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
京城西角,独立着都司韩烨的宅邸。
青砖石瓦院落中,梨花静静的开,默默的谢。
薄暮窗前,几隻疏疏败谢的梨花,在春末委然凋敝,一个十岁左右,锦绣棉裙的小女孩咯咯笑着在柔软草地上蹦跳,她目光纯净开朗,有点点星芒璀璨流转,路过之处都涌起花朵一样鲜艳明媚的光彩。
「茗儿,你看。」
柔美娇俏的宋依颜一手拉着女孩,周围团团围着面带笑意的下人,她穿着日常的素缎衣裙,指向微微耷拉低伏的房檐。
房檐下粘着一个小巧燕窝,有雏鸟伸出脑袋,睁着黑豆样的小眼,眨巴眨巴看着下麵笑闹的美丽女孩。
「娘亲!它掉下来了!」
娇嫩惊呼中,那只小雏鸟扑腾了几下,一个不小心滚落在草地上,惊慌失措的扇腾翅膀。
宋依颜笑看女儿啪嗒啪嗒跑过去,小心翼翼捧起小鸟,在颊边蹭了蹭,她蹲下身柔声笑道,「茗儿,我们将小鸟放回去好不好?它的娘亲若是回来见它不在,会多么着急。」
小女孩重重点头,立刻就有下人搬起梯子搭在墙上,院子裏女眷声音沸腾,许多丫鬟婆子都挤上来替小姐扶好梯子。
韩茗儿回头冲娘亲咯咯一笑,嫩嫩的小手托着雏鸟,小心翼翼的爬上高梯,将挣动不已的小家伙送回铺满干燥草叶的雀窝。
「夫人,小小姐真是心地纯善,看她长这么大,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呢!」
小丫,哦,现在已经更名为雪芍的丫头高声对着宋依颜笑道,「而且小小姐对咱们下人也是最为亲厚和善的,不像东厢房的那个,见到咱们就冷眉冷眼。」
「可不是,上一回她还因为接了小石头送来的饼,被老爷狠狠罚了呢!」
北周七岁之后便讲究男女大防,小石头只是韩家后院裏一个粗使的小厮,他从外头街上买回来一块饼送给韩大小姐韩囡囡,而她竟然收了!
这件事将韩烨气的要死,直直在书房骂了她一下午────「男女授受不亲,你竟然伸手去接小厮手裏的饼,没的给我丢人!」
说罢就令韩囡囡跪在左院落的祠堂裏。
若不是老夫人赶来救她,只怕这韩囡囡不但要罚跪,还少不了一顿柳条鞭子吃!
「这等腌臜下人,莫说是吃他拿来的东西,就是我们用过一次的碗盘碟子也不能让他们碰呢!上回,我喝过茶的杯子就是直接砸碎在地上,也绝不会让这些小厮们捡了去────女儿应以清洁贞静为首要。」宋依颜含笑点头说,「茗儿可决然不会伸手去接那种粗汉子递过来的东西。」
「乡野村妇教出来的,能有什么形状?哪里比得上二小姐?二小姐才六岁就出口成章,一首诗做的工对工、整对整、韵对韵呢!听说连晋候都称讚不已!」雪芍抢着说。
一群人捂着嘴吃吃笑,还没说两句,就听到一声老嗓咳嗽,便也顿时安静了。
只见远处,沿着院子的水塘边,一老妪扶着拐杖缓缓蹒跚而行,而她的腰侧,一位淡黄衣衫的女孩子手举得高高的,扶着老太太的手臂,另一侧则是翠秀,她低头含笑怜爱的看着女儿。
韩囡囡认真扶着祖母的拐杖,对院裏乱哄哄的笑闹似乎充耳不闻。
老太太冷冷看了一眼宋依颜,正要说什么,就看到韩烨从大步从书房走出来。
「爹爹!爹爹!」
韩茗儿看到心爱的爹爹,连忙从梯子上爬下来,乳燕投怀一般飞扑入韩烨怀中。
韩烨大笑着将她搂紧,捧在怀裏大大转了一圈,满院子都是她银铃似的笑声。
「爹爹,一隻小鸟从窝裏掉下来,我把它放回去了!」
韩茗儿咯咯笑着说,温暖的小身体带着沈甸甸的重量,韩烨极为喜爱她,和她玩闹了半天这才将女儿放回草地。
韩老太太捡了一颗大石头坐下,从手肘上撸下一条银软链,笑咪咪的将韩囡囡揽在膝边,一双老粗皮似的手将孙女柔软的黑髮挽起来,扎了两个环髻一样的髮辫。
「看我孙女长的多漂亮。」
老太太皱巴巴的脸笑成一朵菊花,眼光只落在韩囡囡身上,让陪同韩烨一同走过来的宋依颜和韩茗儿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
「娘。」
宋依颜楚楚可怜的对着韩老太太行了个礼,小韩茗儿则怯生生的躲在娘亲裙摆后头。
「姨娘不要给老太太我行礼了,」韩老太太脸色不咸不淡,随意摆了摆手,「我们都是旭阳土镇子裏来的乡野村妇,姨娘是太守千金,老太太我受不得你的礼。」
宋依颜闻言眼圈一红,韩烨的脸则更不好看,他转头淡淡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韩囡囡,「囡囡,上回让你背的菩萨蛮,背熟了么?」
「没有。」
韩囡囡站在祖母身边,细心的为她批好挡风的大氅,她站在父亲面前,丝毫没有任何羞惭或者脸红,字正腔圆,一字一顿的回答,「没有,我不会背。」
这时候宋依颜背后的韩茗儿细声细语的念道,「姐姐为什么不会背?不就是小山重迭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
「知道你读的诗多。」
