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生沉默下去。
其实从上辈子他就知道,论起担当二字,他从来比不过卫韫。他和卫韫都是亡命徒,区别却在于,他自己从来都是用命赌自己的前程,而卫韫从来是用命换他人的前程。
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去问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为楚瑜做到这样的程度,不过是嫂子而已,这战场上生生死死,要他卫韫的命换楚瑜的命,值得吗?
可是他却有些不敢问,想来少年人那份执着和不顾一切,内心里早已被世俗侵染的他早已无法拥有。他深吸了一口气,退了一步,躬身道:「谨遵侯爷吩咐。」
说完之后,顾楚生就走了出去。
所有人各自领了各自任务下去,奔赴疆场,卫韫在家中,沉默片刻后,将管家叫了过来。
管家沉稳上前来,卫韫沉默着开始写信,慢慢道:「日后我若是不幸离世,将我这封信交给母亲,从此以后,卫家全权由大夫人掌管,若他日大夫人出嫁,卫家一半财产全权作为她嫁妆。」
「侯爷?!」
管家抬头,颇有些诧异。卫韫写着信,又道:「除此之外,到时候你让大夫人去我母亲那里领一把钥匙,她拿到钥匙会知道做什么,从此卫家暗部全部交给大夫人,卫家家主令也交给他。」
说着,卫韫提起纸,吹干之后,连着钥匙交到管家手里:「若是我活着回来……」
卫韫垂下眼眸,慢慢出声:「就将这信烧了,谁也不必见着。」
管家没说话,他红着眼上前,接过卫韫上了火漆的信件,沙哑出声道:「小侯爷,您的心意,我等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卫韫不免笑了。
管家低下头:「小侯爷,人这辈子在世上,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大公子与大夫人就见过一面,您算不上……」
「退下吧。」卫韫打断管家,平稳出声:「把事儿烂在肚子里,别太聪明。」
卫韫说到这样的程度,管家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跪着磕了头,而后起身,彷佛是再克制不住情绪,匆匆离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就剩下卫韫一个人,他就这么跪着,好久后,轻笑出声。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她,原来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当真还是年少。
还好,还是年少。
卫韫撑着自己,踉跄着起身。
所有人离开之后,他终于可以放纵着自己的情绪,去享受着这一刻的狼狈了。
当天夜里,从卫府发出的两道消息,分别奔往前线,书信几乎是一前一后,到达了宋世澜和楚临阳手里。宋世澜看信的时候,蒋纯匆匆从外面赶了进来,焦急道:「将军,我听说卫府来信了,可是?」
宋世澜听到蒋纯的声音,含笑抬头,迎上蒋纯担忧的目光:「二夫人勿忧,这是小侯爷给我讨论行军之事的信件,并无噩耗。」
听到这话,蒋纯舒了口气,随后想起来:「那大夫人呢?大夫人可救出来了?」
「这……」宋世澜迟疑了片刻,蒋纯的心瞬间提起来,期盼的眼神看着宋世澜,宋世澜迎着那澄澈又担忧的目光,也不知道怎么的,便连语气都变得轻柔起来,怕是惊扰了面前这人一般,温和道:「大夫人留在凤陵,替我们牵制主力……」
话没说完,蒋纯身形猛地一晃,宋世澜忙抬手一把扶住蒋纯,惊道:「二夫人!」
蒋纯接着宋世澜的手站稳身子,她红着眼,颤着唇,许久后,却是道:「你们……怎可以这样做?」
「二夫人……」宋世澜叹了口气:「这是小侯爷的意思。」
「他怎可以这样做!」
蒋纯猛地甩开宋世澜,退了一步,大吼出声:「凤陵城十万人马在那里,他将他嫂嫂留在那,不是送死是什么?!我要回去,」说着,蒋纯便转身要走,怒道:「我要去找卫韫,我要去问问他,他的良心安在?!」
「二夫人。」
宋世澜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今战时,您若要回去,还是同我一道吧。若您出了岔子,我和小侯爷不好交代。」
蒋纯顿住脚步,背对着宋世澜:「有什么不好交代?我们这些嫂嫂在他心里,和棋子有什么区别?」
「二夫人,」宋世澜轻叹出声:「何必循着理由发脾气呢?这到底是小侯爷的选择,还是大夫人的选择,您不明白吗?大夫人向来风光霁月,小侯爷从来,也只是纵容着大夫人罢了。」
蒋纯没说话,她慢慢捏起拳头。宋世澜瞧着那人微微颤抖的背影,骤然涌出几分疼惜来。
他走上前去,站在蒋纯身边,温和道:「二夫人,拳头别捏得太紧,小心伤了手。」
