤酒瓶,温以宁脸色绯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老李见着柯礼了,走过来打招呼,「来了啊,里边儿坐吧,我都安排好了,给你煲个养生粥。」
温以宁顺着声音看过来,她脸上还是在笑的,握着一瓶啤酒刚刚举到嘴边。大概喝了不少,酒壮胆,或许是压根没认出人,这一笑,笑得心无旁骛,笑得醉眼观星,眼里的光亮直接投给唐其琛。
唐其琛被她这一招弄的,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气度架势刚起个头,温以宁又直接把头转回原处,什么反应也没有,继续和身旁的高个男人有说有笑。
老李不明所以,还在一旁好心道:「粥里放点红枣枸杞行吗?不会太甜,我再给你弄点天麻进去,这个养脑补精气。」
唐其琛打断他:「谁说我要喝粥了?」
老李楞了下,「啊。不喝啊,以往不都是这习惯么。」
柯礼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别说话,低声告诉:「歇着,今儿老闆倦了。」
唐其琛走了几步,忽就停住,对柯礼说:「坐外面,透透气。」
隔着一桌客人,唐其琛他们就在左边靠墙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能看见温以宁的背面和那男生的正脸。柯礼想起昨天陈飒说的请假,不难猜出,这大概就是那位男朋友。
他小心翼翼打量了眼唐其琛,怎么说呢,瞧不出情绪,也看不出表情,他这一身气势行头往这儿一坐,不太搭,冰冷冷的,没什么红尘烟火之气。
温以宁和李小亮聊了一晚上了。聊以前上学的时候,聊彼此的工作,聊这几年的人生际遇。温以宁的名字取的岁月静好,可成长经历也是苦涩的。别人不瞭解,但李小亮知根知底。这些碎念温以宁从不在别人面前说,甚至连江连雪都避而不谈,可对着李小亮,软肋就给拨开了。
生活的艰辛不易,这些年的酸恨苦楚,和着冰凉辛辣的酒,通通倒了出来。
小亮老师是温柔且包容的,安静地听,不会不耐烦,舍命地陪,她喝一瓶,他就喝两瓶。这已经是尾声了,二十几个酒瓶子撂在那,它们也醉了。
温以宁又拿了瓶新的,李小亮诶诶诶地制止:「姑奶奶,喝不得喝不得了。」
温以宁也不说话,一双眼睛看着他。秋水两汪,弱势又可怜,直接把小亮老师给看趴下了。他认命地点点头:「行吧,喝!」
温以宁眉开眼笑,其实已经看不真切。眼前迷迷糊糊一团,就剩人影儿。突然手心一空,啤酒被人拿走。唐其琛站在她边上,那隻瓶子掂在他手心。
「你喝不了。」他把啤酒搁桌面,伸手勾了一把温以宁的手臂。
李小亮顿时站了起来,「干吗干吗?」
柯礼适时拦着,客气道:「我们是同事。」
这两人往这儿一站,从头到脚都透着精英味儿,实在也不像坏人。老李走了过来,笑眯眯地从中和局,「他们一个公司上班的。」
李小亮拽着的拳头鬆了鬆,但还是谨慎,问温以宁:「宁儿,真认识?」
温以宁被唐其琛勾着,扭头一看,醉得嘴角还有啤酒泡沫,她重重点头, 「是我老闆,发工资的。」
唐其琛皱了皱眉,勾着她手臂的力道却加重,「你喝成什么样了,陈飒平日就是这么带你的?」
温以宁转过头,抬高手,对李小亮说:「小、小亮老、老师,再见啊,我、我司机到了。」
唐其琛煞着一张脸,直接把人拎着往车里走。
坐着时还没觉得,猛地一站起,脑袋都灌了铅,差点没往地上栽。唐其琛那点力道不够,把人拉紧了点。柯礼随后上车,唐其琛已经在驾驶座,他把温以宁塞到副驾,胡乱七八地绑了安全带,带子都翻了个面也没理正。
温以宁眼睛半闭,要睡不睡的喝晕菜。
柯礼有点后悔上车了。
唐其琛开得快,轮胎摩地面刺耳,一把将车给调了头。她住的地方还是上回除夕夜问陈飒得知的。去过一次,路熟。
车停路边,柯礼手还没碰着车门,唐其琛说:「待着。」
然后下车绕到左边,把温以宁给弄了出来。唐其琛单手扶着,但走了几步发现远远不够。温以宁看着高挑且瘦,但其实是骨骼小,肌理练得紧。她合租的室友开的门,见着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温以宁的重量都在唐其琛身上,连爬五楼,还没电梯,唐其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室友帮忙把人扶进卧室,倒了两杯热水搁桌上就回自己房间了。
门没关,客厅里的光渗进来,由明转淡,到他们这里,就只剩下微微一层。温以宁坐在床边,埋着头,脖颈连着肩膀,弧形漂亮。她半个身子都低下去,头髮遮着侧脸,看着身影小小一隻,在墻壁上投出一片阴暗。
唐其琛拎了把椅子坐她旁边,气喘匀了才觉得热,伸手扯了把衣领口,喉结微滚。他深吸一口气,拧头看旁边的人,却愣住。
温以宁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早已望向他。女人的眼睛狭长而温和,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酒后真言,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正一眨不眨地看唐其琛。
这个眼神,既有懵懂无知的内心迷茫,又有未曾甘心的年少负气。温以宁哑着声音说:「你不是好人。」
她眼里隐有泪光,唐其琛的心被细密绵柔的针轻轻刺了一刺。这一刺,就想起了晚上在安蓝的生日聚会上,傅西平说的,「你是我哥们儿,多的也不问,我就要你一句话。」
--「你还喜欢以宁吗?」
唐其琛面如冷月,当时没回答。温以宁此刻还看着他,视綫却是越来越模糊。眼皮一眨,隐匿的泪就无处藏身,沾湿了眼眶。
唐其琛眸深似海,手腕颤了颤,终于还是没忍住。
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然后往上,温软的指腹又印了印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