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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蒹葭/蒹葭·络衣 > 第11章

第11章

    欺君

    幼帝一点一点成长,年华飞逝,韶华倾覆。

    金銮殿上的帝王在脱离开儿童的稚嫩后,一日日抽长,而他身侧的丞相,仍然是一身碧水衣衫,长髮如瀑,雪肤花貌的模样。

    苏倾容的时间好像停止了。

    时光在臣子们的脸上刻画出不容辩驳的痕迹,可是苏倾容,再也没有一丝变化。

    不仅仅是容貌,他的每一根头髮,每一片指甲,都不再生长,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只是那女子一般惊人的美貌,日益艳丽。

    帝相日日相处,沈络在丞相的教导下益发现出了圣君之像,北周国力日盛。

    只是私底下,有暗流汹涌。

    曲江芙蓉池边,御书房内,苏倾容领着幼帝,言传身教,寸步不离。

    沈络眉目初绽,终于长成少年。

    而他突然发现,丞相的样子和自己幼年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说起来,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苏倾容生病什么的,宫裏已经有传言说,苏倾容恐怕是个妖物。

    苏倾容并不解释什么,没有人胆敢在他面前嚼舌根。

    沈络无所谓苏倾容是什么,他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于他而言,苏倾容永远都是萧华宫外惊鸿一瞥,将他带出废宫,走出三寸天地的人。

    其他官员早在十几岁就成家,而苏倾容在这个年纪,也早就应该儿女绕膝了。

    可是,苏倾容仿佛对于女人没有丝毫的兴趣,无论多少高门贵族前来试探议亲,都没有结果。

    关于这一点,沈络很高兴。

    他不喜欢苏倾容娶妻,至于原因,他不清楚。

    「络儿,这三人你为何如此安排?」

    正在出神间,苏倾容淡淡出声。

    沈络眉目一整,扭头看去,苏倾容正在逐一检查他批过的奏摺,他手上拿着的,正是关于吏部、户部和兵部的调度。

    当初,苏倾容拥立沈络时,许多人都以为苏倾容会趁机篡权,将幼主当个傀儡。哪里知道几年过去,苏倾容逐渐将大权向沈络转移,毫不藏私,皇权渐渐集中。

    他倾尽一切,教导着沈络。

    沈络只是不明白,苏倾容想要的是什么?

    他于权势无意,对财富无望,但谁也不能说他生性淡泊,苏倾容所做的一切,都有一个极强的目的性。

    他想要得到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谁也不知道,沈络也不知道。

    「丞相,」沈络过去,倚靠在苏倾容的身侧,他指头白皙修长,指尖有常年习字练剑留下的茧子,「这三个人的调度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苏倾容神色不变,但是眸底带了一点笑意,「臣只是想知道,陛下为什么如此安排?」

    沈络看向奏章。他将户部交给晋侯江华,将兵部交给飞虎将军,将吏部则交给了一个曾经没落的世家进士。

    「络儿是想,管钱的、管人的、管兵的,一定要完全隔离,这三家在朝堂上势力向来不曾交融,而且各自有罅隙,吏部尚书更是朕一手从底层提拔上来的,绝对不可能结党,动摇御座。」

    有钱的没有兵、有权的没有钱,有兵的没钱也没权,无论谁有异心,皇帝都可以立刻联合另外两派势力打压其中一个。

    兵部尚书他更是选择了一个老将军,过几年就会告老还乡,到时候妥妥的换一批自己的心腹上去。免得选个年轻的上去,一把椅子坐到死,要拈下来还得费工夫。

    至于户部尚书的人选,则是他在朝堂上和一派世族们拉扯了好几个回合之后的折衷选择。

    北周最令人头疼的便是这一群高门世族,个个都有百年的根基,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拔除。

    这些世族自诩百年望族,连皇帝都不怎么放在眼裏,抵御外敌的时候比老鼠还胆小,内斗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

    户部交给江华,则是他左思右想之后下的决定。

    晋侯江华原先一直活跃在兵部,掌管了京城的七大营。数年前瓦剌一战,七大营死的死残的残,而目前北周的主要军队都是由苏倾容私兵发展起来的,沈络自然绝对不会允许晋侯接手这些军队。

    但他也不好驳了晋侯的面子,于是将他由兵部挪到户部,算是平调。

    苏倾容点头,整肃衣冠,突然在沈络面前单膝跪下。

    「丞相?」

    少年天子一头雾水,连忙起身去扶,只见苏倾容别开他的手,仰头笑道,「看来制衡、用人,陛下心中已然有干坤,将会是我北周的明君圣主。」

    苏倾容目光明亮清淡,看的沈络一阵沈默。

    「陛下,臣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教你的。」

    「从明日开始,臣不会站在皇上御座旁,臣将和百官一样,立于丹陛之下,听凭皇上差遣。」

    沈络握住苏倾容的手,丞相的手指冰凉而清冷,看那一头青丝乌檀木般,睫毛如同呼吸的蝶翼一般轻颤。

    沈络登基十年后,摄政丞相走下御座,独留少年帝王在皇位上俯瞰。

    那相伴了十个春秋的丞相,转身下了丹陛,和百官一起对他跪拜折腰,如同高洁傲然的鹤。

    沈络坐在上方,能看到丞相低垂的额头,一点丹红朱砂,美貌凉薄。

    属于苏倾容的那种远山淡绿色,像一团薄薄的烟雾一样,拖曳在地上,只是一层外衫,遥远而模糊。

    比雪还要白皙的的锁骨被他耳畔低垂的黑髮轻压,蝴蝶振翅一般,苏倾容漆黑的眼睛微微弯折,清幽而媚惑,他抬起头,对着御座上的帝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沈络觉得冷。

    从此身侧,再也没有悄悄伸过来的手指,再也没有耳侧的低声嘱咐。

    从此以后,师尊便是他脚边的臣。

    苏倾容苏倾容,你是故意的。

    沈络淡淡的想。

    你用身份的差别,划开一道多么深的鸿沟。

    这个鸿沟,没有人能够跨越。

    从此,御书房裏丞相不再涉足,禁宫之内,再也不见苏倾容身影。

    一向身体康健的丞相苏倾容,在一个渺然春日中,突然号称病倒,连续七日不曾上朝。

    这几天,少年帝王的脾气冷的吓人,贴身的太监周福全将全体近侍脑袋都别在腰带上,小心翼翼的为御案上的龙泉青瓷添香。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空气清凉,梨花一片一片的折落了。