老太太淡淡打断韩茗儿,重重的将手裏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冷冷瞥了一眼宋依颜,「只是,姨娘以后莫要再把这些闺房淫词教给茗儿,这知道的说姨娘是有口无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韩家的二小姐天生净学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娘!」
韩烨冷喝,却也不能跟母亲置气,转而叹了叹气,看到身旁宋依颜委屈的神色,不由心疼非常,攥紧了她的手。
宋依颜坚强的挺着下巴,盈盈一个福神,终究还是对老太太行了礼,这才亲手整理了韩烨的衣襟,亲昵的说,「韩郎,礼部尚书大人做寿,大约时辰也快到了,依颜陪韩郎更衣去吧!」
那声「韩郎」一出,翠秀的脸色明显黯了黯,她十指弯起,闭眼不去看那一对的鹣鲽情深。
韩烨含笑点头,「尚书大人这次做寿,指明要携家眷同去,你和茗儿且收拾收拾,再挑些厚礼带上。」
「那么韩郎在马车上等着依颜哦!」宋依颜喜笑颜开,娇声答应。
十年过去,宋依颜又生了一个孩子,可是在韩烨的珍宠爱惜下,时间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宋依颜仍然柔美娇俏的花儿一般,她喜欢穿素色,行走时飘然若仙,一股与世无争的纯净气息。
「姨娘。」
清脆的童音略带笑意,顿住她欢欣的脚步。
宋依颜皱眉,转头看去,却见韩囡囡从阴影裏浅浅迈步,脱开满院残照的梨花树影,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小小的嘴角带着红艳,仰头一笑,浅浅骄傲。
桃花妖妖灼灼明媚。
那娇小的女孩子肤色是雪一般的白,连一丁点的杂色都没有,纯白。
偏生她眸子和发色极黑,和肌肤映衬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丽色。
这种丽色是韩茗儿所没有的,虽然翠秀不受宠爱,但这位韩囡囡,是无可辩驳的正室嫡女。
何况她的姿色更胜韩茗儿一筹,宋依颜在她跟前,总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大小姐,你有什么事?」
「姨娘去陪爹爹赴宴,真是辛苦了。」
韩囡囡嘴角浅浅的勾着,深黑色的目光从宋依颜脸上一滑而过,「只是希望姨娘记得,偏房就是偏房,出门凤钗不可以带正,要偏着插,裙子不能有正红,粉色紫色都可以,轿子四人抬就够了,八抬姨娘受不起。」
清脆童音没有任何波折起伏,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说罢,她莞尔一笑,挽指如兰,亭亭福身,「姨娘请慢走。」
当年,翠秀和韩家二老初来京城的时候,被宋依颜和韩茗儿惊得说不出话来。
韩家二老是看着翠秀长大的,心裏早就将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翠秀受委屈。
韩烨刚刚提出迎娶宋依颜作为正室,将翠秀退为偏房的话头,就立刻遭到了韩家二老的激烈反对。
「混账!那是你的结髮妻子!我老韩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给你娶回来的正经媳妇!你这崽子在京城混了这许多年,我和你娘都是翠秀在照顾!你倒好,咱家刚刚团圆,就要休了自己的糟糠之妻?我老韩没你这个儿子!」
二老气的恨不得立刻搬回旭阳,韩老太太搂着囡囡泣不成声,「我的孙女哟……你休了翠秀,让我们韩家以后回了旭阳还怎么见人哟……」
「可是,依颜她是太守的千金,怎么能屈居民妇之下……」韩烨抗辩。
「不想做妾就把她赶出去!」韩太爷性子刚烈,抡起手杖就打,韩烨硬是扛着,任凭木质龙头拐杖在背上暴雨一般落下,就是咬紧牙关不鬆口。
血迹慢慢的在韩烨背上透开,翠秀满眼泪光,将才满两岁,只会蹒跚走路的女儿放下地,温柔的蹲在夫君面前,淡淡的温柔抚摸他透出薄汗的脸。
韩烨哥哥,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一生情之所系,我如何忍心让你这么痛苦?
心底酸痛的仿佛被人狠狠揉捏踩烂,她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脸,却再也看不到那双曾经爱笑的黑眸,对她绽放温柔神采。
他是真的,爱着宋依颜。
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障碍。
她早就该想道,韩烨怎么可能会是池中之物?从小在镇子裏,他就是最出色的那一位少年郎,他喜爱诗书,骑射勇武,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苍鹰一般直击长空,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把心意停在一个乡野村妇的身上?
宋依颜是太守的女儿,高贵的出身,温柔的性格,美丽的容貌,高华的气质,她怎么能怪韩烨爱上宋依颜?她怎么能责怪自己多年相依的丈夫?