蒋纯不语,外面再一次响起攻城之声,宋世澜走出去,扬声道:「疏散百姓往浚县先撤,黎明前弃城!」
说完,宋世澜转过头来,看着蒋纯紧抿着唇,好久后,他叹息出声:「二夫人,你别担心,很快就回家了。」
与此同时,卫韫的书信也到了楚临阳手中。
楚建昌看见信,暴怒出声来:「卫韫这小子不是去救阿瑜了吗?!阿瑜没救回来,他还有脸给你来信?!」
楚临阳看着信,好久后,他慢慢合上信件。
他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依旧镇定,楚建昌在屋里走来走去,拼命骂着卫韫、骂着姚勇、骂着北狄。
楚临阳听着,吩咐了军师研墨,平静道:「给姚勇去信,告诉他,天守关乃我大楚最后一道防线,我愿与他冰释前嫌,一起对敌。」
军师愣了愣,有些犹豫道:「您说这些,姚元帅会信吗?」
「军师以为,姚勇心中,我与父亲是什么人?」
军师认真想了想:「世子乃为国为民之忠臣。」
「那军师以为,我真的会放弃天守关?」
「自是不会!」军师神色严肃开口,冷静道:「世子,天守关决不可丢,若是丢了,要再夺回来就难了!」
「军师都觉得我不会放弃天守关,」楚临阳平静出声:「那姚勇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军师微微一愣,楚建昌却是很快反应过来:「临阳,天守关你真的不要了?」
楚临阳露出嘲讽笑容来:「若真是如此昏君,我就算守住了天守关又怎么样?我守住天守关,就能守住大楚了吗?」
楚临阳闭上眼睛:「坏在根子里的东西,不拔干净,终究是坏的。」
「可是你们也不能拿天守关当儿戏啊!」
「我信卫韫。」
楚临阳慢慢睁开眼睛,神色坚毅:「或者说,我信阿瑜。」
听到楚瑜的名字,楚建昌终于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看着楚临阳道:「你和卫韫是一伙儿的?!你同意他把阿瑜放在那里?!」
楚临阳没说话,这件事轮不上他说同意不同意,可是哪怕来问他,他也是同意的。
楚建昌猛地跳起来,怒吼出声:「那是你妹妹!」
楚临阳沉默着开始整理自己的摺子,平静道:「父亲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楚临阳!」
楚建昌大吼出声:「你给我去救阿瑜!」
「父亲,」楚临阳抬起头,平静看着楚建昌:「今日若是我在凤陵城中,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我相信若是您在那里,也是如此。阿瑜不过是做了一个楚家人都会做的选择。」
楚建昌没有说话,好久后,这个头髮已经生了白髮的老人落下泪来,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去。
等他走了,楚临阳同旁人平静道:「都下去吧。」
军师看了一眼旁边守着的侍卫,终于还是点头,应声退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下去后,楚临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烛火,好久好久,才闭上眼睛。
「阿瑜……」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楚瑜,却是坐在城楼上,看着月亮喝酒。
北狄军队就在不远处,楚锦站到她身后来,好奇道:「姐,你在看什么?」
「嗯?」楚瑜有些疑惑,转头看向楚锦:「你怎么来了?」
楚锦笑了笑,如今她脸上一大道伤疤,像蜈蚣一样攀附在面容上,一笑随之动起来,看上去分外可怖。
然而她笑容清澈,神色清明,看在楚瑜眼里,却是比在华京好了太多。
「我听人说你在城楼上,你向来贪杯,我怕你醉了睡在城楼上着凉。」
楚锦语调温和,好像少年时一样嘱咐着她。
她向来比楚瑜心细,那些年无论是虚情还是假意,总是照顾着的。
楚瑜听着这话,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城墙边上的位置道:「敢不敢坐?」
楚锦抿了抿唇,却是有些不服气,扶着石头,小心翼翼坐上来。
坐上来后,风轻轻吹拂在脸上,举目望向远方,是平原千里,是明月当空,是帐篷千万带着些许火光,萤火虫在月色下飞舞旋转,让这死寂的夜里,带了几许鲜活。
「你同我说句实话,」楚瑜笑着道:「以前给我嘘寒问暖的时候,是真心实意,还是噁心透了?」
听了这话,楚锦认真想了想,随后道:「看心情吧。」
「哈,」楚瑜毫不诧异这个答案,抿了口酒,将酒壶递给对方:「会喝酒吗?」
「不会。」楚锦摇了摇头,楚瑜靠近她:「不会就好了,来,自罚三口,当给我赔罪。」
楚锦没说话,楚瑜想了想,觉得楚锦大约也是不会喝的。她股子里的脾气,向来骄纵,只是被藏在那份温和之下,才鲜少被人察觉。但如今回想起来,楚锦不愿意做的事情,哪一件,又何尝是真的做了?