    沈络穿着薄薄绯色寝衣,漆黑长髮如同绸缎一般在春光中铺开,丰美华丽,春色中帝王托着下巴,青梅落,水光帘影,小翠立横枝。

    早早处理完了政事,沈络不愿意去寝殿休息,展开一匹洒金白纸,随意写字。

    铜壶滴漏,沈络无意识的写,困了就将额头枕在臂弯间沈沈睡去。

    梦中,是一片大雨初晴的青天碧色。

    朦朦胧胧。

    碧色之间,落着一片一片的白色花瓣。

    梦中,他回到了萧华宫破落的红墙内,他孤身站在萧华宫的空荡庭院裏,指缝裏隐约看着挑高的飞檐上摇曳昏黄光芒的宫灯。

    这时远远有人走来,一身清绿山明水净的纱衣,下摆丰盈饱满,如同花瓣的裙摆漫不经心的铺开满地,上面盛开着银色和金色交织,妖娆转折的玉簪花,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丞相。

    他的丞相从九重宫阙处慢慢行来,蹲在地上对他伸出手,对他说,臣苏倾容。

    臣苏倾容。

    梦是最深的思念,最深的渴望。

    睫毛轻颤,沈络猛然醒来,低头瞪着桌上的白纸,瞪得脸色苍白。

    纸灯墨冷,笔划清晰,刚劲一转一折,一勾一挑,笔锋凌厉,全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苏倾容。

    苏倾容。

    苏倾容。

    那个人是他的丞相,更是他的师尊,从六岁开始,手把手的将他带大,成就一代英主。

    他为什么会才几天见不到他,就烦闷暴躁成了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在纸上写满他的名字?

    沈络浑身发冷。

    这时候周福全急急领了钦天监监正何坤来,说是要紧事禀报。

    何坤正衣跪地,大礼参拜之后开口,说昨晚夜观天象,荧惑守心,有大不吉利之象。

    沈络嘲讽的扯唇,「天象不吉就说明帝王无德,难道,监正是来让朕下‘罪己诏’的?」

    何坤吓得背后冷汗淋漓,连忙磕头。

    「回禀陛下,陛下治世圣明,荧惑守心自然和陛下无关,只是……」他抬头悄悄瞥了一眼沈络的脸色,「只是,丞相大人八字属水,荧惑守心,火性大增,只怕对丞相大人的身体有损。」

    所以,苏倾容称病,是因为被荧惑星克了么?

    何坤犹豫了一下,紧接着说,「陛下,此次天象很凶险,如果放着不管,恐怕丞相大人会有血光之灾。」

    「这么严重?」沈络微微颦起了眉头,就听到何坤小声嘟囔,「若是、若是能得陛下龙血护身,丞相大人应当能避过这一劫罢……」

    沈络闻言毫不犹豫的,命人取来一隻甜白釉瓷瓶,割开手腕,灌满整整一瓶。

    「送去丞相府邸。」他淡淡吩咐,然后在周福全和何坤惊吓的表情中起身,「摆驾丞相府邸。」

    不顾周福全的反对,沈络命令立刻准备帝辇,前去相府。

    他只觉得想要立刻见到丞相,一时半刻都不能等。

    这是沈络第一次莅临苏倾容的府邸。

    丞相府邸并不算奢华,路过白玉九曲桥,就看到一块一块的小湖,碧波潋滟,临着湖水是一大片一大片,盛放荼蘼,火焰一般烈烈压雪一般梨花。

    苏倾容似乎对于湖水有种特别的偏爱。

    走路的时候,鞋底都沾满了雪白芳香,清幽雅静,仿佛通向不尽的天处。

    「皇上,丞相身体已经大好,在湖边等您呢。」相府管事引着沈络前行。

    面前梨花枝头云一样的错落,不断遮挡住视线,终于在来到水边的时候,无限宽展。

    湖边树上清妍娇嫩的花朵铺天盖地席捲而来,凛然庄严而繁盛。

    树下苏倾容负手而立,比梨树更加挺拔凛然。

    几日来的焦躁顿时平静,沈络止住脚,定定的看着他。

    似有灵悟,苏倾容转过头来,头上是朗朗白日,梨花如同燃烧的雪,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苏倾容漆黑的眸子含着一弯深潭水笑意,倒映着沈络。揉青衫子碧绿衣摆,长髮低垂,似被包在了狂舞的梨花之中,蔌蔌清香细。

    沈络只觉得周围的一切渐渐淡去,就只有那道天青碧色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烙印在眼底,无法消抹而去。

    沈络就那么远远站着,仿佛初次相识一般,看着苏倾容。

    看到沈络,虽然略感意外,苏倾容还是转过身来,慢慢的微笑,对他说,「络儿,过来。」

    这宫裏,也就只有丞相会叫他络儿。

    沈络想。

    他身为九五之尊,行走处万人俯首跪拜,天下间,也就只有苏倾容会叫一声他的名字。

    苏倾容的声音美且沈,音声细,尾音扬,宛若柳叶拂过琴弦,柔而转折。

    仿佛是机械的,沈络僵硬的一步步挪动过去,怔怔的看向他。

    莫名其妙间,心跳如鼓,狂烈的好像万马奔腾。

    有什么懵懵懂懂的东西仿佛破开,一点一点的仓惶袭上沈络心头

    越走越近,苏倾容身上的竹叶气息越发清晰,在梨花香味裏有种突兀的味道,异常诱惑。

    苏倾容微笑的看这个少年皇帝越发抽长的身形,就像小时候一样亲昵的伸出双臂欲抱他。

    哪里知道,在碰触的一瞬,沈络却仿佛被烫到似的退后一步,打开了苏倾容的手指!

    苏倾容扬了扬眉毛,缓缓收回手,目光漆黑。

    沈络胸口起伏,雪白的肌肤起伏。

    少年仰起头来,漆黑艳丽的眉目竟然带了一丝痛苦,他盯着苏倾容颈子处的盘扣。

    别过头去,沈络干哑的开口,「丞相的身体好了?那么明日赶紧上朝罢。」

    苏倾容不语,美丽的嘴角微微下垂,细细打量他的神色。

    沈络一刻都不愿意多呆,说完话扭头就走。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了最后,忍不住奔跑起来,一头扎进帝辇!

    沈络将头埋入膝间,许久才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一点点蜷紧,将掌心的肌肤掐出了血。

    只觉得掌心一阵疼痛,心裏一阵无法形容的悸动。

    苏倾容。

    他朝夕相处的丞相。

    ……就在刚才苏倾容伸过手来的一剎那,他竟然反射性的不想碰!