「翠秀,我对不起你。」
韩烨虚弱的喘气,跪坐在地上,拉过她冰冷柔软的手,那双黑眸裏满满嵌着愧疚,嵌着祈求,「翠秀,请你帮帮我,帮我劝劝爹娘……」
他在求她。
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她的丈夫这样握着她的手,哀戚的乞求着她。
「翠秀,求你成全我和依颜……」
「翠秀姐,求你成全我和韩郎吧……」
娇柔的哭泣传来,宋依颜散着发赤脚扑在韩烨背上,「老太爷,你要打就打依颜吧,依颜和韩郎是真心相爱的……」
翠秀抽回手,有丝迷茫的看着眼前相拥而泣的一对。
韩烨啊,韩烨。
他不愿意委屈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不愿意宋依颜委身做妾,他强健的臂膀紧紧搂着宋依颜,在老太爷暴怒的棍棒抽打下仿佛一对苦命的鸳鸯,因为父母淫威而不能厮守。
韩烨,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做妾呢?
妾是什么?妾是最最薄命的女子,前生作孽此生的还报!他怎么肯如此作践自己心爱的女人?
所以,他求她。
求她。
求她自取下堂,换的他和心爱的人相依相偎,换得他们二人名正言顺,换得宋依颜福泽延绵。
而她翠秀和韩烨的爱,也许早就已经在战火中失散了,也许只有她,还记得曾经山坡上遍山遍野的杜鹃,和他曾经一心一意的笑颜。
罢了罢了,爱情来来回回,终究不过是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就是对不起。
我爱你已然不能够再说出口,她又担得起心爱男人的恨意?
「相公,我答应你────」
话还没还有说完,韩老太太直起身挡住翠秀未竟的话语,冷冰冰的看着韩烨。
「烨儿,娘知道,娘管不住你,你爹这么打你,娘也心疼。」
老夫人深深的看着儿子,「但是烨儿,就算不为翠秀,我的囡囡也是为娘头一个接生下来的亲孙女,翠秀在床上疼了一天一夜,为娘就恐惧了整整一天一夜,我不能让我的孙女刚刚见到自己的父亲,就沦为庶出的女儿!」
宋依颜泪如雨下,在韩烨怀裏抖成暴风中的落叶,她凄婉的哽咽红眼,定定看着脸色冷硬如铁的老太太,「老夫人,妾身生的茗儿也是您的亲孙女啊!老夫人你怎么忍心……妾身和韩郎,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们今生今世都不会分开,我爱他,真心爱着他……」
「老太太我也是真心敬重殉城而去的宋太守大人,自然不愿意为难宋太守的千金。」韩老太太蹲身跪下,面朝宋依颜,「常常听闻宋小姐善解人意,心底纯良,你既然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做庶女,又凭什么要求别人的女儿做庶女?推己及人的说法,老太太我虽然没有读过太多书,但糙道理是懂的。」
宋依颜再怎么哭泣,老太太都只是闭紧了一双枯皱老眼,青衣布衫坐在大椅上,许久之后,慢慢开口。
「如果宋小姐要进我韩家的门,只有偏房。」她抬手制止住韩烨的声音,「烨儿你也别闹,娘打不动你,娘只有一句话,你若是休了翠秀扶正别人,就等着替为娘收尸。」
「为娘说得出,做得到。」
挣得了名分,却永远失却了丈夫的心。
多少女人,占着正妻之位,在夜裏数到天命,直至月朗星稀,朝霞破空,都换不回夫君的一个回顾?
韩囡囡初来繁华帝都,走入陌生父亲的厅堂,面临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她眼看着,姨娘因为委屈做妾,更得了父亲十二万分的心疼和爱护,从此之后,宋依颜始终是专房之宠。
宋依颜曾经是太守千金,自然行为举止都十足大家闺秀,但凡有北周上层贵族之间的聚会,韩烨都会带宋依颜出席。
而宋依颜性格柔善,常常接济四方贫苦人家,在街坊邻里间很有声名,在许多人眼裏,只知道韩家夫人是那位气质纯净,与世无争的宋依颜,而不知道还有个正室夫人翠秀。
出门的时候,宋依颜一身华贵素裹,身后三两个丫头也有彬彬有礼闺秀风范,而翠秀一身罗布衫,面带萎顿憔悴,走出去没有人会认为她竟然是一位堂堂都司的妻子。
外人都认为姨娘才是正室,母亲也就渐渐不再出门了。
然而母亲毕竟是正室,韩烨再怎么宠溺宋依颜,每个月总会有一天留宿在翠秀房中,二人相对无言,再也寻不回曾经的亲密无间。
上元夜,花市灯如昼。
宋依颜带着韩茗儿坐在马车裏一路在大街上摇摇晃晃,帝都中心东西横向裂过一条波光浮动的大河,正是一时春好时,韩茗儿兴高采烈的坐在宋依颜怀裏探头探脑。
轿帘掀开了一半,马车经过处,有人回头略带惊艳的目光看向宋依颜袅娜的身姿和面孔,宋依颜微微一笑,羞涩的转过头去,却并不将轿帘放下来。
「娘,那个小兔子灯好漂亮!」
「娘,看有人在河上放灯花呢!」
「娘!你看那盏灯,好像龙一样!娘!娘!」
宋依颜含笑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牵着她走下马车来到一处灯花铺子,柔声说,「茗儿乖,你也来放一盏荷花灯吧。」
明黄签纸,拿在手裏有种薄薄的脆弱感,宋依颜握着女儿的手在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入莲花灯,顺水流去。
