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蛛(三)
自猎场归来,江烨倒是再也没有碰过莺儿,原因无他,宋依颜的心悸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
整个侯府似乎都弥漫着药味,莺儿则在香梨馆裏不出来,坚决不去侍疾。
莺儿是皇上御赐的贵妾,愿意给宋依颜侍疾,那是用心侍奉,懂事儿。不侍疾,也是情理之中。
横竖侯府裏丫头婆子足够多,光是宋依颜贴身的大丫鬟一个指头就数不过来,多莺儿一个反倒麻烦,因此莺儿难得清閒。
莺儿不去侍疾还有一个原因────宋依颜所在的梅居裏全是宋依颜的人,要想趁莺儿来侍疾的功夫搞点什么么蛾子坑害一下,莺儿防不胜防,哪怕落下侍奉正室无状的罪名,也比无事惹祸上身的好。
何况大猎将近,好好训练赤豪才是正事。
莺儿这些时日,除了香梨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马厩。
赤豪是汗血宝马,吃的原本就比一般战马精细,莺儿为了调配赤豪的口味费了不少心思,而小程又对莺儿甚为殷勤,几日来倒也相安无事。
头一个感到些许不快的是白竹,而她不快的来源正是香梨馆裏一丛一丛清雅初绽的兰花。
那是狮子兰,花团锦簇,一瓣一瓣如同小小的粉嫩水晶,带着薄薄瓷胎般的色泽,数支小花密密簇簇,紧挤成一团,仿佛一隻毛绒绒的绣球,触手便能感觉到细腻和芳香。
狮子兰清香淡雅的味道闻起来清心可人。香梨馆裏原本树就少,花也少,白剌剌的石头假山,石桌石椅,绿墙白瓦,虽然不寒薄,但干巴巴的青石砖雕樑画栋实在无趣,俗丽的很。
唯一显眼点儿的点缀,便是外围墙边一丛一丛攀爬的夕颜花,却在太阳下晒得发蔫,一眼望过去,儘是死的颜色。
有了这几株兰花,似乎连整个香梨馆都高雅了起来,兰花养护起来精贵,当初宋依颜为了养它们花费了十二万分的心血。
狮子兰一经栽下,每一株都需要两个花匠伺候,莺儿身边全是从宫裏带来的宫女嬷嬷,贴身的也就是白竹和何嬷嬷两个人,哪里顾得上照顾兰花?
于是宋依颜便将自己的花匠留住在香梨馆裏,时时日日看守者狮子兰。
白竹沿着回廊走去,剧烈日头晒得整个地面发白发软,这样暑热的天气,连香梨馆裏最勤快的丫鬟都窝在屋子裏,偏偏就那几个花匠石头一般杵在兰花边,仔仔细细照看着花。
「莺儿夫人,这些花匠简直就是在监视咱们!」
白竹沿着回廊走,一路皱眉,掀开帘子走入莺儿的内室。
莺儿刚刚从马厩回来,热的脱了外衫,白腻雪嫩的肌肤晾在空气裏。
她瞟了一眼白竹,一面在镜子前细细描画红艳的唇,淡淡开口,「傻白竹,他们哪里是在监视咱们?他们是在监视兰花。」
白竹心底一凉,之前莺儿夫人就说过,宋依颜恐怕会趁着这次栽花,给香梨馆裏面埋什么脏东西。
她原是想盯着的,可是花匠们人多手杂,她一双眼睛盯不过来。
白竹想着想着就发急,使劲儿摇晃着莺儿的手臂,「我的好莺儿夫人唉,人家既然都埋了脏东西,咱们好歹也想想办法去挖出来,把那脏东西丢掉呀!」
难不成还等着人家陷害到头上来么!