    那只手仿佛带了魔力,碰触之后,就会堕入无底深渊。

    那只手曾经握着他的手习字练武,曾经牵着他指点江山,那只手他抚摸过无数遍,磨蹭过无数遍,熟悉的一如他自己的手。

    可是,就在方才,他竟然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子,连情人的肌肤都害怕触碰。

    枯涩的情感也从身体接触的每一个细胞注入进来,如同熔岩也如同毒药,一点点注进他的身体,在平静的外表下掀起巨浪。

    这么些天的焦躁是什么,期待是什么,失落又是什么,沈络终于懂了。

    骗谁,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在苏倾容走过来时,心口烈火狂烧一般的剧烈跳动。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钩淡月天如水,映屋檐斜照木格子窗。

    寝宫的宫人们惊讶的看着他们国色天香的绝色帝君,自从相府回来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了御书房,任凭谁也不许进入。

    三天之后,沈络打开了门。

    他的身影斜斜投射在洁白的玉阶上,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静水流深,沧笙踏歌。

    沈络静静的走入御花园裏的梨花树影,远处灯火星星,人声杳杳。

    周福全大气也不敢出,远远跟着少年帝君,只觉得,他脚下的那条小径便是一条一条寂寞的路,展向不知名的地方。

    沈络拨开一支又一支的梨花,可是这冷月幽香,怎么都安抚不了他心底的烦躁。

    「哎呀。」

    幽幽树影裏面,有一个人影仿佛是无意一般,惊讶的回过身来,小声叫出声。

    沈络默然,看着阴影处跪着一位元长髮垂肩的男子,他正在收集梨花花瓣,将它们埋入树根的泥土。

    「皇、皇上……」

    这种巧遇,沈络每天也不知道要遇到过多少回,无数邀宠的宫女都试过这一招,一次两次算是惊喜,多了只会让人味同嚼蜡。

    那男子有几分秀色,看到沈络之后慌忙跪倒,却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头上发簪脱落,一头乌髮猛然流散而下,一丝一缕的铺开在沈络脚边。

    沈络猛然就想起来,那些苏倾容抱着他在灯火下练字的日子。

    那时候苏倾容嘴角带笑,把着他的手,烛火下,一头青丝如同流泉,侧侧蜿蜒,幽凉顺滑。

    似乎有什么剧烈的痛楚袭上心头,一节一节压迫着脊椎,让他连呼吸都发疼。

    苏倾容,苏倾容,沈络念着这个名字,火烫灼热的压着唇底。

    「你叫什么?」

    许久,沈络看到脚下男子惊喜的抬起头,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声。

    男子连连磕头,缩成一团微微发抖,却也因为得到帝王一句询问而惊喜的不知所措,连着几声禀报,「回禀陛下,奴才叫画兰,画笔的画,兰花的兰……」

    男子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只是眉心光滑,不像苏倾容,一点朱砂,倾国妖娆。

    只是这一握青丝,还算相似。

    沈络弯下腰去,手指抓住了画兰的肩,然后,俯身而上,将他压入落满梨花花瓣的树下。

    画兰受宠若惊,抖抖索索的倒在帝王身下,青丝如瀑,在月影下倒错幽昧。

    画兰喉头一紧,头顶倒映出影影绰绰的花影和淡白如钩的月亮,他的颈子被蛮力向后扯去,呼吸困难的挣扎间,看到少年帝王垂着长睫,微微扬挑的美丽凤目狰狞而清冷,除了让人窒息的妖艳之外,还有某种不可思议的,诡异的压抑。

    画兰被迫无助,却还是半推半就的打开身体,在剧烈的快感裏忘情喘息呻吟出声。

    寒意湿润了眉梢,雪花飘落在交缠的身体上,浅白的一点,很快,便不留痕迹。

    远处的周福全知道陛下正在宠倖宫人,很有眼色的指挥太监们搭起了帷幕。

    沈络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身下激烈流滚着欲望,撕裂开紧窒的身体。

    身下的男子有着丝绸一样滑润的皮肤,娇柔的肌理,不错的姿色。

    只是他不是苏倾容。

    沈络一面抽动,一面抵着画兰的额头闷闷笑出声,笑的压抑。

    画兰销魂又痛苦的呻吟着,帝王的力量过大,将他身体几乎不堪承受,断断续续的恳求,一行一行泪珠滑下鬓角。

    沈络却毫不怜惜。

    画兰身体已经被玩弄出了血,在高潮中昏眩迷离,泪水间他睁眼,他咬疼了沈络的唇。

    画兰一见伤了龙体,大惊失色坐卧起身,却见方才还在他身体上放肆纵情欢好的少年帝王已经整好衣冠,长髮未束,鲜艳如同蔷薇的嘴唇弯起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然后起身。

    龙袍上沾了画兰的血迹,将龙爪染成一片片妃红,点点腾云驾雾。

    少年帝王披散着长髮,柔软的垂落下来,搭在腰间,优美的下颚在月下勾勒出一个妖艳清冷的弧线,艳色让人窒息,唇齿间一抹血滴,触目惊心。

    「奴才……奴才……」画兰吓得不敢吱声。

    「滚,」沈络冷声,指头抹过唇角的血。

    画兰连滚带爬离开,就怕皇上一个反悔要他的命。

    沈络站在梨花树下,周福全机灵,跑上来低声问沈络那位刚刚侍寝的公子要不要册封个位子……

    沈络心下一阵烦躁,冷冷瞪了他一眼,随意摆摆手,「选侍。」

    周福全答应着退下,心下暗忖,这位画兰公子可是好运气,御花园每天来偶遇陛下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偏偏他入了皇上的眼,直接就封七品选侍。

    要知道,皇上年轻,于后宫一向没有太多兴致,至今也只有一两个更衣和答应,皇上半年也不见得召见一回呢!

    星光退去,天色初晴,沈络睁眼,眉目如画。

    梦中身朝生暮死一夕恋,几回知君到人间。

    纵欲过后,身体只剩下空茫,毫无满足。

    他知道原因。

    因为他抱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

    北周君王在某些事情上,开始变得任性。

    当听说又一个高门世族去丞相府提亲的当天,沈络夜传丞相入宫,就说帝君有急事。

    漆黑的夜裏,月光弯钩,照在洁白的雪地上。

    殿内龙泉窑梅子青三足炉中点着袅袅香烟,极其静谧。

    窗外唯有风声漱漱,如泣如诉。

    极细的雪簌簌下着,仿佛静静洒下的盐粒,寝宫外一排隐隐约约的灯光,侍卫分立两侧。

    沈络头枕在寝殿门上,听着殿外的动静。

    果然,掌灯时分,远远走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在殿门前停住。

    那是苏倾容的脚步声,他举止轻柔,和谁都不一样。

    然后沈络听到了苏倾容的声音,问门外的周福全────陛下如此着急召见本相,可有急事?