「娘亲,你写的是什么呀?」
宋依颜微微一笑,亲亲女儿的脸蛋,「娘亲希望茗儿日后,能够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韩茗儿拍着手开心的笑啊跳啊,仰着脑袋看那莲花灯如同流水一般蜿蜒而去,轻轻触碰到河水中间一朵正在盛开的睡莲,便打了个旋儿之后飘远了。
几根雪白的,细腻修长的指头,伸入水中捞起那朵被碰伤的睡莲,瞬间被荷花灯照亮,在曲水上浮光朦胧。
韩茗儿拍击的小巴掌停住,张着小嘴呆呆的看着那只手,那朵花。
指尖微弯,掐断了花茎,一朵粉嫩睡莲卧在手掌心,在河中万千灯火裏开的鲜妍。
一少年涉水而立,站在舟头拢着那朵睡莲。
他身穿绯色衣衫,漆黑的头髮,琉璃色的眼睛,韩茗儿小小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她仿佛就有错觉,这个人就会这么静默的,在极细的河光中,凝结成一尊温润的玉雕。
月上柳梢头,人清如玉,刻意瞧时不见光,泽在无光处。
那人青丝如瀑,长髮婉转,修眉凤目,含着温柔对手中的莲华展颜微笑。
笑的那么温柔,那么隐忍。
他凝然独立,嘴角一抹低笑,眼底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的寂寞和陌上花开的孤单。
绯色衣袖滑下手腕,露出少年腕上一根细细的金色龙爪盘扣锁链,几颗萤石嵌在龙目和龙身上,万般蜿蜒妖娆。
公子王孙芳树下,轻歌妙舞落花前,一切一切归于寂静,韩茗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褪去苍白,整个曲水江上唯独他一人。
少年摘了花,便飞身直上河畔的酒楼,动作迅疾如电。岳阳楼中裏面灯火通明,他温柔的站在另外一个男子的身边,小心翼翼的拂过那人的发丝。
韩茗儿抬头,看着少年那样温柔的神采,对着那人笑。
那人一身天水碧色长衫,背对着河岸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极为优美,发如染墨,垂在夜色风中。
楼上对话轻柔,韩茗儿听不到,只能愣愣的看着。
「络儿,你的鞋子湿了。」男子微微颦眉。
「是么?为这一朵曲江芙蓉,倒也值得。」少年轻轻的挨过去,掌间一朵柔艳,竟是想要簪上他的发。
「胡闹,白龙鱼服本就不妥,你还在这裏淘气。」男子微微一叹挡开少年簪花的手,侧过脸去,眉间一点殷红朱砂,美的惊心动魄。
少年嘴角微挑,自嘲的笑了一笑,然后将手挪了挪,轻轻握住男子修长白润的手指,紧紧交缠,「那么丞相带朕回宫去吧!」
少年微笑着紧紧握着男子的手,毫不放鬆,「丞相,上元灯节不设宵禁,这裏热闹,那么多人,丞相如果不紧紧拉住朕的手,朕可不知道待会儿自己会失散到哪里去哦。」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眸底微微压抑的仰望,恍如月色,温柔又遥远。
就这么一瞬间,韩茗儿站在对面仰望,永远记住了少年的脸。
曲江、酒楼、芙蓉。
这样春暖花开,菊谢竹摇的日子,仿佛梦裏般光影斑驳,水色流转。
这路上来来去去的人,千万种模样,各异的发,各异的眼,却唯有少年的脸,在剎那间镌刻余生。
日后就算再遇见千万的人,有漆黑的发琉璃的眼,却都不是他的模样。
原来世间,竟有这样惊艳的男子,韩茗儿模模糊糊的记起娘亲时常笑对爹爹轻语,韩郎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依颜嫁与你才不辜负这一生……
韩茗儿心下一动,忽然想如果有那么一天,这样含情执手相对的不是娘亲和爹爹,而是她和这少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只那么一想,心中便似有雷声滚滚轰动,红晕便如潮水涌上了面颊,痴痴而悟,竟然不能动弹。
那一场春日花看半开,酒喝微醺,一场繁华,盛开在酒肆烈烈的旗下。
岳阳屹立江边,流水蜿蜒,灯火渔船,梨花沿河岸盛开,压压如雪,似花非花,似烟非烟,却挡不住楼上月下,温柔浅笑的绝美少年。
就在不远处,蹲在铺子前挑选蛤蜊油的韩囡囡无意间抬起头来,看到了远处这旖旎的一幕,她并未在意,只是揣着油回到府邸,点燃灯火,将那温润的油膏一点一点抹上母亲龟裂粗糙的手掌。
韩茗儿还在对着人去楼空的岳阳楼发呆,突然感到身子一紧,就看到娘亲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惊慌,她面色苍白如鬼,一把抱回她躲进马车,又将轿帘密密放下。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宋依颜手抖颤的如同被鬼追逐,唇瓣雪白,浑身冰冷至极。
「娘亲?」韩茗儿好生莫名其妙,只听到宋依颜哆哆嗦嗦的自言自语────怎么是她?她竟然还活着,怎么办?怎么办?她看到我了……
这时街道对面的人群中挤过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大娘,脸上带着惊喜笑意,朝宋依颜和韩茗儿所在的马车挥舞手臂,快步走了过来。
宋依颜满面泪水,抖着手拔下头顶的银簪,捂住女儿的眼睛扎向马屁股!