于是她伸手要去拿酒壶,却被楚锦拦住,楚锦拿着酒,认真看她:「给你赔什么罪我不多说了,你明白就好。对不起我放在这里,以后咱们姐妹,就当重新开始吧。」
说着,楚锦仰头就喝了一口,酒的辣味儿猛地冲入口中,楚瑜笑着看她急促咳嗽起来,抬手去给她拍背。
楚锦脸涨得通红,楚瑜静静看她。
这是和她前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楚锦。
或许这个人,才是她一直所期待的,想要拥有的妹妹。
「行了,」她拍着楚锦的背,笑着道:「要是咱们能活下来,就重新当姐妹。要是活不下来,」
「那就下辈子。」
楚锦抬起头,认真看她:「下辈子,我当你姐。」
「你想干嘛?」楚瑜挑眉:「造反?」
「没,」楚锦笑起来:「我当姐姐,我来照顾你。」
楚瑜心中微微一动。楚锦转过头去,看着远方。
「这辈子你照顾我很多,我很感激。」
楚瑜没说话,好久后,她抬起手,搭在楚锦肩膀上:「行吧,冲你这口酒,我再给你说句实话吧。」
楚锦转头看她,有些好奇,楚瑜凑近她,小声道:「我以前瞧见你,就想,这可真是头小王八羔子啊……」
话没说完,楚锦就愤怒甩手抽过来,楚瑜足尖一点,便跳下城楼,笑着落到远处去。
楚锦在夜色中看她面上笑意盈盈,微微愣住,好久后,她慢慢笑起来。
「行吧,」她有些无奈道:「我是小王八羔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楚瑜想了想,觉得楚锦说得有理,正要说什么,就听韩闵的声音从楼梯上一路传来:「大夫人!你快随我来,我父亲要见你!」
楚瑜一听,连忙跟着韩闵下楼,来到韩秀府中。
刚到韩秀府邸前,楚瑜就看见刘荣也带着人来了,刘荣后面还带着兵马,她不由得微微一愣,诧异道:「刘大人这是做什么?」
刘荣没说话,气势汹汹上前,一脚踹开府门,随后就指挥着人大喝道:「将这通敌卖国的贼子韩秀抓起来!」
楚瑜面色变了变,将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看着刘荣的人衝进去,随后传来争执打斗之声,没多久,就看见韩秀颇有些狼狈被抓了出来。
他面具还戴着,头髮散乱下来,被人按着跪在地上。
他还在挣扎,刘荣衝上前去,抬手就往韩秀头上打了一巴掌,怒道:「你还学会当内奸了?你小子行啊!老子平时也待你不薄,你就这么回报我?!」
刘荣一面说一面打。韩秀有些忍不住了,怒道:「行了!」
刘荣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韩秀抬眼看他,神色里是压抑着的愤怒:「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就不杀你,」刘荣立刻道:「我就辱你!」
「你!」韩秀往前猛地一挣,似乎是想要去打刘荣,刘荣赶紧又跳回楚瑜身后,从楚瑜身后探出头来,叱喝道:「什么你你我我?我给你三分薄面你就开染坊了?你且等着,来人!」刘荣将韩秀一指,怒道:「将他给我带到地牢去!本官要亲自用刑!」
听到这话,韩秀嘲讽出声,刘荣顿时就有些心虚。
然而士兵还是一丝不苟执行了刘荣的命令,拖着韩秀就往牢房走去。楚瑜静静看着韩秀,擦肩而过的瞬间,楚瑜瞬间明白了神色。
她放下心来,也不再多说,候着人离开后,刘荣以谈论公事为名,将楚瑜留了下来,而后带着楚瑜去了大厅,刚一进门,刘荣便匆匆关上门,正要开口,楚瑜便笑着抬手道:「刘大人不必解释,我都明白。」
「大夫人都明白?」
「如今城中,怕是混入奸细来找韩大人了吧?」
楚瑜坐到位置上,自己给自己倒了茶:「韩大人便将计就计,假装答应了奸细的条件,同他一起出逃,然后你和我再做戏将韩秀抓起来。这样一来苏查便有了盼头,只要能强攻下城池,韩秀便会答应他的条件将火药给他。」
「大夫人果然什么都明白。」刘荣舒了口气:「我与韩大人的确是如此打算。既然打算用凤陵城当诱饵,就要做得到位些。不然苏查觉得强攻下来也是个玉石俱焚的结果,怕是会掉头去打天守关。」