    周福全摇摇头,说陛下已经歇息,可是传了口谕,命令丞相今夜留值在寝宫庭院。

    沈络沿着殿门慢慢坐下,背脊贴着门。

    苏倾容果然来了,抛下了为他说亲的高门世族长老前来。

    于是沈络像小时候一样,透过门缝看出去。

    外面正在微微的飘着小雪,柔而白,仿佛是羽毛似的雪花从昏黄色的天空中落下,苏倾容站在漫天细雪裏,长发落了雪,肩膀也落了雪。

    「苏倾容,朕不许你娶妻。」

    沈络低着头,嘴角微扬,犹自轻喃。

    你看,虽然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可是也不许你娶别人。

    我就是这么任性,大雪天把你召来,也不过是让你隔着门站着,什么事也不做。

    忽然心底无限宁静,慢慢有满足与细微的甜美从冰冻一般的痛苦中蔓生而出。

    沈络转过身去,背脊贴着殿门,薄薄寝衣抵挡不住风雪的冷。

    门外,苏倾容问了周福全之后就不再问,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走上臺阶来,挨着寝殿门站定。

    雪斜斜刮过来,天青水色的衣摆清凉而湿润,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沈络和苏倾容一门之隔,能嗅到他身上的雪气,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震动。

    苏倾容对着门板开口问,「络儿,你休息了?」

    沈络不语。

    苏倾容又说,「络儿,你是北周的帝王,只要你传召,臣就一定会来。」

    沈络抚摸着着殿门,感受到苏倾容的语音在空气裏每一丝颤动。

    「哪怕没有理由,臣也会来。」

    沈络闭上眼睛,盖住微微湿润的眼睛。

    雪下着,越来越大。

    整整一宿,苏倾容站在门外,没有走。

    沈络坐在殿门的另一侧,也没有走。

    隔着一层门板,沈络感觉着他的丞相的体温,这么近,这么近。

    他和他如此之近,只要一伸手,苏倾容的身体就会完全被他抱住,他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伸出手去。

    苏倾容,是一经碰触,就会彻底破碎的水中月,镜中花,他目光清澄,目中无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他。

    就这样吧,苏倾容,就这样吧。

    你不问,我不说。

    上元灯节。

    沈络十六岁的那一年,死磨硬缠下,和苏倾容一同简装出宫,来到岳阳楼。

    楼下灯火辉煌,桃花流水,曲江潺潺。

    帝都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

    苏倾容在看流水,而沈络再看他。

    曲江裏面飘着盏盏莲花河灯,苏倾容却只是淡淡的看着河水中的那一朵睡莲。

    苏倾容的目光从来流转,永无定处。

    「丞相似乎十分喜欢水和莲花?」沈络问。

    难得见他这么出神的看一样东西。

    苏倾容颔首,「我有一个故友,常年居住水边,许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于是沈络微笑,飞身而下,将那朵莲花掬入掌心。

    而岸上,一个锦绣衣着的小姑娘愣愣张嘴迷醉的看着他,他自然没有注意。

    拈着花重回岳阳楼上,灯火在身侧辉煌,他的丞相侧身靠在栏杆上,黑髮低垂,清雅风自来,眉间一点朱砂,魅惑妖娆。

    沈络轻笑,「丞相天人姿容,眉心一点红痣,当真媚惑。」

    苏倾容淡淡垂着眼皮,「这原也不是天生的。」

    说着这话的时候,苏倾容嘴角微微挑起一丝薄薄的笑意。

    沈络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笑过,虽然是一闪而逝,但遥远而温暖,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十分心爱的东西。

    有种模模糊糊的意念滑过脑海,沈络直觉,苏倾容的话裏有很关键的东西,那一瞬间,他曾无限靠近苏倾容心底最深处。

    沈络伸出手去,想要将手中的莲花簪上苏倾容的发。

    他只想要为这一个人梳发簪花。

    「胡闹,白龙鱼服本就不妥,你还在这裏淘气。」苏倾容站起身,挡开他的手。

    春水汤汤,一时无涯,柳絮轻软,流水尽飞花。

    沈络自嘲的笑一笑,然后伸出手去,握住了苏倾容的手,把有他体温的指尖握在掌心。

    「那么丞相带朕回宫去吧!」沈络淡淡一笑,任夜凉来袭。

    手指与手指,就是他们二人最贴近的距离了罢。

    楼下民生鼎沸,万里江山,只是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沈络微笑着紧紧握着苏倾容的手,毫不放鬆,「丞相,上元灯节不设宵禁,这裏热闹,那么多人,丞相如果不紧紧拉住朕的手,朕可不知道待会儿自己会失散到哪里去哦。」

    苏倾容反手握住他,走在前方。

    沈络任他拉着,走在后面。

    「丞相。」

    他突然开口唤。

    苏倾容回头,「嗯?」

    沈络笑笑,无谓的笑笑,「没事。」

    没事,我只是想知道,你于灯火阑珊处回眸一笑,会是什么样子?

    心臟裏沸腾着无法说出口,火焰热比冰水冷,这样走着,仿佛回到最美的幼年时光,他也是这样跟在苏倾容身后,红尘走马,步步相随。

    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北周天玺帝十年,少年天子第二次发兵瓦剌,这次总共动用了五十万兵力,攻下了瓦剌的老巢,将胭脂山外的部落,将关外二十一州,尽数扫荡平坦。

    年轻的天子立于马上,转头对着身侧马背上的碧衣丞相柔声问,苏倾容,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北周权相微笑,陛下,为了江山永固,你应当及早定立皇嗣。