温驯的骟马吃痛,红着眼睛扬蹄向对街横冲过去!
那位一脸喜色的胖大娘左扭右躲的逃不开疯狂宾士的马车,绝望瞪大双眼,眼眸中沈重的马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向她的肚腹!
上元灯节,血溅天街。
宋依颜尖叫着,搂着韩茗儿被人救下马车,马蹄将胖妇人的肚腹踏穿,七窍涌出烈烈鲜红的血汁,一地肠穿肚烂的腥臭。
宋依颜晕了过去,被人七手八脚抬回都司府,韩茗儿吓得发了三天高烧,那辆肇事的马车在墙上撞倒散架,骟马当场撞破脑袋,气绝身亡。
自此再也无人问津。
胡琴咿咿呀呀的婉转,在万灯划盏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故事。
第二次,翠秀有孕。
十年之后,翠秀再次孕育了韩家的第二个孩儿,宋依颜虽然宠擅专房却自打韩茗儿之后,再也不曾有孕。
韩家老太太和老太爷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就盼着儿媳妇肚子裏的是个儿子,以解韩烨膝下无子的忧虑。
临近生产的几日,韩茗儿突然发起高烧,夜夜尖叫啼哭,韩烨急的跟什么一样,一连几天衣不解带,留在女儿身边照顾。
翠秀鼓着肚子歪着榻上,囡囡艰难的揉着母亲浮肿的腿,手指顺着她的腿向上抹去,竟然是几乎割手的清瘦,不禁鼻子一酸,将小脸贴上母亲温热的肚腹。
圆滚滚的腹中,传来不安的胎动,那孩子微微一踢,隔着皮肤挨到囡囡的脸。
她黑眸惊喜的微闪,就看到母亲温柔秀美的笑面。
「囡囡,妹妹生出来,你要待她好。」
母亲亲昵的抚摸着她的秀髮,一根一根,粗糙指腹擦过软软细发。
囡囡重重的点头,却突然看到翠秀脸色一白,赶忙问起,「娘亲怎么了?」
「没什么,这几日被猫闹得头疼。」
囡囡眉心一冷,因为韩茗儿高烧,她养的猫雪团便跑出院落四处乱窜,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它夜夜蹲在翠秀的院墙上嚎叫,招的周围夜猫夜夜群聚,闹得翠秀不得安眠,一日一日睡不着。
韩老太太命人去赶走雪团,却没人敢动手,那雪团可是韩茗儿心爱的宠物,若是没了雪团还不知道要哭成怎样的梨花带雨,韩烨一向宝爱小女儿,不允许任何人让她难受伤心,翠秀也只有一日一日忍着。
囡囡只觉得怒气难忍,找了个藉口去厨房寻了一块鲜血淋漓的牛肉,诱那雪团下来,紧紧扼住它的脖颈。
雪白的大猫在她手中激烈挣扎,一道道尖利爪间撕开她手臂的皮肉,囡囡红着眼睛,手指痉挛一般收紧,将猫脸按入草丛。
这时候已经开始下雨,雨水浇落,浇灭了院落墙上盛放的梨花,泥土气息和血腥气胶凝在一起,似穿肠毒药一般,从口鼻中钻进去,直直要让囡囡的五臟六腑都吐出来。
大猫拧过头,碧绿的眸子中瞳孔眯成一线,死不瞑目的恶毒瞪视着她。
囡囡退后一步,胸口起伏,扭头就跑,她好害怕,那柔软的生命如此死在手下,脉搏一点一点寂灭,她摔倒在地,爬起来,满身泥泞的飞溅泥水。
不久之后,因为听不到猫声,宋依颜房裏的雪芍撑伞去找,却在草丛中发现了雪团的尸体,顿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囡囡被抓到的时候,她正躲在韩烨的书房偷晋候大人送给韩烨的灵山老人参。
韩烨怒火万丈,扭着大女儿的手腕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老人参从囡囡的袖口滑落,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宋依颜抹着眼泪,挽在韩烨身边,雪芍抱着雪团的尸体,哭的不能自抑。
「你这孽子!这雪团是你妹妹最心爱的猫,温驯柔顺,你妹妹这会儿正在发烧!你不但不为茗儿祈祷忧心,还杀了雪团!等茗儿醒来,还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小小年纪,心思这般狠毒!」
韩烨气得浑身发抖,抽出书桌后面的藤条不由分说一脚踢在韩囡囡的肚子上,藤条如同寒夜裏面闪光的毒蛇,流电一样劈在小女孩柔嫩的手臂和背上,将她原先被猫抓出的血口撕得更开!