楚瑜点点头,夸讚道:「二位大人说得极是。便先给苏查一个盼头。」
两人商量了一阵后,便各自回去歇息。没过三日,楚瑜便看见天守关的烽火臺,燃起了狼烟。
宋世澜弃了泉州之后,北狄军队便直接赶往天守关。这时楚临阳也与姚勇集结人完毕,到了天守关上,楚临阳朝着姚勇躬身,认真道:「临阳见过元帅。」
「楚将军多礼了,」姚勇赶忙扶起楚临阳,欢喜道:「楚将军少年英才,老朽能与楚将军并肩而战,便再没什么忧虑了。」
「姚元帅乃前辈,临阳不敢托大,」楚临阳平静打着官腔:「这一战,怕还是要姚元帅多加照顾。」
姚勇还要推脱,便就是这时,外面传来急报:「报!!北狄军打过来了!」
楚临阳和姚勇迅速回头,楚临阳提剑转身,冷静道:「传令下去,备战迎敌!姚将军,」楚临阳顿住脚步,转过头来:「请吧?」
姚勇愣了愣,随后迅速反应过来。
楚临阳向来是个打仗拼命的,到时候他只要跟在楚临阳身后就好。楚临阳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孩子,自己却是这场仗的主帅,到时候就算赢了,功劳是谁的,也就是他一封信的事儿。
若是输了……再推楚临阳挡刀不迟。
可是——姚勇皱起眉头——若天守关都没了,华京怕就再也守不住了。淳德帝的忍耐怕也就到了极限,到时候讨论功过,或许就晚了。
姚勇拼命思索着,同楚临阳一起到了天守关前。
天守关前杀声整天,楚临阳看着城楼下拼命想要攀登下来的人,大喝出声:「点烽火臺,迎敌!」
烽火臺燃起那刻,卫韫坐在自家庭院前,静静喝茶。
管家焦急赶入庭院,大声道:「小侯爷,天守关的烽火臺燃起来了!」
「哦?」
卫韫抬眼,神色平静,管家匆匆踏着臺阶走上来,急着出声道:「侯爷,天守关不能丢,您看……」
「我前些时日让你将留在洛州的兵马调过来,人都来齐了吧?」
卫韫抿了口茶,那从容不迫的模样,与管家的焦急形成鲜明对比。
管家愣了愣,随后点头道:「准备好了。」
「那让卫秋带人过去,」卫韫淡道:「点了兵,准备着吧。」
「是。」管家得了吩咐,立刻出声,赶紧走了下去。
等管家走了,卫韫站起身来,在侍从服侍下进屋,开始换上卷云纹路素白色华衫,头顶戴上玉冠,腰上配上玉佩,再挂剑悬在腰前。
等他做完这一切,外面就传来焦急之声:「卫韫!卫韫何在?!卫韫接旨!」
卫韫转过身来,大门缓缓大开,露出里面素白色华衣玉冠的少年,他站在房间里,阳光落在他前方,持着圣旨的侍卫愣了愣,卫韫平静看着那人,开口道:「卫韫在此,已准备好入宫,烦请大人引路。」
听到这话,那人明显舒了口气,动作镇定许多,退了一步后抬手道:「小侯爷请。」
卫韫点了点头,同那人一起走了出去。
那人引着卫韫到了宫里,来到大殿前。侍卫上来收了卫韫的剑,又检查过后,才放着卫韫走出去。
卫韫进入大殿之中,皇帝坐在金座上,头顶十二琉冕冠,身着黑色五爪龙纹帝王服,冷冷看着卫韫。
平日大殿只在早朝开启,早朝时大殿里文武百官齐聚,倒也不觉得空旷,此时大殿中只有卫韫和皇帝,卫韫便才发现,原来大殿这般空旷冷清。
皇帝坐在高位,犹如一隻盘在一起的孤龙,审视着卫韫。
卫韫走进来,恭恭敬敬行了礼,随后跪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座上帝王。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起,没有人退让分毫,皇帝冷笑出声来:「如今北狄打到天守关,可如你所愿了?」
「这话该我问陛下,」卫韫平静出声:「宠倖奸佞,让国家动盪至此,可如陛下所愿?」
「荒唐!」
皇帝怒吼出声:「这动盪是朕做的吗?你不迎敌,反倒怪起我来,是什么道理?」
「送死的时候想到我卫家,平日太平盛世就想着制衡,」卫韫嘲讽出声:「我卫家若有半分不满,就是欺君罔上,就是罪过,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明的。」