莺儿只是微微一笑,暑热天气裏,她的笑容却连骨头都是冰冷的,皮肤下流动着微蓝的血管,没有丝毫温度,「不用。宋依颜既然埋了东西,就是打算栽赃,她这么派人紧紧盯着,就是为了防咱们去挖出来。」
莺儿托着下巴,「依我看,宋依颜的东西肯定就埋在兰花根下,趁着栽花的时候一併埋了进去。你现在想要挖出来?你什么藉口调离那些花匠?而且,如果咱们强行出手将兰花拔了去挖,只会惹的宋依颜提前发作,我反倒不好铺排。」
白竹咬嘴,「可是……就任那些东西埋在咱们院子裏,不管不顾么?咱们就、就这么等宋依颜大夫人陷害咱们啊?」
莺儿不打算多和白竹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有一种计策,叫做将计就计。」
大白日的,香梨馆裏唯一的梨树也萎尽了,叶子发乌,夏日的干热简直要将梨树的血液都吸得干枯了,枝头软塌塌的垂着,树冠干糜的一片一片卷起来,夏至。
「呕!」
药碗从手中惊惊摔下去,掉落在地上。
宋依颜倚靠在江烨怀裏,痛苦的用手指不停敲打太阳穴,痛苦的直冒冷汗。
「颜儿,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江烨十分心疼,拿起身侧丫鬟递过来的绢子,叹息着擦拭宋依颜惨白的唇瓣。
自打莺儿的香梨馆裏的狮子兰载好后,一连数日,宋依颜始终面色苍白,身体一日一日愈加单薄。
尤其是夜晚,她几乎无法成眠,一晚一晚辗转反侧,似乎是心悸的症状,又似乎被什么鬼怪缠住一般,整日整日的头痛。
晋候府的罗大夫诊治了又诊治,只说大夫人身体略虚,并没有什么心悸病。……至于为何宋依颜睡不着觉、惊悸失眠,从脉象上来看,完全无从解释。
江烨又去太医院请了几个太医来,诊治来诊治去,都说宋依颜没病,不过是略虚弱罢了,方子也只开了些补药。
可是宋依颜分明瘦下去了不少,大热天裏衣服穿得轻,她越发显得单薄纤弱了。
补药一碗接着一碗的喝,宋依颜却半点起色都没有。近几日不但每个晚上都连连惊醒,饭食也进的少,补药更是喝了吐、吐了喝。江烨焦虑的不知怎样才好,江采茗更是心疼的看着娘亲越来越虚弱,整日裏呆在梅居不敢离开。
就在江烨一筹莫展的时候,雪芍过来说话了。
「侯爷……依奴婢看,大夫人恐怕不是身上有病,而是有其他问题。」
雪芍微微躬身,将地上尖锐的药碗碎片捡起来,扫落擦干净。
雪芍自从被打了板子,就一直半死不活的卧床休息,直到近日来才好些,便连忙赶来宋依颜房裏服侍。
江烨原先因为雪芍在香梨馆对莺儿动手一事,对于雪芍十分不待见,然而几日来,江烨看她拖着还未癒合的伤口,尽心尽力的服侍宋依颜,便对雪芍的也渐渐温和了些。
江烨皱了皱眉头,「那你说,大夫人这是什么问题?」
雪芍凑近几步,十分犹豫的小声开口,「侯爷想想,府裏的大夫找了一个又一个,却都说夫人的身体没有大碍。而夫人明明每晚都心悸难眠……奴婢不敢断言夫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可是奴婢想,或许,可以找些法师来看看,莫不是咱们侯府的风水出了问题?也可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把夫人克着了,或者是把夫人……」
雪芍舌底轻轻压着一个浅淡的声响,「魇着了……」
莫非,家裏有人暗地行巫蛊之术在坑害宋依颜?
江烨面色大变,立刻紧紧皱起眉头。
第二日,江烨召唤了几个舍人以及江家旁系亲眷,讨论是否请个法师或者风水师来府裏做个道场的时候,立刻遭到反对。
江烨虽然是江家现任家主,但是江家还是有几个旁系的外姓亲戚。家裏一旦有重大变故或者决策,还是需要聚在一起找来共同商讨。
事关江家大夫人的安康,宋依颜和莺儿也在场,一併坐在厅堂。
江家女眷不多,零零落落的坐着,低声交谈。
江采茗扶着母亲,轻轻替她拍着后背递茶送水,宋依颜扶着女儿的手,小口小口抿着,背脊轻轻颤动。
这么看着,宋依颜面容越发憔悴了,衬托的莺儿那一身红衣光鲜,娇艳面色如同毒而艳的夹竹桃花,霞彩映人。
「不行,侯爷,这件事情要三思。」一位江家亲族对江烨诚恳开口,「侯爷,江家是北周屹立了三百年的大家族,这宅子、这府邸选的都是上风上水的宝地,几百年都没有出问题,夫人身体不好,这问题怎么也不可能出在风水上,所以风水师没必要去请,万一传出去,说咱们江家风水险恶,这可是大大不好的名声。」
又一位舍人接着劝,「侯爷,在下觉得,夫人生病,去请最好的大夫诊治才是正道。这道士、和尚、法师、高人什么的,皇上一向厌恶,民间拜拜也罢,若是咱们侯府都带头来这一套,传出去于声明实在有损。北周立国以来,陛下就严令禁止巫蛊之术,若是咱们府裏被查出来有人在搞这一套……怕是会惹上大麻烦啊!」
江烨自然明白这一点。
江烨十分忧虑,深深叹气,「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可是,颜儿的病许多大夫都来瞧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眼下唯有这一种法子了。」
雪芍在宋依颜身畔,泪盈于睫,「夫人身上明明没有病,却夜夜惊悸,定是府裏进了什么脏东西!否则,无缘无故的,夫人就被魇着了呢?」
她故意将「脏东西」和「魇着了」几个字咬的很重,听在众人的耳中就特别尖锐,这雪芍分明就在话裏咬死有什么脏东西在害宋依颜了。
宋依颜似乎在回应雪芍的话般,手指一紧,捂着胸口紧紧楚起眉头咳嗽,似风中打飘的危巍火。她面颊惨白,仿佛白桦上苍淡的皮,摸上去似乎有僵硬的粗糙感,好像用手指刮刮,就能剥下龟裂的壳。
莺儿瞅着宋依颜的模样儿,心底嗤嗤冷笑。
这宋依颜为了斗倒她,真是豁出去了。不知道她是吃了什么提神醒脑的药,才能硬撑着做出每晚失眠惊悸的样子,宋依颜接连数日不吃不喝还不入睡,活生生把自己熬成一把枯槁干柴,连原本的美貌都折损了大半。