囡囡扬起黑黑的眼睛,还没凑过身去就被一道鞭影逼得缩回小脑袋。她抬起大大的眼睛,不顾青紫的鞭痕,不顾韩烨狰狞的表情,乞求的扯扯韩烨的衣袍,声音细细弱弱,带着哭泣,「爹爹……爹爹……」
大雨乌云,遮住了夜晚不见一点星光。
宋依颜抹着眼泪抚摸着雪团哭泣。
「你知不知道这老参有多珍贵?宫裏赐给了晋候大人两根,他老人家送来一根……这东西是要在救命的时候用的!是要留给你祖父祖母用的!你竟然胆大包天来偷!」
「爹爹……」囡囡膝行几步,勉强自己站起来,小小的手掌伸过去,上面一道一道暴虐的痕迹,她看着高大俊朗的爹爹,不顾自己的狼狈,紧紧抱住父亲残忍的手腕,「爹爹,娘怀着弟弟妹妹,这几天身子不舒服极了,娘就快生了,囡囡只是想要掰一点人参给娘含含……」
「胡说!我怎么看着夫人精神好得很,哪里有不舒服?大小姐,你找藉口脱罪也就罢了,怎么竟然拉着夫人垫背呢?夫人听到你这话,还不气坏了身子?」雪芍在一旁尖声刺到。
囡囡摇头,并不理睬她,一手伸过来,揪住韩烨衣袍的下摆,扬起雪白的小脸,「你知道的,爹你知道娘的,」她一字一句慢慢说,坚定的,泪水烫伤了韩烨衣袍的华贵丝线,「娘她从来什么都不说,什么事情都自己忍着,爹,娘真的身体很不好……」
韩烨一愣,月光透过书房的窗,照着大女儿哭泣的小脸。
囡囡倔强的抿着小嘴,挣扎几下扶着桌子站起来,对他拜了又拜,这个孩子虽然受了他一顿家法,倒毕竟是因为一片孝心……
囡囡的小脸白的好像耀州烧出来的上等甜白釉,素犹积雪,一双眸子睁开来,那样完全的坚强和干净────这双眼睛,多么像翠秀。
翠秀曾经多么爱笑啊!她总是跟在他的身后,跌跌撞撞的奔跑,笑声好像风筝一样飞扬,天空都快要被她笑的湛蓝。
她多么勇敢多么坚强,即使战火连天的时分也能一力坚持,送他前去沙场。
心中猛然一痛,某种模模糊糊的惶恐感袭上心头,压下了高涨的怒火,韩烨忍不住伸出手去,放在囡囡头顶。
一个婆子却在这时慌慌张张的掀帘子叫道────「老爷!二小姐醒了,哭着闹着要找雪团呢!」她的目光在触及到雪芍怀裏气绝的猫咪时戛然而止。
愧疚和惶恐感如同潮水一般褪去,怒火以更高几倍的阵势扑来,韩烨一脚踢开韩囡囡,抽回滚落的老参,扭头就走!
「你给我跪在这裏!来人!三天不许送干食来!看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去跟茗儿道歉!」
没有星光的夜晚,那么黑,那么暗,雨水落下的声音似有什么东西在持续碎裂。
囡囡跪着去夺那根老参,几乎是同时,又一个小厮大步跑来尖利叫喊────「老爷!二夫人!不好了!二夫人在途州的外祖家遭山贼袭击,一家老小都、都没了────」
宋依颜惊呼一声,身子一软,整个人昏死过去。
韩烨连忙打横抱起她,大步向她的梅花小筑走去,一路跟着丫头婆子无数。
听闻囡囡被打,翠秀急的扶着丫头的手冒雨来寻,哪知道才走出院门,就一个踉跄,下体血涌如注。
囡囡默然站在母亲的院子外,看到灯火通明的院子裏,来来回回的婆子和热水,以及低低交谈声响。
大夫擦着手上的血迹,一面摇头一面对等在屋檐下的韩老太太摇头────「老夫人,夫人怕是不行了,前一次生产的时候亏损太过厉害,这几年又没能补起来,临产的这几天本来应该好好静养不能受任何惊扰,却不知道夫人出于什么原因,一连几天都惊悸难眠,这下子体力更是跟不上,这一次,救不回来了,唉……」
韩老太太泣不成声,死死拧住老大夫的手,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颤颤巍巍的抖着老腿跪在地上,泪纵横了老脸。
冷风啊,夹着凄厉的雨,雷声劈碎了夜空,呼索索的呼啸,一阵阵瓢泼透骨。
囡囡艰难的挪动腿脚,雨水浇在身上,浸透了新鲜透血的鞭伤,她踮起脚尖,透过那摇摇坠坠的烛火,看到满室红艳,血腥气透过来,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仿佛整个房子的生命都在颓败。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
身后丫头的呼喊声在雨裏模糊,囡囡扭头就跑!
冷气顺着气管直直透下去,刺得身体遍寒,她不管不顾的在雨中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拼命!
爹爹……
小嘴张开,她无声的喊,雨水倒灌,她只是发力奔跑!
爹爹!你知不知道,风这样冷,雨那样大,娘亲是那么痛?
爹爹!娘亲的痛只有你能抚慰,我可以陪她解闷,逗她开心,可是可是,娘的心底,你才是那个唯一!
爹爹!听娘说,你们曾经那么美好,满地山花烂漫,你们曾经两小无猜!
爹爹!我睡在娘亲身边,听她午夜梦回,念得都是你的名字!
爹爹!爹爹!
身边重重树影阴黑,一颗颗飞快掠过身边,巨大的叶子上落着鞭子一般密集的雨水声,月下伸着鬼爪一般荒白的树枝,那样寂寥。
囡囡步子越来越快,远远看到宋依颜所住的梅花小筑裏燃着温暖灯火,囡囡淌过泥水飞扑过去,疯了一般击打着梅花小筑坚实的门扉!