「朕对卫家不公,是朕的错,」淳德帝咬牙开口:「可是你有原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身为将士却不上疆场,还在背后经营谋反之事,你还有理了?!」
「谋反之事……」卫韫听着这话,咀嚼着这四个字慢慢笑起来:「陛下可真是开玩笑了,我卫家怎么会谋反呢?」
卫韫看着淳德帝,目光里带着冷意:「卫家若要谋反,还轮得到您当皇帝?」
「大胆!」
「您的皇帝怎么当上的,您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卫韫大笑出声:「若非你父亲谋逆害死高祖,你以为你能当皇帝?!」
「卫韫!」皇帝站起来,指着卫韫鼻尖怒喝出声:「你太放肆!」
卫韫笑了笑,盯着皇帝:「怎么,说到痛处了?这样激动?」
「来人!」皇帝提了声音:「将他给我押下去,割了人头来见!」
听到这话,所有人迟疑了片刻,卫韫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天守关至此处行军大概需要一天时间。可您知道若是快马加鞭,多久就能有前线吗?」
皇帝皱了皱眉头,卫韫却是笑了:「两个时辰。」
「你卖什么关子?」
「陛下不是问我,那些战场上的逃兵去哪里了吗?」
卫韫又换了个话题,皇帝的眉头越皱越深,卫韫自己给自己倒茶,慢慢道:「今天我告诉你,他们就在皇城外。」
听到这话,皇帝脸色猛地变得雪白,卫韫吹了一下茶叶,淡道:「陛下不是要取我人头吗?」
说着,他太抬起头来,笑眯眯道:「卫韫在此,陛下且来。」
但来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皇帝不用卫韫说,便已明白。
一旦卫韫死了,不用北狄打到皇城,卫韫的人马便会先攻城,他这个皇帝,也算是坐到头了。
淳德帝面色极为难看,卫韫抬起头来,含笑道:「陛下不杀微臣了?」
「卫韫,」淳德帝软了口吻:「朕有什么不对,你同朕说,何必拿这天下开玩笑?」
「陛下保太子的时候,又怎的不说,自己拿这个天下开玩笑?」
卫韫笑眯眯看着淳德帝道:「陛下用姚勇时,怎么不说,自己拿这个天下开玩笑?」
淳德帝想要反驳卫韫,然而想到如今局势,他又只能将气忍下来,憋了一口气在胸口道:「那这些,都算是朕的不对,如今大敌当前,镇国候既然手中有兵,还望镇国候对的起自己的名号,镇国安民。」
淳德帝将镇国安民四个字咬得极重,卫韫听着,便轻笑出声来:「陛下说得好笑了,您说自己做错了,那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错了?」
「那你要怎样?」淳德帝咬牙出声,已经是濒临极限的忍耐了。卫韫抬头,平静道:「当初白帝谷之事,是太子做指挥吧?」
淳德帝不说话,卫韫眼中却全是了然:「以我父兄的性格,绝不会行如此险计。知道地方有埋伏,不去就是。若不是太子强逼,我父兄怎会去白帝谷冒这样的险?」
「就算是,」淳德帝咬牙出声:「朕又不是不办太子,只是要寻另一个理由。」
「为何要寻其他理由?」卫韫抬眼看淳德帝,眼中带着嘲讽:「为了维护住你皇家名誉,还是因为七万人的罪名太子承受不起,你终究想给自己儿子一条活路?」
「那你还想怎样?!」淳德帝怒吼出声:「朕可以废了太子,但你莫非还要杀他不成?!」
「有何不可?!」
卫韫提了声音:「他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哪怕以命相抵,又有何不可?!」
「卫韫你莫要太过分,」淳德帝咬牙切齿:「得饶人处且饶人,太子的确决策失误,但若决策失误的责任要以命相抵,谁还敢做那个决策的人?白帝谷一事,绝不是任何人想要看到的,你也别纠缠于此了。」
「那你叫他过来。」
卫韫冷着声:「我有话问他。」