莺儿施施然吹了吹手中飘飘幽香的养颜果茶,十分惬意的品尝。
看着莺儿莹润的娇颜模样,把自己熬成一幅枯槁皮囊的宋依颜看在眼裏,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就撕下莺儿娇嫩柔腻的脸皮。
雪芍说完了话,将目光转向莺儿,故意大声问,「莺儿夫人,您觉得呢?侯府裏是不是应该请个大师来看看?」
莺儿弹了弹茶杯中的叶子,吹一口涟涟水波,雾气将她红润的唇温泽的如同秋日树梢挂上的红果,满都是鲜润汁水。
她瞟了一眼雪芍,嗤笑,「雪芍,你问我干什么?好像咬定我就该知道什么的样子?这些厌胜之术、巫蛊之术的我可不懂。但就像方才大家说的,这东西是朝廷严令禁止的……若是被人知道咱们府裏也出了这样的事情,侯爷在朝廷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雪芍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莺儿夫人,也就是说你不同意请一位大师来家裏除灾消难了?」
没等到莺儿回答,宋依颜就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阵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差点连五臟都吐出来。她表情仓皇的捂着头,紧咬牙齿,被什么东西给缠的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幅样子众人看了都暗暗皱起眉头……宋依颜的样子,别说,还真像被人给魇着了似的。
可是谁也不敢冒着被朝廷发现的危险,在家裏私设道场。巫蛊之术是非常恶毒的诅咒。下咒的人必是怀了十二分的恨意,轻则家宅不宁,损伤被咒害人的性命,重则弄得别人家破人亡,甚至一连几代人不得安宁。
前朝因为巫蛊案而被牵连诛杀的人不知凡几,有后妃,有公卿,不管多么高高在上,只要扯上巫蛊,都免不了死路一条。
江烨对于鬼神之说向来半信半疑,可是宋依颜的样子却又让他不得不犹豫。
江采茗起身,泪眼婆娑的给众人行礼作揖,「各位叔叔伯伯婶婶们,我娘亲现在成了这副样子,眼看着就撑不下去了……还请大家体谅体谅娘亲,让我爹请个法师来吧!如果家裏有脏东西,那么毁了便是。」
她执起江烨的手,柔柔跪地,泪珠子一颗一颗掉下,「爹爹……爹爹若是怕这事宣扬出去,咱们悄悄找个法师便罢,道场可以不做,只消法师来府裏指点指点,看看娘亲到底有没有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咒了,可好?」
众人渐渐陷入沈默,显然也十分挣扎。
就在众人思索着要不要冒险清查一回时,雪芍悄声在宋依颜耳畔笑道,「夫人,你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那些人已经到了……这回,一定能将法师请到家裏来!」
众人正纠结时,管家推门而入,面上带着惊色,大声冲江烨和众人喊道,「侯爷,咱们府邸门口来了许多慈安堂的百姓!」
闻言,宋依颜露出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得意微笑,江采茗倒是有些意外,睁着清灵灵的大眼睛,水波一样讶然注视着管家。
慈安堂是以宋依颜的名义举办的善堂,其中包括了孤儿学堂、义诊医馆等等,这么多年来,宋依颜一直不遗余力的资助着这些善堂,救了许多孤苦无依的百姓和贫贱稚童。因此,宋依颜在京城的善名一直十分响亮,再加上她长得像菩萨一般纯净美丽,便被许多百姓奉为「活菩萨。」
江烨带着众人赶去侯府门口,只见宽阔的朱红大门前挤着不少百姓,人人手中捧着张一掌来宽的白色签纸。
「这是……」江烨讶然咂舌,门口挤着乌泱泱的百姓,有老有少。据说还有不少人是从遥远的京郊赶来的,一大早就聚集起来,等在门口。
这些人都是受了慈安堂恩惠的百姓,一阵推搡熙攘之后,一个显然是代表的老者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走上侯府臺阶,颤巍巍的对江烨行礼。
「侯爷,我们都是受过慈安堂恩惠、受过大夫人恩惠的人……这么多年来,夫人一直照顾着慈安堂,让我们这些没钱看病、没了父母的孤儿们有所依靠,救济了许多人,咱们这些老百姓都仰仗了大夫人的善心!」老人发丝花白,一根一根涩哑的苍灰,但他的目光、他的表情、他的感激都是真挚而热切的,看的江烨和身后的江家亲眷们个个喉头发酸。
身后无数百姓连连点头,投向宋依颜的目光无不带着崇拜和感激。
一个小小的孩子步履蹒跚,摇摇摆摆脱离开祖母的手,走去宋依颜身侧,扬起纯洁无暇的小脸,「大夫人,芽儿在这裏给您磕头了!」
有这初生拧≠不怕虎的孩子领头,顿时那些老百姓们一股脑儿的挤了过来,却也不敢靠宋依颜太近。无数老人的、病人的、孩子的目光中含了泪花,几个百姓甚至跪在地上连连冲宋依颜磕头,不停的哭泣说着谢谢、活菩萨。
宋依颜面容含笑,撑着虚弱病体将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大家千万不要如此折煞依颜,这些都是依颜该做的……」
说着说着她似乎撑不住,脚下一软,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宋依颜的身子,话语中带着哭音,「夫人,你小心些呀!你病了这么多时日,哪里还撑得住这样还礼?」
领头的老者颤巍巍从宋依颜身上调回目光,侯府门口车来人往,许多人驻足停留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老人家瘦骨嶙峋,硬是一点点撑着拐杖,抖着孱弱的身体跪在了江烨面前!
