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珺出来,大家都有点尴尬。被妻子追着出来,放谁身上都不是件体面事。
楚瑜看着卫珺,面前青年清秀温雅,和她想像中一样,更像个书生,不像武将。
他生得普通,比不上未来卫韫那份惊了整个大宣的俊美,却让楚瑜心里觉得格外喜欢。
她静静看着他,捏着缰绳道:「夫君可还记得你承诺过我什么?」
卫珺不言,楚瑜嫁马来到卫珺身前,抬手将盖头放下,身子微微前倾。
「世子曾答应过我,会回来掀盖头。」
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都愣了愣,卫珺手指微微一颤,他看着面前烈烈如火的女子,心里彷佛是被重重撞击了一下。
本是媒妁之言,本也只是尽一份责任,却在这一刻,凭空有了那么几分涟漪。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掀开了楚瑜的盖头。
楚瑜垂着眼帘,在光重新进入视线那一刻,她抬眼看他。
明眸孕育春水,她灿然笑开。
「夫君,」她轻声开口:「日后妾身的一辈子,就繫于夫君一身了。」
卫珺没有说话,心跳快了几分。
楚瑜坐直了身子,平静道:「妾身愿随夫出征。」
「不可。」
卫忠率先开口:「我卫家断没有让女子上战场的道理!」
卫家不乏将门出身的妻子,却的确从来没听说哪一位跟着自己夫君上过战场。
楚瑜还想再争:「公公,我自幼习武,以往也曾随父出征……」
「那是楚家。」卫忠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放软了口气道:「阿瑜,你想护着珺儿的心情我明白,但男儿有男儿的沙场,女子也有女子的内宅,你若真是为珺儿着想,便回去帮着你婆婆打理家中杂务,静静等着珺儿回来。」
卫忠是个大男子主义极重的人,对此楚瑜早有耳闻。她看了一眼周边将士的神色,哪怕是卫珺也带了不赞同。
对于这个结果,她早有准备,如今也不过只是试一试。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卫珺:「好罢,我等夫君归来。」
「你放心……」卫珺心里感动,说话都忍不住有了些低哑,他知道战场多么凶险,以往一贯也不觉得什么,今日却有了那么几分不安。他低着头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好,」楚瑜点点头,认真看着他:「那你且记住,我在家等你,你务必好好保护自己,此战以守为主,穷寇勿追。」
卫珺愣了愣,有些不明白,楚瑜盯着他,再次开口:「答应我,这一次无论如何,卫家军绝不会追击残兵。」
「父亲不会做这种莽撞之事。」
卫珺回过神来,笑道:「你不必多虑。」
「你发誓,」楚瑜抓住他袖子,逼着他,小声道:「若此战你父亲追击残兵,你必要阻止。」
卫珺有些无奈,只以为楚瑜是担心过度,抬手道:「好,我发誓,绝不会让父亲追击残兵。」
听到这话,楚瑜放下心来,她鬆开卫珺的袖子,笑着道:「好,我等你回来。」
说罢,楚瑜果断让开了路,同卫忠道:「侯爷,叨扰了。」
卫忠神色柔和,看见自己儿子娶了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对待他的妻子,他心里很是满意。
他点了点头,同卫韫道:「小七,你送你嫂子回去。」
说完,不等卫韫应声,便重新启程。
楚瑜看着卫珺远走,他身上喜服还没换下来,在队伍里格外惹眼。卫韫陪着她目送卫家军离开,等走远后,才道:「嫂子,回吧。」
这次他言语里没有了平日的嬉闹,多了几分敬重。
楚瑜回头看他,见少年目光清澈柔和。她平静道:「追去吧,我不需要你送。」
「嫂子……」
「你一来一回,再追他们时间浪费太多,上了前线还要消耗体力,别把体力耗在这事儿上。」
卫韫有些犹豫,楚瑜看向卫珺离开的方向。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卫珺答应她不会追击残兵,应该不会有什么了……
可她总还是有那么几分担忧,虽然只有这匆匆一面,可是她对卫珺是极为满意的,这个人哪怕不当夫妻,作为朋友,她也很是喜欢。
她扭过头去看着卫韫,卫韫当年是活下来的,必然有他的法子。她看着他,认真道:「卫韫,答应我一件事。」
「嫂子吩咐。」
卫韫看见楚瑜那满是期望的目光,下意识开口,却是连做什么都没问。楚瑜言语中带了几分请求:「好好护着你哥哥,你们一定要好好回家。」
如果真的有了意外,那至少……不要只剩下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回来,独身承受未来那些腥风血雨。
听到这话,卫韫愣了愣,随后便笑了。
「嫂子放心,」他言语里满是自豪:「您别看大哥看上去像个书生,其实很强的。」
楚瑜还要说什么,卫韫赶紧道:「不过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哥,战场上好好护着他,要他少了一根头髮丝儿,我提头来见!」
卫韫拍着胸脯,打着包票,明显是对自己哥哥极有信心。