淳德帝压着火气,还想同卫韫说什么,最后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憋着气,招了招手,吩咐将太子召了过来。
不一会儿,太子便赶了进来,匆匆行礼之后,抬头看着淳德帝,焦急道:「父皇,如今他们打到天守关了,我们怎么办?」
「你过来,先同卫大人道个歉。」皇帝没有看他,颇有些疲惫开口。太子一脸茫然,诧异道:「道歉?」
「你不该道歉吗?」卫韫开口出声,太子赫然回头,这才发现卫韫跪坐在暗处。
他面色瞬间僵了一下,却还是硬撑着道:「孤不明白镇国候在说什么。」
「不明白,要我提醒你?」卫韫轻笑着将手中茶杯猛地摔碎,瓷裂之声响彻大殿,卫韫拈了一块碎片,含笑看着太子道:「太子需要提醒吗?」
太子没说话,他目光凝在卫韫手上,明白卫韫这次是来兴师问罪的了。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所有方案,淳德帝抬起头来,看向太子,皱起眉头。
卫韫含笑瞧着他:「其实邀请太子过来,卫某并不是为了他事,就想问几个问题。」
太子看了一眼淳德帝,淳德帝朝他疲惫点了点点头,太子这才稳定下心神来:「当初我父兄前后出城,按照我父兄的习惯,绝不可能举家迁往白帝谷,可他们却都死在了白帝谷中,太子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我如何知道?」
太子僵着声音,卫韫抿了口茶,淡道:「您不知道没关係。」
卫韫抬头看向淳德帝:「那陛下,所有罪我就算在太子身上,还请陛下允卫韫取太子一物。」
「你要什么?」
淳德帝皱起眉头,卫韫微微一笑:「项上人头。」
听到这话的瞬间,卫韫已经扑了出去,太子被卫韫猛地按着脸按在地上,他的脸狠狠撞在地面之上,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砸出一个坑来。
血从太子头上流出来,太子拼命挣扎,旁边侍卫举着刀枪衝出来,将淳德帝死死护住。
淳德帝看见突然动手的卫韫惊恐万分,躲在侍卫身后惊诧出声:「卫韫,你当真要谋反不成?!」
「陛下,」卫韫抬起头:「臣就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也是错吗?」
「那是太子!」
淳德帝怒吼,太子在地上拼命想要挣扎,卫韫却是按住他的头,半蹲在他身前,神色平静道:「陛下废了,不就不是了吗?」
淳德帝被这话激得双眼血红,卫韫转过头去,声音柔和:「殿下,您说清楚,我父兄到底为什么死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会一起进白帝谷,若您不说清楚,我就当人是您杀的,您看这是几条命?一、二、三……」
「不是我……」
太子挣扎着,含糊出声,反復道:「不是我……」
「五、六……」
「是姚勇!」
太子吼出声来,含着哭腔道:「真的不是我!」
卫韫眼中眸色沉了沉,面上却仍旧含笑:「姚勇如何让我父兄一起进白帝谷的?殿下若说不清楚,我便当殿下说的是假话……」
「是他骗进去的。」太子慢慢没了力气,他感觉血从自己身体流出去,他微微颤抖,艰难出声:「卫将军兵分两路,自己先带了两个儿子进去,留另一支人断后在不远处。姚勇见敌军多了之后,不敢上前,但是若是退兵,卫珺知道,不会饶了他……」
「所以呢?」
卫韫手微微颤抖,太子含糊道:「所以,姚勇让人去给卫珺传信,说卫忠让他前去支援。卫珺让卫荣回去报信求援,姚勇派人拦截杀了卫荣……」
「然后我卫家一家,都葬送在了里面。」
卫韫平静出声。
其实并不意外。
这样的结果,对于卫韫来说,本也是意料之中,没有半点奇怪。
然而却仍旧觉得心上翻涌着什么,咆哮着让他想将手下人捏死在手下。
「那你呢?」
卫韫声音越发冷漠,而淳德帝坐在金座上 ,看着自己儿子,满脸震惊。
他本以为那一战只是太子决策不力,却不曾想,那一战姚勇竟是在关键时刻当了逃兵!