江烨大惊,虽然只是个平民,但无论如何是长者,他便伸手去扶,「老人家,你有话便说,还请起身罢。」
哪知老人并不起身,而是将手中的签纸恭敬递上,「侯爷,我们听说大夫人生了大病,如今一看,夫人果然身体欠佳。大夫人待我们恩重如山,我等无以为报,就去求了这万民吉祥签,请侯爷收下!我们不才,希望能替大夫人祈福挡灾,大夫人可一定要儘快好起来啊!」
此话一出,老人身后的百姓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人人将万民吉祥签举高至头顶,「请侯爷收下,保佑大夫人吉人天相!」
人群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娘声音激动而哽咽,「夫人您对我们百姓的好,我们老百姓都看在眼裏,您真的是菩萨心肠。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这些吉祥签都是我们去‘甘法寺’求来的,每个菩萨我们都连夜拜过,一个也不敢少,还请夫人收下我们的吉祥签罢!」
「求夫人、求侯爷收下我们的吉祥签吧!」
百姓们纷纷用自己最大的声音,磕头跪拜,表达自己对宋依颜的感激和祝愿。
「这……」
如此温馨壮观的场面,就连江烨身后的外姓亲眷、舍人们都不免动容。
北周开国以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谁家高门大户的夫人能够如此得百姓的爱戴!
宋依颜一生行善,乐于助人,才一听说她身体抱恙,居然就有这么多百姓自动自发的前来为宋依颜求取吉祥签!
这些吉祥签虽然只是白底黑子字的薄薄纸张,上面写了些吉祥祝福的话语,但都是百姓们连夜从甘法寺求来的。
虽然难免粗陋,却饱含心意。
甘法寺在京郊山上,距离晋侯府邸很远,一般贵族们上香从来不去那裏。甘法寺是京城的平民百姓寄託念想的地方。寺裏面的佛像金身虽然粗糙简陋,但数量可观,这些百姓们为了宋依颜,挨个磕头拜过去,可见是多么深刻的心意!
白竹扶着莺儿站在最后,冷冷的勾起唇瓣。
闹了半天,宋依颜打的是这个主意。
如果宋依颜只是干巴巴的张嘴请法师来家裏作法,必然会遭到各族亲眷的反对,连带着舍人们也会劝阻,江烨便也犹豫了。
可是如果发动慈安堂的百姓,来个万人请愿,再奉上吉祥签,就将宋依颜的纯善名声煽动到了极致!如此一来,江家府邸每个人都会被深深刺激和感动,无论如何都会保护这个有着极好声名的江家大夫人!
雪芍得意的回眸扫了面色僵硬的莺儿一眼────这些慈安堂的百姓,是她连夜找人煽动起来的,他们都受过慈安堂的恩惠,自然不会推辞。
如此一来,侯爷心裏定然感动至极了罢!那一张一张的吉祥签,就是宋依颜被百姓爱戴的铁证。江烨心裏,一定对宋依颜这位菩萨转世般的妻子爱重到了极点。
夫人扶助了慈安堂这么多年……终于是派上用场了!
果然,江烨十分细心温柔的将宋依颜纤薄娇弱的身子拥入怀中,连忙命令管家们将那一张张的吉祥签收下。
宋依颜依偎着江烨的身体,柔柔对着跪地的百姓福身行礼,红了眼眶,连说话都带着微微的颤抖,令人闻之心碎,「依颜感谢大家的心意,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依颜资助慈安堂也只是为了帮助大家,尽尽我的本分。这些万民吉祥签是大家的心意,依颜不敢拒绝,就厚颜收下了,大家今后若有什么难处,记得来慈安堂,只要依颜力所能及,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助大家。」
这番话说得含情带泪,无数百姓都红了眼眶,只觉得这位江家大夫人实在是太过善良了,就连江烨拥着宋依颜回身关门,还有不少人依依不舍的张望着宋依颜的身影。
「莺儿夫人,这宋依颜将自己的声望经营的如此好,一旦出了事,侯爷绝对完全站在大夫人一边啊!」
白竹极为不安,这宋依颜,连万民请愿都搞出来了。在侯爷心裏,这位大夫人只怕高华纯洁如同山巅的云,一尘不染如冰上白雪般神圣了罢?