    沈络点头。

    于是天玺帝十七年,北周后宫开宫,选秀。

    一个婉转春日裏,禁宫流水淙淙,春巷夭桃吐绛英。

    整个御花园裏面,莺啼婉转,脂粉光艳,一波波花骨朵儿般的贵族少女们璎珞魅妆,挤在牡丹茂盛的御花园太液池边。

    皇帝陛下至今后宫空虚,连一个贵嫔都没有,零零散散也就只有几个选侍和才人,再往上就没有了。

    因此,这一次在北周贵族间开宫选妃,只要谁家有女儿中选,必然不会封太过低的位份。

    于是凡接到选妃诏书的世族们都分外重视,送进宫来参选的秀女都是家裏才貌兼具的嫡女。

    少女们清新而轻灵,仿佛花朵上的朝露,各有特色,令人目不暇接。

    这是天玺帝登基以来第一次的选妃,秀女们聚齐太液池旁,等待帝王相看,若有合意的,只怕当场就点了去也有可能。

    「快看,那是陛下。」

    一位珠圆玉润的美丽女孩用绢帕子捂住嘴角,几个少女匆匆挤到太液池边,远远看去,天玺帝沈络一身玄衣红色绶带,下了帝辇,坐在湖心亭上。

    「天哪,那是陛下吗?这也太美……」

    少女们懊恼的重新打理云鬓,整理衣冠,可是无论怎么艳丽的珠花宝石,都无法让她们的姿色媲美那位亭中悠然闲坐的九五至尊。

    江采茗呼吸急促,捏紧了小手,脱离开群群花团似得少女,来到太液池流水下方一处僻静的角落。

    晋侯江华前年殁了,江家子嗣艰难,晋侯老来得的几个儿子和孙子都体弱短命,晋侯白髮人送黑髮人,到了最后,竟然连一个嫡子嫡孙或者庶子都没有。

    于是,晋侯便将韩烨收为义子,晋侯亡故,韩烨便袭了晋侯的爵。

    韩烨,就此成为新一任晋侯,韩家从此改姓江。

    而她,距离心中那位惊艳绝世的少年,又更进了一步。

    远远看去,坐在湖心亭的帝王墨染一样黑的头发散披着,他垂着眼睫,唇角带有一丝这个场合下并不该有的冷淡浅笑,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薄唇鲜艳如同蔷薇,耳侧青丝错落阴影裏露出一小截光润如玉的肌肤。

    鸟语花香,风清雾茫。

    沈络穿的并不隆重,连长髮都没有认真束,随意挽了个髻,珊瑚发簪斜斜别过,青丝将散未散,眼角眉梢一段风流,要笑不笑的模样就仿佛月下昙花徐徐舒张,妖艳凝窒。

    看到皇帝的装束,几个贵女开始犯惴惴不安的嘀咕。

    「陛下穿的如此随意,似乎是对这场相看小宴不是很上心的样子?」

    「是啊!我朝有规矩,如果这一次陛下决定迎个妃位或者夫人,至少也要穿的隆重点吧?」

    可是天玺帝不但没穿正冠朝服,甚至连龙袍都没上身。

    这是不是也表示了,他属意的皇后人选并不在这群秀女中?否则,就算点个妃子,皇帝也应当穿正经宫装以示尊重的。

    诸般猜测嘈嘈杂杂如同虫鸣,不安的气息在空气中荡漾。

    这些统统影响不了江采茗,她挑了一处假山巨石坐好,将脚踝浸入犹带寒意的太液池水中。

    秀女们从湖心亭处一个一个的过,沈络却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个,指尖悠悠转着手中的影青暗花缠枝莲纹盏,侧耳聆听周福全一个一个报清楚秀女们的来历和家族,似乎对她们的母族比对她们的长相身段感兴趣的多。

    贵女们哭丧着脸,从皇帝面前一个一个过,却连帝王的眼皮子都没见抬一抬。

    周福全仔细看着主子的神色,那根白玉指尖偶尔顿一顿,他便开口将念到的秀女留下。

    这么一盏茶的功夫,基本北周的贵女们都被皇帝相看完了,五六十个裏头也就留下了三四个,还封的都是从五品的小仪、小媛,吏部侍郎的女儿好一点给了个四品容华,一场下来连个昭仪都没有。

    贵女们哭丧着脸,突然听到一个女声娇声惊叫,「哎呀,我的花!」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湖心亭下的流水通向太液池,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跪在水边,而她头上新鲜采下的茉莉花掉落在水中,飘向下游。

    「我、我贪看水裏的鱼儿,不想这花突然掉了……」侍女满脸通红,只觉得自己御前失仪,慌忙跪下。

    被她这一闹,所有人目光都集中了过来,连沈络听到声响也微微抬起了眼皮。

    那一朵芳香洁白的茉莉,顺水流去太液池边,然后被一隻精巧绣鞋挡住。

    挡住花朵的姑娘慢慢的将沾湿水的茉莉捞起来,水汽氤氲间,素衣广袖,长髮低垂,没有一丝装饰,竟是个十分清净柔媚,不食人间烟火的佳人。

    沈络美艳的凤眸含着一丝兴味,微微扬起嘴角────这还只是选秀,就已经有人不安生,花招百出的邀宠了?

    江采茗将茉莉在裙角擦干,戴在髮间,然后拿着向湖心亭走来。

    沈络转头问周福全,「这姑娘是谁家的?」

    周福全答,「回禀陛下,是晋侯江烨的嫡女,福瑞县君,闺名江采茗。」

    沈络垂下眼皮,指头在桌上点了点,转眸再看去,却看到远远的,另外一个女子的身影迎风而立,淡淡看着江采茗。

    她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带着刀锋一般的尖削锐利,冷冷看着江采茗。

    她穿的十分艳丽,却也正是因为艳丽,让她埋没在了这一群光华艳丽的北周贵族少女中,不若江采茗素雅清新,反而出众。

    可是莫名其妙的,沈络就是多看了她一眼。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看过女人有这样的目光。

    她穿着浅杏色的衣袂,大朵大朵泼墨一般的黛色刺绣,过分华丽,将穿衣的人映的如同月光下一痕柔软的清泊。

    周福全机灵的凑过来,低语,「那是晋侯的长女,福瑞县君的亲姐姐,端阳县主。闺名江采衣。」

    正热闹的时候,有侍卫来传,「陛下,丞相来了。」

    沈络站起身,毫不留恋的转身而去,此时恰好苏倾容领着一干侍卫行走至太液池边,逆光对帝王展开一个徐徐的浅笑。

    年轻的帝王不急不缓,走至他的身边,二人并肩而行,美如图画,艳色迷离。

    临走前,沈络指了指江采茗,「既然是晋侯爱女,便是封个昭仪才不算委屈。」

    周福全高兴的连连哈腰,在一众贵女妒忌的目光中小跑至江采茗面前,笑道,「姑娘好福气,今天这么多金枝玉叶,皇上偏偏点了你做蓬莱阁的主位,从二品的昭仪呢!」

    江采茗不卑不亢的对着周福全盈盈一福,便由众侍女环绕着下去了。

    唯有江采衣,将目光从帝相互携互伴的身影中收回来,然后在江采茗身上缓缓绕了一圈。

    喜讯一早飞马传入晋侯府邸,侯爷江烨十分欣慰,夫人宋依颜更是喜得红光满面。还没等江采茗回府,阖府上下就已经忙不迭的挂起彩灯,贴大红喜字,洒扫焚香,祭拜祖宗。

    江采茗的车马还没有抵达府门口,就远远听到鼓乐声和鞭炮劈裏啪啦作响的声音,红色的灯笼高高挂了一条街,映得一条街如同蒙上了红色绸缎。

    五光十色的头面流水一样的摆出来,参汤鹿肉,珊瑚玉石洋洋洒洒从府门口摆到江采茗的闺房,房中,一袭桃红嫁衣,静静铺开在锦绣鲛丝锻被上。

    江采茗红着脸踏入府,宋依颜就率领全家上下迎了上去,江烨满面春风,挽着宋依颜的手齐齐跪地,恭敬对江采茗拜了又拜。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昭仪娘娘万福!」