若只是当了逃兵就罢了,姚勇竟是在当了逃兵之后,怕被人知晓自己所作所为,将卫家军剩下的人骗进白帝谷,甚至亲自动手,杀了前去求援的卫荣!
为了一己之私,竟做到了这样的程度!
淳德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后怒极攻心,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大喝出声:「逆子!」
「你在哪里?」
卫韫手上用力,太子瞬间嚎叫起来:「我在山上看着!看着!」
说着,太子哭出声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听到这话,卫韫不免笑了。
「殿下,」他看着他,平静道:「我此刻让人捅你一刀,然后看着你流血死去,您说我做什么没有?」
说着,卫韫学着太子的语气,嘲讽开口:「我什么都没做。」
太子没有说话,淳德帝却是从金座上走来,对着太子拳打脚踢,怒道:「混帐!王八蛋!如此废物,怎堪为太子?!你毁了朕的江山,你毁了卫家!卫忠的命啊……」
淳德帝蹲下身子,一把拽起太子的衣领,怒吼出声:「你还有半分良心吗?!」
太子被淳德帝拽起来,他脸上全是血,神色有些茫然。然而片刻后,他慢慢找回焦距,他看着皇帝,片刻后,大笑出声来。
「我有良心?父皇,我没良心!」
说着,他盯着淳德帝,洩愤一般道:「我是您的儿子,您没有的东西,我怎么会有?」
「混帐!」
淳德帝一脚踹在太子身上,太子被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个圈,狠狠撞在柱子上,随后因疼痛拱起身子,低低喘息。
太子不再说话,淳德帝犹豫着,转过身来,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卫韫。
卫韫低着头没说话,淳德帝犹豫了片刻,慢慢道:「此事……是朕亏欠了你卫家。朕以为他们只是做错了决定,却不想……」
这战争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全然也是因为这些人。
淳德帝支支吾吾道:「这件事……朕会补偿……」
「杀了他。」
卫韫抬起头来,神色冷静。
淳德帝脸色巨变,看见卫韫站起来:「废皇后太子,杀了他,杀了姚勇,姚氏一族夺其封地,贬为庶民。将帅印给我,拜我为帅,大楚将士,皆听我令。」
听到这话,太子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是没了力气。
淳德帝捏起拳头,没有言语。
卫韫笑着开口:「怎么,是您的儿子,所以心疼了?」
「那我呢?!」卫韫怒喝出声:「那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卫府满门!你们天家尊贵无比,我等就命如草芥吗?!」
「卫韫,以命换不来命……」
「那我换一个公道!」
卫韫提高声音:「七万人的命,还换不了太子和姚勇两个人的命吗?!」
淳德帝不说话,卫韫面露嘲讽。
「陛下可以继续保他们,可是我却不知,姚元帅对不对得起陛下这份信任。」
「你什么意思?」淳德帝皱起眉头,卫韫慢慢坐回自己位置上,平静道:「方才我说的话,在姚勇弃天守关前,陛下还有时间,慢慢想。」
「不可能!」
皇帝震惊出声:「姚勇不可能弃天守关。」
天守关是皇帝的底线,天守关后就是华京,姚勇若是弃天守关,弃的不是一个关卡,而是华京,是他淳德帝!
看着皇帝的神色,卫韫端着茶,轻抿了一口。
「陛下若不信,那就等着吧——」
「看天守关,姚勇弃是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