果然,刚刚关上门,就听到江烨沈声下令,「来人,去请个法师来,无论如何,要让颜儿好起来!」
还有舍人想要开口,就被江烨冷冷一记眼刀杀灭回去,「连那些无知百姓都满付心意,去替颜儿请吉祥签,侯府请个法师来看看又算什么!莫非我江烨连这些百姓的胆识和情义都没有么!」
说罢,江烨命人在家裏搭个简略的道场,为了顾忌影响,就只是异常简略的搭了一个小臺子。同时,百姓们送来的吉祥签也被挂起来,挂在臺子上,侯府的人来来往往都能观赏膜拜。
江烨浸淫官场数年,心中没有些虚荣是不可能的,这一出官民情深的戏码也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因此对于宋依颜更加爱惜珍重。
当晚,侯府裏就请来了皇觉寺的灵通大法师,替宋依颜作法消灾。
清露夜流,新桐初引。
这样湿粘腻人的夏夜,连蝉鸣都消散了,月色微微搭上枝头,流着苍白。
香梨馆的白墙似乎龟裂的蛛网,每一根墙缝都被夕颜吸盘紧紧钻入,如同上了年纪半老徐娘的女子的颜,用厚厚脂粉遮掩着颓败的繁华,却挡不住骨子裏透出的那一种元气已逝的沧桑。
「莺儿夫人,夜深了,你怎么还不休息?奴婢替你卸了妆睡吧。」白竹扶着莺儿在镜子前坐下,突然探头往外一望,「咦,今日倒巧,怎么那些花匠不蹲在那看着兰花了,倒是都散去了?」
莺儿微微垂下睫毛,似乎很是着迷的对镜梳着乌鸦鸦的漆黑长髮,反手拆落了发饰,「是么?他们不在这裏监视了?那么大概……宋大夫人今晚就要出手了罢。」
莺儿翻开妆匣,「今晚怕是不能睡了,白竹,替我重新梳头,梳个最妩媚的堕马髻,我要重新上妆。」
妆臺上点着粗红的蜡烛,一点烈焰,一色摊开的红粉胭脂。
天色黑而凉,月色淡淡勾在天顶,周围幽幽的一抹深玛瑙蓝,粉黛扫上峨眉。
莺儿端坐椅上,脊背挺得极直,对面铜镜裏随着白竹的妙手描画。铜镜裏现出一个妖娆妩媚,明艳如花,有着灼眼的容貌的美人儿,最丰盛的年纪,最丰润的美貌,最娇艳的色泽。
白竹替莺儿梳着发。莺儿的发浓密而乌黑,团做一个微微下垂的斜髻,似乎是无意的垂下几络不甚规则的发丝,更添十分柔美婉转。一隻花鸾鸟银簪,一朵巨大艳丽的芍药花开的正冶艳,丰润而艳丽的厚重花瓣层层迭迭,拱着中央嫩黄的花蕊,一瓣一瓣仿佛细腻绸缎,在鸦黑的髮鬓旁幽幽泛着丝绸光彩。
妆臺上的胭脂盒静静开敞,殷红的粉末顺着上妆的动作微微散落,随着铅华慢慢上了女子年轻美丽的肌肤,艳霞如醉。樱桃红的口脂在红纸上,唇角轻抿,就将将唇瓣染成深深的颜色,像血。
有风轻送一抹寒峭,滑软的衣料轻轻刮粘在肌肤上,触感细微而幽凉。
莺儿还没完全妆点好,就看到雪芍带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妈妈和婆子,皮笑肉不笑的进了香梨馆院子,表情十分嚣张。
白竹最烦雪芍,立刻打帘子出了房门冷哼,「雪芍,敢情你嫌上次板子打的不够重是不是?居然还敢再带人擅闯香梨馆!」
雪芍挺直了腰板,「呵呵,白竹姑娘,搁到平时我自然不敢。只是今晚是侯爷有令,莺儿夫人、江家所有宗族都起来,齐聚议事大堂。今晚要大家要一同讨论大夫人的病情!莺儿夫人,您也请吧。」
莺儿不理她,描好了唇,理好了发,这才便施施然站起,掸落膝上灰尘,带了白竹,跟着雪芍前往议事堂。
议事堂的正厅裏,大半夜裏烛火也烧的明晃晃的,几房江家亲族呵欠连连,脸色十分勉强的坐在椅子上。
江烨脸色凝重,宋依颜依旧苍白憔悴,由江采茗扶着,歪倒在一处软榻上,低头喝着温温的红参汤。
宋依颜为了造成数日惊悸难眠的模样,私下裏吃了不少提神醒脑的药,才能熬过无数困倦夜晚,做出无法成眠的模样。这会儿,宋依颜眼裏血丝遍布,手都在发抖,因为一连几日都不睡觉,所以她这会儿抖抖颤颤、风中烛火的模样倒还真不是装出来的,再不喝老参汤补补,恐怕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红参是江烨府裏最顶级的私藏,红的发黑,有种黑炭的颜色,药效十分强劲,煮出来的参汤却是清澈透明的淡黄,整个大厅裏弥漫着红参好闻的香味。
莺儿微微一笑,缓缓走向座位。眼睛一瞟,那位皇觉寺的灵通法师也在厅裏。
这法师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鬍鬚直直拖到胸口,发须皆白。
大厅门口就是江烨命人搭建的简易道场臺子,臺子上挂着一张张迎风招展的万人吉祥签,还有一个香鼎,显然是等会儿作法要用的。
莺儿还未走到座位跟前,突然闪过一个奉茶的小丫鬟,一不小心踩着了自己的裙角,竟然当着莺儿的面摔倒在地。那小丫头手上烫热的茶壶没有端稳,整个洒在了莺儿的红裙上。