    恭贺声此起彼伏,江采茗娇柔的低下头,只是眼底的喜悦怎么藏也藏不住。

    「茗儿,快来看看!」

    宋依颜拉着女儿的手走入闺房,各种胭脂水粉、玉容花粉、花钿步摇细细试过,喜来挽云鬓,将江采茗打扮的越发娇美动人。

    江采茗的目光转到床上的那一袭嫁衣上,登时面颊仿佛秋霜染透的枫叶般红艳,绞着小手低垂下头去。

    「茗儿,这是娘早早就为你准备好的嫁衣,你看看喜不喜欢?」宋依颜问。

    江采茗娇羞点头。

    「皇上册封你为昭仪,只是个嫔妃,嫁衣不能做正红色,」宋依颜似乎想到了什么,眸中喜中带着酸楚泪,盈盈欲滴,「茗儿,虽然帝王妃妾尊贵无双,但到底不是正妻。」

    「娘,」江采茗知道母亲在伤心什么,连忙起身扶宋依颜坐下,「娘莫要伤心,皇上如今宫裏并没有高位嫔妃,女儿此次进宫就是二品的昭仪,已经是皇恩浩荡了,日后,又焉能知道不会有穿上正红色的那一天呢?」

    宋依颜闻言转悲为喜,连连点头,紧紧握着女儿柔细的手腕,「是了……」她哽咽,将女儿一脸羞喜交错的神情收入眼底,那不容错认的少女心魂荡漾神色让她似有所悟,不禁柔声细问,「茗儿,皇上的模样你可看清楚了?你心裏……喜欢他么?」

    江采茗闻言突然微微润湿了眼眶,枕着宋依颜的肩头突然呜咽起来,「娘……」

    欣喜的泪滴润湿了宋依颜的衣袖,江采茗紧紧抓着母亲的袖口,「娘,你可知道,女儿喜欢皇上,喜欢了好多年!」

    窗外月华如练,她倚靠在母亲身侧,一字一句讲来。

    讲多年之前,她如何在曲江池畔对他惊鸿一瞥,深深眷恋,寻觅多年,讲她如何多年来苦练德容妇工,只求有朝一日伴在君王侧,讲她是如何眷恋沈迷。

    看着女儿的神色,宋依颜有喜有忧,轻轻拍着江采茗的脊背,「茗儿啊,你果然和娘一样,是个痴情的。当年,娘亲也和你一样,对你爹爹一见钟情,就将此身交付了去。」

    宋依颜又喜又忧,心疼的抱紧女儿,心底阵阵凄凉酸楚,「茗儿,你能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娘亲自然替你高兴,可是……你要知道,皇上和咱们普通贵族不一样,他的身边,将会有许许多多的女人,他永远都不会一心一意的对待你……」

    自古帝王寡情呵!

    江采茗微微一笑,低下头,桃红嫁衣上绣着片片青鸾鸟翻飞的羽翼,她的泪珠滴下来,在锦绣上晕开一丝悽楚,「娘亲,我不求皇上对我一心一意,我只求能够长伴君侧,只求留在我爱的人身边,茗儿就知足了。」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的……」

    宋依颜满心不舍,噙着眼泪看女儿如同幼时一样撒娇的趴上她的膝盖,柔柔磨蹭。

    「不过,近日选秀的有那么多贵女,有郡主也有县主,皇上却偏偏只封你一个人为昭仪,可见是对你亦有情。」许久之后,宋依颜欣慰的笑道。

    江采茗重重点头,长髮散开在桃红嫁衣上。

    母女就这么相拥坐了一夜,看着月色上中天,西沈,然后朝阳破晓。

    晋侯祖宗祠堂前,江家大小姐江采衣亲自拿了扫帚,清扫昨夜欢庆时落在臺阶上大红鞭炮炮衣。

    早晨清冽的风,缓缓吹过发丝。

    「大小姐,你何苦亲自扫这臺阶呢?」

    江采衣的贴身侍女星儿急的想要抢过她手裏的扫帚。

    江采衣微微一笑,对周围来来去的人投来的轻视、惊讶的目光视而不见,「星儿,你说,宫裏的教引姑姑什么时候前来接昭仪入宫?」

    星儿答,「约莫是傍晚时分。」

    江采衣闻言点头,扫帚细细的,慢慢扫过每一台阶梯,每一个角落。

    傍晚时分,晋侯府邸挂满了灯笼,府门打开,迎着鱼贯而入的宫廷内监和姑姑宫女们。

    年长的姑姑一身庄重的宝蓝礼服,奉旨念道────「封晋侯府江烨嫡女门着勋庸,地华缨黻,誉重椒闱,德光兰掖,着封为从二品昭仪,六月九日入宫。钦此。」

    江采茗璎珞严妆,桃红嫁衣紧紧裹在身上。面上贴了花钿,头髮鬆鬆挽成望仙髻,垂了几缕坠着米珠的发丝在胸口,斜斜弯下来,坠下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小珍珠流苏,将她的面容映衬的仿佛一支含苞待放的芙蓉。

    她轻颤抖着指头接过圣旨,收入怀中,俯身拜了又拜。

    教引姑姑和江烨互相拜了拜,对江烨笑道,「昭仪娘娘还没有入宫,就这样温婉有礼,一定会得陛下疼爱。」

    宋依颜连忙将准备好的财物礼品分发给前来颁旨的各位宫人,人人脸上喜笑颜开。

    远处,江采衣轻笑一声,转身入房,散开头髮,对星儿说,「今日大喜,替我上妆。」

    星儿愤愤不平的替她梳发,「小姐,这算什么,江采茗被选为昭仪,打扮成那样就罢了,小姐你梳妆做什么?」

    江采衣淡淡勾着唇角,将镜子摆正,手指缓缓撸过一握丝滑长髮,镜子裏的人影在傍晚的红霞映出秀丽神采,「星儿,你可别忘了,昭仪入宫,须有家人随侍送嫁,我作为江家长女,可是要将娘娘一直送到地玄门口呢,不好好梳妆怎么行?」