「爹爹!爹爹!娘快要不行了!快去看看娘啊!爹爹!」
数十盏灯火被雨水浇熄了,黄豆一般的火苗沈在雨夜裏面,梅花小筑的院子大,那一弯温暖灯火却仿佛一隻恶毒的眼睛,嵌在猛兽的额头,从高处沈默而高傲的俯视她!
「爹爹!爹爹!爹爹!出来啊!爹爹!」
四面黑漆漆的,风刮的太大,将她的身体吹得歪歪斜斜,暴雨哗哗,直直从天际俯衝,倾注在小小的身上,一下一下粗重的如同鞭笞,火舌卷过伤口之处有灼烈的燥热和痛楚,细弱的哭喊在风雨裏面寂灭成一线,无论如何都穿不透狂风大雨的呼啸,穿不进那温暖的梅花小筑。
──「囡囡,娘不过是想做个寻常女子,鲜知世事,出父家,进夫家,这一辈子不要荣华富贵,只要和少年执手的青梅竹马好好过一辈子,好好对他。不偏颇矛盾,不低微脆弱,不向世间盲目索取,亦不事事推敲,不需心机,简简单单。」──
爹爹,这样的娘,比不上别人一身所谓与世无争的的气质和美貌容颜么?
爹爹,这样的妻,抵不过别人不需流一滴血,不费一丝力气的善良么?
「爹爹!这是最后一面了啊!爹爹,你去看娘最后一眼啊!」
囡囡胸口堵的似闷着气,气息难透,身体裏焚烧着一把熊熊不可熄灭的烈火,仿佛被人塞进窒闷的泥洞。
梅花小筑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盏昏暗角灯和雪芍尖锐的下巴,细长的眼。
「大小姐,你别在这大呼小叫,二夫人的外祖家横遭劫难,二夫人现在昏迷不醒,老爷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离开二夫人。」
雪芍撑着伞俯视囡囡在雨中落水小狗一样狼狈的模样,侧面在昏黄灯火下有种尖酸刻薄的弧度。
冰冷雨水迎面浇下,囡囡狠狠掰开门缝,不顾雪芍的惊叫就要往裏挤!
「你……」雪芍惊叫一声,立刻撕开囡囡掰在门上的小指头,将十岁的小姑娘掀开!「走开!老爷不会出来的,别在这裏打搅二夫人休息!」
「爹爹!爹爹!让我去找爹爹……」
冰冷的雨水激荡,混着血紧紧贴裹在全身,小女孩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疯狂的撞击门扉,却依然敌不过大人的力气,那扇厚重的梅花门,终究是在她面前吱吱呀呀的合严。
「大小姐!」
追在她身后的丫头星儿哭着跪下,在泥水中将女孩小小的颤抖的身体搂入怀中,泣不成声,「小姐……小姐……与其在这裏喊老爷,小姐不如快回去看看夫人吧……也许,是最后一眼了……」
那哭声这样嘶哑,仿佛一把犀利的刀,绞的她血肉模糊苦不能言。
囡囡从泥水中爬起来,倒退两步,看着那扇仅仅闭合的大门。星儿将她搂紧,却挡不住瓢泼的大雨,冷水不停浇着,烧热的脑子反而渐渐死灰。
囡囡跑掉了鞋,她扶着星儿的手站起来,赤足一步步踏在石砖地上,路上散着被疾风暴雨卷落的枯枝残叶和碎裂瓦片,片片嵌入她柔嫩的脚底,流水中混着丝丝缕缕的鲜血。
风贴着地面如同刀锋席捲而来,竟然比寒冬朔月更冷。
来到翠秀的房间,囡囡的脑袋重得像被压了千钧巨石般,沈得抬不起来,她失魂落魄的走向母亲的床前,看到母亲苍白的面容带着平静和婉的柔润微笑。
她笑的那么安详,那么慈和。
雨水顺着发梢掉落,囡囡就那样带着一身湿冷气息跪坐下去,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她的手那样冷,那样软。
母亲身侧,甜甜睡着卜出生的妹妹,她稚嫩的闭着眼睛,不明世事。
云散月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
「囡囡。」
气若游丝的吐息轻轻逸出,翠秀揽过女儿的头,轻轻的,心疼的梳理着她湿冷的发,一线黄光在床褥上游荡,翠秀下体的鲜血几乎无法抑制,就那样顺着木头床脚四散溢开。
「我的囡囡,」翠秀又喃喃了一边,指头在女儿颊边一划,就仿佛是当初女儿初初降生时一般柔软而小心,仿佛害怕弄坏了她。
鼻头酸楚,囡囡努力将眼睛中的泪滴眨回去,然后从胸口摸出一朵被妥帖护好的,干净而芬芳的杜鹃花,轻轻为母亲梳发簪花。
「娘亲,这花是爹爹让囡囡拿来的。」囡囡微笑着弯起双眼,心底越是抽痛,头脑反而越是冷静,她尽力让自己笑的轻鬆,笑的开怀,「娘亲,你再等一会儿,爹爹已经在赶来看你了。」
翠秀微笑,捧着女儿的脸。
囡囡在说谎,她知道,囡囡也知道。
她等不到了,这样短的距离,只怕他的夫君依然陷身在梅花小筑裏,他温暖的怀抱裏纠缠着哭泣的宋依颜,即使遥遥数步远的院落,他也不肯给她这最后的一时半刻。