莺儿挥挥手,不甚在意,正想继续举步走去自己的座位,就见那丫鬟仿佛是吓坏了一般,腿脚一软跪在了地上,连忙跪下不断道歉,「莺儿夫人恕罪!」
莺儿的裙子也就湿了一角,本来也就没打算计较,可是那丫鬟一嚷嚷,反倒让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宋依颜压着苍白的唇,一面咳嗽一面慈蔼的对身边的雪芍点头,「这丫头实在不顶事,粗手笨脚的,连莺儿姨娘的裙子都给泼湿了,快,雪芍,带莺儿去换换。」
雪芍立刻笑嘻嘻的走上连,伸手扶住了莺儿的手臂,挤开白竹,十分恭敬的说,「莺儿夫人,都怪那丫头不小心,奴婢陪您去换了裙子吧!」
莺儿慢慢挑起眉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雪芍。
白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莺儿跟着雪芍去换衣服。这茶泼的未免太巧合了!只是那小丫头嚷嚷太大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如果莺儿不听话去换衣服,反倒显得十分不识好歹。
白竹想要跟去,雪芍却扭着身子一挡,二话不说半强迫、半请求的拖着莺儿的手臂。宋依颜也开了口,「莺儿,你跟着雪芍去侧屋整理一下,白竹,你回香梨馆拿一套新的裙子来给莺儿换上,快。」
白竹还想说什么,莺儿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十分镇定的任凭雪芍拖着手,走去大厅旁边的一处偏僻侧屋整理仪容。
白竹跑得很快,匆匆从香梨馆的衣柜裏取来了一套粉樱落花的罗裙抱着赶去侧屋,她可不敢让莺儿夫人穿宋依颜准备的衣服,宋依颜也知道莺儿防着她。
取回了衣服,雪芍打开侧屋的门从白竹手中取过裙子,套上了莺儿的身,倒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换好了衣裙,莺儿带着白竹、雪芍走去大厅,在座位上坐定,静静看着。看宋依颜打算整些什么么蛾子。雪芍自绕去,站在了宋依颜的身边,扬起一抹淡淡的诡笑。
「侯爷,这么晚了,您把我们全都召过来,究竟是有什么事情?」大半夜的,人人精神头都不算好,一位亲眷呵欠连连,半睡半醒的眯着眼睛,揉着太阳穴有些牢骚。
江烨环视了在座所有人一眼,目光如同沈铁,淡淡开口,「就在方才,灵通法师来禀告本侯,说咱们府裏面有邪气作祟。」
一位亲眷女子皱起了眉头,「既然有邪气作祟,请这位灵通大师速速除掉邪气就好了,为什么要将我们大晚上都召来?」
那位灵通法师闻言立刻上前一步,雪白的发须飘然欲仙,头上戴着香叶冠,雪白长袍如同白雪一般拖在地上,在明亮的烛火中有些刺眼的明晃晃。
法师神情肃然,淡淡开口,「还请各位贵人谅解,贫僧在这府裏察过,虽然能够确定有邪物作祟,但是究竟是什么邪物,还需要好好的问一问侯爷和夫人,才能确定。」
江烨闻言点点头,那法师也就转向了宋依颜。
法师神情如同高远山雪,不染凡尘,单单那清泉一样的语调,就让人深深信服他的通透明澈,「敢问大夫人,你从何时开始,有夜晚惊悸难眠,难以入睡的症状出现?」
宋依颜略略一回想,肯定的说,「约莫六七日了。」
莺儿冷冷一笑,自顾自的端起一隻茶碗,吹得发凉,徐徐抿入唇。
如果现在她还不知道宋依颜想干什么,那她可真的就是白痴了。六七日……香梨馆栽的狮子兰,可不就是六七日前栽好的么?
法师点头沈吟,「还敢问大夫人,你除了夜晚惊悸难眠,还有其他症状没有?」
宋依颜十分犹豫,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似乎有十分的难处。江烨看着,不禁开口催促,「颜儿,这都是为了你的身子,不管有什么问题,你都说出来给法师听听,可好?」
宋依颜这才慢慢的开口,「法师……这几日我不但晚上无法入眠,而且头痛抽风,简直就像有人在拿针扎我一样。」
她眉目盈盈,表情十分痛楚难受,「还有……偶尔几次睡着,总是梦到无数的小人儿挥着棍棒来打我,还有无数鬼怪举着针向我刺来……」
说着说着,宋依颜忍不住红了眼圈,虚柔柔的举起帕子擦拭冰凉苍白的眼眶,「本来我不想说这些,免得惹起府裏的风波,可是……可是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江烨闻言大怒,这分明就是用巫蛊诅咒的症状,敢情侯府裏,的确有人在咒宋依颜!
可是颜儿她如此柔善,谁也没有得罪过,究竟是谁如此恶毒,用巫蛊来诅咒颜儿?