    她的背脊向后靠去,看着房顶轻薄的瓦檐,落霞红光如水,点点晕染了天际的浮云,火烧火燎。

    「星儿,」她微笑着,拿起牙梳,「去将我前几日定做的天水碧色裙子拿来,我要穿那一件。」

    妆臺上胭脂盒打开,点点光晕,比晚霞更加明亮。

    江采衣拿起一支东珠点翠簪子,用簪子尾点了一点红色胭脂,对着镜子,在眉心点上了一抹朱砂般的红。

    「宫裏,有没有萤火虫?」她轻声问。

    镜子裏倒映出的人影风流而袅娜,只是唇瓣的笑意寒淡。

    离宫之前,江采茗需要在祖宗牌位前拜别。

    晋侯江烨携夫人宋依颜坐在上首,宋依颜一身橙红纱绣金的锦衣并莲花合欢刺绣,握着手绢频频拭泪。

    江采茗即将和家人分别,泫然欲泣的在江家宗庙祠堂前哭道,「爹爹,娘亲,女儿去了。从此不能承欢膝下,请受女儿一拜!」

    江烨连忙走下臺阶,而江采茗已经跪在祠堂臺阶前,躬身下拜行大礼。

    她的额头磕在臺阶上,一阵冰冷幽凉。

    江采衣站在教引姑姑身后,笑吟吟的看着她磕头。

    江烨扶起女儿,语重心长的握紧她的手腕,「茗儿……」

    话语未出,已然哽咽。

    缓了许久,他饱经风霜的清俊面庞闪过不容错辩的心疼和不舍,江烨看着这个自幼最疼爱的小女儿,拍着她的手背连连嘱咐,「茗儿,皇上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向来后宫都是波谲云诡,是非纷争不断的地方。而你今日一枝独秀被封为昭仪,只怕进宫以后更会惹来许多红眼,你从小就性子柔善可欺,爹爹真的很担心你……」

    「爹爹……」江采茗泣不成声。

    江烨疼惜的理了理江采茗的发丝,「茗儿,你且记住,此番进宫,一定一定要远离是非,谨言慎行,专心伺候皇上。你是爹爹的爱女,爹爹不指望你飞黄腾达,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得到皇上疼爱,爹爹就知足了。」

    「侯爷,吉时到了。」教引姑姑在一旁催促。

    江采茗将手缓缓抽出,一步三回头的,泪光娇怯,上了宫裏前来接引的马车。

    晚霞渐渐沈下去,血一般的阴沈。

    月亮在冷风中探出头来,吹得马车前两串红灯笼在风裏摆荡。

    此次一同册封的几位小主车马纷纷停在地玄门口,马车宽敞,能毫不拥挤的坐下七八人。

    江采茗端坐在马车正中央,对面坐着的,是她的长姐江采衣和数名宫女。

    两姐妹向来不亲厚,江采茗心底一直对江采衣有种莫名恐惧感……自从几年前江采玉故去后,这个姐姐就仿佛连灵魂都被封冻,笑一笑都犹带寒意。

    而今晚,她的笑容益发诡异。

    江采茗低喘一声,按住鼓噪起伏的胸口,勉强压抑着心口越来越剧烈的不安。

    一炷香之后,地玄门就会开,江采衣也会随着车马返回晋侯府,这一辈子恐怕也不会再见。

    只要地玄门打开,她进宫之后,就一切都安宁了……

    正在想着,车厢裏的宫女突然惊叫一声,嗔目结舌的看着江采茗的脸!

    「昭仪娘娘……昭仪娘娘……」

    她慌乱的神色如同见到了鬼!江采茗心头猛然剧烈跳动,看着那宫女七手八脚的爬出马车!

    「怎么了?怎么了?」江采茗慌乱的站起身,却被头顶的马车碰到了头顶,失力一跪倒在马车裏。

    下一秒,教引姑姑打起帘子进来,那原本温和淡定的目光在扫上江采茗的脸蛋时,顿时铁青!

    「怎么回事?昭仪娘娘的脸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教引姑姑失声喊道。

    有宫女递上铜镜,江采茗颤抖着双手结果一看,登时脸色煞白,如同看见了鬼!

    铜镜裏,女子有一张俏脸,眉如小月,鼻如悬胆,唇如樱桃,鲜柔娇美,只是原本白玉一般的肌肤上,布满了红色的斑疮!

    头昏沈沈,江采茗尖叫一声,只觉得浑身热痒,身子一软倒在了马车裏!

    「糟了,昭仪娘娘发烧昏厥了!」

    宫女摸到江采茗的肌肤,慌乱的哭,泪珠子一颗一颗掉落。

    眼看着地玄门就要开了,这位新封的昭仪居然成了这副鬼样子?如此失仪,也算是接引宫人的失职,只怕到时候她们全部逃不过杀身之祸!

    教引姑姑更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僵硬的立在那裏,冷汗颗颗滴下,不停蠕喏,「怎么办,昭仪娘娘还未入宫就昏倒了,容貌损毁,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一隻端坐在一旁的江采衣缓缓站起来,洁白秀美的脸庞在灯火中分外明媚,娇盈婉转。

    她欺身攀在教引姑姑身侧,低低笑语,「姑姑,江采茗人还没进地玄门就倒了,只怕姑姑和宫人们难逃陛下惩治罢?」

    她语气幽凉,眉目间净是同情,反手抓住惊慌失措的教引姑姑,声音中含着不容错辩的安抚和温柔。

    教引姑姑语无伦次,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昭仪娘娘,昭仪娘娘她怎么会突然……」

    江采衣扶紧了姑姑,笑吟吟的问,「姑姑,昭仪娘娘就一定是江采茗么?」

    教引姑姑迷茫的抬起头,眼前的姑娘长髮如瀑,甚少装饰,却自有一股贵门女儿的清雅气息,不禁哑声禀告,「当然,这昭仪娘娘是皇上御笔亲封的……」

    江采衣柔声笑,将圣旨从昏倒的江采茗怀中抽出,展开。

    「嬷嬷,你看,皇上的旨意是────‘封晋侯府江烨嫡女为昭仪’,并不是封‘江采茗’为昭仪啊。」

    她微笑。

    教引姑姑僵硬抬头,「姑娘的意思是……?」

    「我也是江家嫡女啊。」

    缓缓的,江采衣弯起了眼睛,嘴角温柔带笑,一字一顿。

    「这、这……」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底升起,教引姑姑惊疑不定的看着江采衣,她的脸在马车前的红灯笼照耀下宛若清瓷,秀雅柔美。

    这位江家嫡女的姿色,也是当得起昭仪的位份,而且身份也合适……

    可是……那日皇上的手指尖,指的是江采茗啊!

    如果突然换人,岂不是犯了李代桃僵,欺君之罪?

    一样是杀头的大罪过!