楚瑜有些想笑,却还是忧心忡忡。
她想了想,终于道:「去吧。不过记得,」她冷下脸色:「卫家此次,一定要以守城为主,穷寇莫追!」
卫韫懵懂点头,驾马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楚瑜:「嫂子,为什么你要反復强调这一点?」
卫韫敏锐,卫珺觉得是楚瑜担心过度,可卫韫却直觉不是。
楚瑜不擅说谎,她沉默片刻后,慢慢道:「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你们追击残兵而出,于白帝谷兵败,卫家满门……只有你回来。」
听到这话,卫韫瞬间冷下脸来。
出征之前说这样的话,是为大不详,他有些想发怒,可那女子的神色却止住了他。
她神色里全是哀寂,彷佛这事真的发生了一般。于是他将那些反驳的话堵在唇齿之间,僵着声说了句:「梦都是反的,您别瞎想。」
说罢,便转过身去,追着自己父兄去了。
他偶然回头,看见是那平原一路铺就至天边,女子身后高城屹立,天地带着秋日独有的枯黄,女子红衣驾马,独立于那带着旧色的枯黄原野之上。
她似乎是在送别,又似乎是在等候。
清瘦的脸轮廓分明,细长的眼内含从容平静。
他此生见过女子无数,却从未有一个人,美得这样惊心动魄,落入眼底,直冲心底。
楚瑜送着卫家军最后一人离开后,驾马回了卫府。
回到卫府后,管家见她归来,焦急道:「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不好意思。」楚瑜点点头,翻身下马,同那管家道:「烦请您同夫人说一声,我这就过去。」
管家对楚瑜本是不满,从未见过如此出格的新娘子,但楚瑜道歉态度诚恳,他心里舒服了不少,恭敬道:「少夫人放心,您先去洗漱吧。」
说着,管家便安排了人领着楚瑜回到卧室。楚瑜简单熟悉过后,换上一身水蓝色长裙,便跟着下人到了卫夫人房中。
卫夫人本名柳雪阳,是卫忠的妻子,卫珺和卫韫的生母。
卫家七个孩子,两个嫡出,世子卫珺和老七卫韫。剩下五位,老二卫束、老五卫雅是二房梁氏所出;老三卫秦、老四卫风、老六卫荣,均为三房王氏所出。
柳雪阳出身诗书之家,因身体不好,不太管事。而卫忠的母亲,老妇人秦氏不管小事,只管杀伐大事。于是家中中馈,便落到了二房梁氏手中。
嫁入卫家之前,谢韵曾将卫家的事好好交代过,说到柳雪阳,只是道:「这位夫人性子软弱,耳根子软,从没发过什么脾气,你不必太在意。反而是管事的梁氏,需得好好讨好。」
新妇讨好婆婆,这是后院生存之道,谢韵一辈子经营于此,这样教导楚瑜,倒也并没错处。
只是楚瑜自幼多在楚建昌身边长大,对于谢韵这一套有些不大喜欢。
柳雪阳是她婆婆,是卫家正儿八经的大夫人,她对梁氏如何敬重,对柳雪阳只能更胜。
更何况,谁说柳雪阳性子软的?
当年卫韫下狱后,士兵查封卫府时,羞辱到卫家女眷头上,卫家女眷走的走,逃的逃,那梁氏早就捲了钱财不见踪影,便就是最贞烈的卫束妻子蒋氏,也只是选择了自尽。唯独这位大夫人,提着剑直接杀了人,被士兵误杀于兵刃下,这才惊动了圣上。
虽说以命相博的行为蠢了点,可她这样书香门第出身的柔弱女子,能提剑杀人,谁又能说她软弱?
楚瑜对柳雪阳心中有赞许和敬仰,她整理了衣衫,恭恭敬敬站在柳雪阳门口,等着下人进去通禀。
过了一会儿后,下人带着楚瑜进了房中,楚瑜没有抬头,她进门之后,一丝不苟朝着榻上之人行了礼,恭敬道:「儿媳见过婆婆。」
上方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看上去倒也是个守规矩的,怎么就做这种混帐事儿呢?」
楚瑜没有说话,柳雪阳被人扶着直起来。
她一动,便轻轻咳嗽起来,旁边侍女熟门熟路上前给她递上帕子,柳雪阳轻咳了片刻后,看向楚瑜,无奈道:「身于将门,战事常有。我知你新婚逢战委屈,但这便是我卫家女人的命。我卫家儿郎保家卫国,我等不能征战沙场报效国家,便好好居于内室,等候丈夫归来,不能为了一己之私阻拦丈夫去前线征战,你可明白?」
听了这话,楚瑜明白了,柳雪阳的意思,估计是以为她是去拦着卫珺,不让他上战场的。
于是楚瑜接道:「婆婆说得是,儿媳也是如此作想。儿媳稍有武艺,因而想随着世子到前线去,也可协助一二。」
听了这话,柳雪阳面上好看了许多,她叹了口气:「是我误会你了,难为你有这份心。不过打仗毕竟是他们男人家的事,身为女子,安稳内宅,开枝散叶才是本分。」
说着,她招了招手,旁边一个同柳雪阳差不多大的女人上前来,将一个盒子捧到楚瑜面前。
「这是见面礼,」柳雪阳声音温和许多,看着楚瑜的目光中也带了柔情:「你进了我卫家门,好好侍奉承言,我不会亏待你。」
承言是卫珺的字,卫珺如今已二十四岁,只是因着和楚家的婚约,一直在等着楚瑜及笄。楚瑜听了这话,诚心诚意道:「婆婆放心。」
柳雪阳打量着楚瑜,楚瑜垂着眼任她看了许久,片刻后,终于听上面人道:「好好歇息去吧。」
楚瑜应声,恭敬告退。
等出去之后,她站在卫家庭院里,重重舒了口气。
她拿出手中玉佩,想起卫珺。
这人,是个好人吧。
她悠悠想——
这辈子,一定会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