……想了想,似乎只有莺儿有这个动机。
江烨紧紧拧眉,目光不由自主的就带了寒冰冷意,扫向一旁悠然喝茶的莺儿。
心头一丝闷闷的狰狞杀意划过────这女人为了争宠,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法子么?
这么想着,江烨顿时对宋依颜无比心疼,思及她一直受着巫蛊诅咒的折磨,却如此懂事小心,连噩梦都不开口说,径自忍着,不禁大为怜惜。
江烨想着,便伸出手去握着宋依颜的小手,安抚的轻轻拍着她纤细的背脊。
正厅裏的众人听了这话,不禁面面相觑────居然真的有人在府裏大行巫蛊之术,谋害大夫人!
而唯一有动机的,也就只有那个新来的贵妾莺儿……
莺儿十分安閒,勾着弯弯的优美的嘴角,对于周围诸多猜测、惊疑、愤怒、怀疑的种种目光视而不见。
通灵法师点点头,一甩衣袍下摆,「如此一来,贫僧可以确定,绝对有人在府裏行巫蛊之术。只是这巫蛊具体是什么样子,且待贫僧作法一窥天机。」
说罢,通灵走去正厅大院子的道场上,焚化黄符,双目半阖,唇瓣上下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一手扬起,将数根粗大香烛放在香鼎上,烟雾袅袅。
香烛燃烧,火苗腾起。
白竹皱眉,低声问莺儿,「这个老和尚在干什么?」
莺儿瞟了一眼淡淡启唇,「这是本朝僧人作法的一种仪式,在香鼎上焚烧香烛,以此来达到诘问天机的目的。」
莺儿唇畔滑过一道诡异的笑容,看了一眼放在香案上,描绘着金红条纹的粗大香烛。
香烟袅袅中,那和尚闭眼来回挥舞了一会儿手臂,便缓缓走下道场臺子进入正厅。他架势十足的缓缓扫了一眼所有人,淡淡开口,「禀告侯爷,这侯府裏,有十分阴毒的巫蛊作祟!」
江烨脸色硬如寒铁,狠狠咬牙,「好极了,果然是巫蛊之术,敢问大师,是怎样的巫蛊之术?」
通灵法师回答,「是‘小人蛊’。」
闻言,众人全部露出惊讶以及厌憎的表情!
「小人蛊」,就是将被害人的生辰八字写在木头小人上,用针扎之,然后每日心裏默念被害人的名字,是十分怨毒的诅咒!
江采茗倒吸一口冷气,无法置信的泪光盈盈,「不……我娘亲向来与人为善,怎么会有人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毒害我娘亲!」
通灵法师点头,「这东西的确邪气很重。侯爷,若要夫人安然无恙,一定要找出这些小人蛊,然后毁掉,才能保得家宅平安啊!」
雪芍在一旁添油加醋,「侯爷!重点不是找出这些小人蛊,而是找到那个下蛊的人啊!究竟是谁……心肠这么恶毒?!就因为对打夫人心怀嫉妒或者不满,就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祸害我们大夫人么!」
莺儿闻言冷笑,「雪芍,你说话稍微注意一点,什么叫对夫人心有嫉妒?咱们府裏上上下下,谁不仰慕夫人的柔善端方,谁会嫉妒她?」
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面带怀疑,紧紧盯在了莺儿的身上!
江烨怒髮衝冠,直直从座椅上腾地站起身,冷冷瞥了一眼莺儿,冷声开口,「来人!派人去府裏好好搜查一番!」
莺儿这时候才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下的茶盅,用手背擦了擦红润的唇,「侯爷要搜,自然应该搜,可是奴家还是那句话,若是让大夫人手底下的人去搜查,只怕不妥当吧?不如还是侯爷自己派人去府裏的各房查一查?」
大厅中其他亲眷闻言,也纷纷点头。到底是内宅之争,如果派宋依颜的人去搜查,并不公平,而如果侯爷派自己身边的人去,耳目众多,谁也不方便动什么手脚。
宋依颜看透了莺儿的心思,几不可见的冷冷举起袖口,遮住上挑的唇角。
她宋依颜可是牢牢记住了上一次情书事件的教训!这次,那些小人蛊都好好的埋在狮子兰的根下,小人蛊身上刻着宋依颜的生辰八字、扎着银针。
并且,她派了那些花匠日日监视着兰花,花匠头领来报告过,莺儿这几日根本就没有挖过土,也没动过兰花,那些小人蛊一定还在!