    江采衣温柔低笑,手指抚过教引姑姑保养良好的手背,柔声劝抚,「姑姑想想,等会儿地玄门可就要开了,姑姑从哪里再变出一位昭仪娘娘给陛下?不如就让我顶上去吧。」

    「可是,这是欺君大罪……」

    江采衣摇头,眉心一点胭脂,在灯光下有种益发娇艳的美色,「姑姑你想,如果时辰到了你交不了差,只怕是要立刻在午门斩首了的,但是,如果让我替妹妹嫁进去,你就能平安交差。」

    自然,皇上会发现人不对,可是追究起来,姑姑可以推说是晋侯府送错了人,你只负责接人,却并不负责侯府送的这个人对不对。」

    如此一来,错在晋侯府,要怪就怪他们老眼昏花,没有弄清陛下的意思,将我错当成江采茗送入宫。陛下真要追究起,和姑姑无关。」

    江采衣淡淡看了倒在地上高烧不起的江采茗一眼,嘴角一勾,「姑姑,迎妃嫔入宫是陛下登基来的一项大事,如果新封的昭仪还没有入宫就昏死毁容,岂不是让皇上颜面无存?到时候犯了天威,无论你我都逃不过死罪。

    不如我先入宫,为皇上把这个场子圆过去,到时候如果皇上真的属意妹妹,只要再下一封诏书,将妹妹接入宫来不就行了?

    或者,等妹妹在家裏养好了身体,我们再私下换回来就好,这样保全了天家颜面,皇上总不至于下不来台。

    退一步说,如果今晚皇上见到我真的龙颜大怒,也只会怪罪于晋侯一府,姑姑只管将责任全部推去江家,不会损伤到自己的性命。」

    姑姑越听越觉得合适,连忙满脸堆笑扶紧了江采衣,跪地泪涕横流,「昭仪娘娘救了老奴一命啊!」

    她立刻随风转舵的改口,将江采衣唤作昭仪。

    说罢,姑姑连忙将江采茗的嫁衣剥下来,披在江采衣身上。

    江采衣并没有脱下原本的清绿长裙,她的身量本来较江采茗就略清瘦娇小,于是只取了江采茗的桃红外衫,罩在自己的绿裙子外。

    教引姑姑指着几个宫女隐秘的将剥了外衫,满脸红疹的江采茗抱下马车,偷偷吩咐几个宫人将她沿小路送回晋侯府邸。

    江采衣弯身,将滚落的圣旨收入怀中,正襟危坐于马车内,笑容浅淡。

    一炷香过去,地玄门缓缓打开。

    花香浓郁,是禁宫之内,馥郁而媚惑的空气。

    教引姑姑千恩万谢的,将帘子为江采衣放下。

    而她的目光也被缓缓遮挡,只剩下马车中方寸窒闷的气息。

    江采衣缓缓的将冰凉手指深入襟口,紧紧抓着胸口的锦囊,裏面装着柔软而凉滑的银髮,让她因为恐惧和紧张的冰冷身体渐渐放鬆下来。

    江采茗不会有事,只不过是因为过敏引起红疹和高烧罢了。

    江采茗一向都对水仙花粉过敏,而她今天早晨在扫帚上沾满了大量水仙花粉,将它们扫在晋侯祠堂前的臺阶上。

    嫔妃离家前,一定要行大礼,将整个额头皮肤贴在祠堂臺阶上拜谢祖宗的。

    她没有机会对江采茗的胭脂水粉或者食物下手,便用了这个法子。

    晋侯和宋依颜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那把扫帚有这样的玄机。

    她也算准了时机,江采茗的过敏症状发作正好是昭仪车马抵达地玄门口的这段时间,这个时间点足够她劝说教引姑姑,李代桃僵。

    这过敏症状歇息两日就能缓解,江采茗并没有毁容。

    只是……

    江采衣握着锦囊低低笑出声,真是可惜呢,看不见江烨和宋依颜看到被送回去的江采茗时,会是什么神情?

    他们隆隆重重、饱含期待送去宫裏的高贵昭仪闺女,连禁宫都没能进去,就被打发回来,只怕宋依颜要哭晕过去吧?

    就算江烨此刻策马来追,她也已经进了宫,来不及了。

    如果今晚能侍寝,那么她的名分就算是定了,一切变数,都在宫裏的那位皇帝身上。

    如果他发怒,一口气杀了她,杀了晋侯全家,也无所谓。

    如果他临幸了她,那么,江采茗,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马车嘎吱嘎吱的响,一辆一辆恍如游龙,接踵着进了地玄门。

    沈重的巨大铜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转声,在所有妃嫔都进来之后,缓缓关上,合紧。

    宫门已闭,再也都没有回头余地。

    冷月爬上枝头,一如关外水边,她安葬了玉儿那日,多么寒凉。

    一切,木已成舟。

    预告段落:

    梦裏,他微笑想着,太好了,梦中他不是皇帝,没有衰败的萧华宫和早生华髮的母妃,他的一生阳光初绽,陌上春日,杏花细雨,他和自己的爱人都是普通人家的男女,一见钟情,一生挽手不离不弃。

    梦裏的爱人走在他的身畔,微微侧过头来,容光含笑,一种素色的清雅美好。

    他骤然睁眼,于金丝玉枕上撑起手臂支起身子。

    他的梦裏,那个共同携手一生的人,为什么不是苏倾容,而是江采衣?

    她目如莲华,长髮未簪花冠,执袖掩唇,在杨柳三月那样温柔那样羞涩的笑。

    他梦裏的阳光都淡去了,所有的视线都慢慢集中,全世界,只有她。

    那般清晰。

    五更钟,沈络坐在花梨木镶金龙床上,垂眸看着自己玉白色的手指,然后凉凉的压在心口,沈重如同铅石一样。

    她昏茫间跪地,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十指紧紧抓在她的手臂上,那么用力,指甲陷入了她的肌肤。

    那人如此用力的拥抱她,似乎要将她嵌入他烫热的身体,合二为一。

    采衣,采衣,采衣。

    是谁一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这样焦急,这样温柔,这样珍惜,仿佛她是天下的至宝?

    温热的唇舌在她冰冷苍白的唇上来回吮吻,暖的她浑身发抖,直觉的依偎过去,伸出手,就触摸到丝绸一样光滑的发丝。

    她的手被猛然抓紧!

    他的手狠狠握紧她,仿佛要将她刻入自己的血肉,无论她如何挣动,都不肯放。

    采衣,你心裏想着谁呢?

    他的声音那般温柔,一丝一缕,糖一样在她耳畔缠绵。

    采衣,朕不可以么?

    他的语调有着不容错辩的急切,似乎要将她的所有神智吞噬殆尽,只归他一人所有。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去,化作一声浅浅叹息,连耳畔的抚摸都渐渐发凉,那么忧伤。

    采衣,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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