「囡囡,这是妹妹,这是……」翠秀咳了两声,将囡囡的手拿过来,抚上小女儿的包裹,「囡囡,娘亲对不起你,怕是等不到你爹爹来了……但是,娘留了小玉儿给你……她会陪着你……会陪着你……」
小小的婴儿仿佛预感到母亲的危机,睁开眼,一行默默的清泪,闪烁在黑曜石般的眼底。
「囡囡,孩子……你的性子烈如火,娘不求别的,只求你们两个能一辈子平平安安,嫁、嫁一个有情郎,此生,此生,再也没有如此辛苦……」
翠秀紧紧盯着女儿,不肯须臾挪开目光。
她看的心疼而悲悯,一遍又一遍,怎么都不够,专注的,酸楚的。
她知道永生永世也再不能看到,似乎要把女儿的模样牢牢刻在双眸之中。
不经意的年生轮转,回首彼岸,纵然发现光景绵长。
烛火啪的一声熄灭,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动。
滴泪缓缓滑落,裹成心碎的琥珀,永远停留在翠秀的面颊。
囡囡脸上温柔抚摸的手指终于垂下去,而那朵红如血的杜鹃花滑过翠秀的发丝,然后毫无生气的掉落在地上。
有多少请在记忆裏斑驳,那花多么美,多么红,多么无情。
囡囡抱起妹妹,跪在地上,对着永远沈睡的母亲深深折腰。
她的姿态仿佛一隻鹤,带着凛然的骄傲和深深的痛。
怀裏的婴儿依靠着姊姊的体温,甜蜜的闭上眼睛。
远远似乎有鸦声传来,在渐渐淅沥的雨声中亦清晰可闻。
满院子挂起白纱,小小的女孩子黑髮如丝,在白衣的衬托下,越发墨一样的纯净而静默。
韩老太太受不了儿媳骤逝的打击,在韩玉儿出生的同一晚撒手人寰。
满庭哀歌,宋依颜面白如雪,伴在韩烨身边打理都司府事务,囡囡抱着妹妹跪在母亲牌位前,模模糊糊间,听到父亲疲惫而有力的声音小声提起────是不是应该将宋依颜扶正……
韩老爷子勃然大怒,弯腰咳出了血,「孽障!你娘才没,翠秀才没,你就急着将她扶正?滚!」
老爷子拐杖指着宋依颜哀哀低泣的身子,满目通红,寒风飒飒,「只要我老爷子活着一天,翠秀就永远是我的儿媳妇!」
雪芍站在宋依颜旁尖声刺过来一句,「韩爷想要扶正夫人,老爷子着什么急?我还没见过谁家公公这么关心儿媳妇呢!」说罢一脸鄙夷。
「你……」
韩老爷子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浊花着老眼将拐杖重重一顿,「好,韩烨,你要是想要我老头子的命,就儘管将这贱人扶正!」
宋依颜转身将脑袋埋入韩烨怀中哭泣,韩烨安抚的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罢了,爹正在气头上,这件事情慢慢来,日后我定会娶你做正室夫人,这几年,你就先委屈些,无论在府裏还是外面,你的一切行头都按正室的规格来……」
这一年的春色,和冬日一样凄冷,让人不寒而栗。
满府的雪白中,小小的女孩子抱着妹妹,凝然孤立,看着梅花小筑裏喜气洋洋,宋依颜穿上了正室的大红色,带正了凤头钗,步步生莲,羞怯柔美。
她从那一片雪白中走出,一身正红好像母亲去世的那一夜发间簪着的杜鹃花。
「玉儿,姐姐只有你了。」
她轻轻呢喃,将脸蛋贴在妹妹柔嫩的小脸上。
孩子格格的笑着,身体那么暖和,是她此生余下的唯一的温暖。
只是这温暖,依旧短暂。
预告:
蒹葭是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又如何原谅的故事。
我们该用什么样的面孔去面对他人的残忍?即使他们现在年老体衰,即使他们死前其言也善?即使他们不復得意?
如果原谅不能让我们放下,反倒郁结于心血染五内,那么还需要原谅么?
苏倾容是这样的一个人,没人能够得到他,哪怕任何手段,哪怕所有心机。
所谓有人得到了他,不过是他愿意被那个人得到而已。
那一年积雪遍地,大湖如镜。
它从那死沈沈的波纹中探出头来,一世银光洁白。
你是?
他还记得自己淡弱的清凉嗓音。
我叫蒹葭。
它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蒹葭。
你呢?
苏倾容。
若有来生,我等你再踏烟波月色而来。
蒹葭,倘若有来生,万仞山颠,我定等你再踏烟波月色而来。
女主2:你们总要求别人轻易原谅你们的一切错,而你们自己却从来不曾原谅别人的错。凭什么这么双重标准?
沈络:你这个人,嘴裏说着喜欢我,却又让我那么难过。算了算了,我爱你,是没有办法的事,至于要不要爱我,你随意。
爱情本来就不复杂,来来去去不过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就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