这贱人,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几个护院和小厮挑着灯笼,在大管家的带领下呼啦啦的去了。除了江烨的随身小厮,其他江家亲眷也派了一两个身信任的管事跟着,这样倒是十分稳妥,谁也做不了太大手脚。
虽然莺儿的香梨馆有最大嫌疑,但为了公平起见,大管家还是带着所有人将整个侯府从上到下,各房各户全部搜查了一遍,临走时,灵通法师还有意无意的加了一句────「哪怕是挖地三尺,也一定要将邪蛊找出来。」
府裏出了巫蛊,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一时间大厅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宋依颜轻轻的咳嗽声,还有江烨烦躁的指节扣着桌案的声响。
气氛窒闷的发苦,夏日越发显得湿粘难过。
大管家用的时间很长,可见搜的很细,出了这样恶毒的事情,众人都了无睡意,闷闷的坐在大厅裏。
莺儿轻轻放下茶盏,对着江烨柔柔一福,「侯爷,这气氛窒闷的很,府裏既然搭了道场和香鼎,那奴家也去上几根香烛祈福可好?」
江烨虽然十分怀疑莺儿,但看她坦荡的神色,又觉得她心裏没鬼,也就点点头。
莺儿微微一笑,走去道场臺子上。
当初百姓们送来万民吉祥签的时候,莺儿就向江烨进言,不如将那些吉祥签挂在香鼎上方,好让府裏的所有人瞻仰宋依颜的功德。江烨本来就有此意,自然点头。此时,那些吉祥签正好悬在香鼎上空。
莺儿嘴裏念着,「奴家莺儿,在此感愧天地。希望菩萨保佑,让我们侯府可以从此安宁平稳,大夫人和侯爷都能安康福泰,一生福泽绵长。」
说罢,莺儿也不动手,示意灵通法师再取了几根大香烛来,插在香鼎上,香鼎上燃烧着数十根蜡烛,就仿佛一个小小的火堆。
雪芍看着莺儿的动作,不禁微微冷笑。
莺儿,你这会儿拜天拜地讨好侯爷也没用!等会儿小人蛊搜出来,有你好看!即使莺儿是皇上御赐的贵妾,如果沾染了巫蛊,侯爷也可以立刻去向圣上请罪,赐死莺儿!
莺儿上完了香,算了算时间,回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宋依颜捧着参汤,已经见底。
宋依颜喝参汤十分讲究,一定要用温水,才能喝入红参的温补药劲。
莺儿微微一笑,突然朝着宋依颜身侧的雪芍扬了扬下巴,「不长眼的奴才,大夫人的参汤都见底了,你怎么也不添些热水!」
雪芍恶狠狠的剜了莺儿一眼,扭头一看,宋依颜的汤碗的确空了。
好在今夜江烨召所有人来,为了提神,正巧也准备了茶水。
这会儿大厅侧面的角落裏,烧着泡茶的清水,虽然滚烫,但是这会儿也没处去寻温水了。
于是在莺儿的催促下,雪芍拎起水壶,将水注入宋依颜的汤碗。
「给我也倒一些。」莺儿淡淡吩咐。
雪芍撇撇嘴,但是想到等会儿莺儿就要倒楣了,心裏欢快,也便随她指使,过来给莺儿添了茶,顺便也给厅裏的其他人续了茶水。
就在雪芍忙活的时候,大管家领着人回来了。
大管家面色沈重青黑,走过大厅的时候,冷冷看了莺儿一眼。他身后跟着许多小厮,手裏捧着託盘。
託盘上整整齐齐的,放着十二个小桃木人,手脚齐全。桃木小人的头上还粘了真人头髮,一看就是照着女人的模样製作的,小木人身上带着泥土的腥味,显然是从地底挖起来的。
所有的桃木小人肚子上都刻着墨黑的生辰八字,密密麻麻扎着银针!
宋依颜的唇边瞬间滑过一丝冬雪般寒凉的笑意。她就知道,那些花匠日日看管着香梨馆,莺儿根本就没机会从狮子兰底下挖出这些小人蛊!那些桃木小人是她亲口吩咐人埋进去的,这几天一直紧紧盯着,没有丝毫鬆懈!
大管家命人托着摆着小木人的託盘,在大厅裏走了一圈。託盘在每个人的眼皮子底下都晃了晃,最后送到江烨身前。
江烨气得浑身发抖,手掌狠狠拍向结实桌面,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侯爷会发这么大脾气,不禁噤若寒蝉,紧紧盯着江烨。
听闻有人巫蛊作祟是一回事,真正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江烨紧紧咬着后牙,从牙缝裏狰狞吐出字句,「这脏东西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大管家在江烨面前跪地,扬手抱拳,「禀告侯爷,这些都是从莺儿夫人的香梨馆裏搜出来的!」
宋依颜、雪芍和江采茗的脸上,顿时迸发出明亮的光辉!
大管家是江烨的亲信,在侯府地位超然,行事十分公正,他心裏对这等下作手段十分不齿,因此看着莺儿的目光异常不屑。
「回禀侯爷,这些桃木小人蛊都是从香梨馆裏搜出来的,埋在狮子兰下面,十分隐蔽,如果不是我仔细些,恐怕就错过了!」
证据确凿,罪无可辩!
江烨的目光如同毒蛇,狠狠盯在了莺儿的身上!
白竹浑身发冷,站在莺儿身后想要替她挡住周围毒针一般的目光,却见自家主子一点也不慌乱,十分施施然的放下茶杯,还有閒情拨弄了拨弄髮鬓边美丽的牡丹,嫣然一笑。
江采茗泪水滚滚而落,不敢置信的看着不慌不忙的莺儿,只觉得这个贱人真是厚颜无耻,好生恶毒!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一定要将她处置了!
江采茗的声音颤抖而哽咽,紧紧搂着宋依颜的肩膀,粉唇苍白颤抖,「莺儿姨娘!自从你入府以来,我娘亲不曾苛待于你。或许在照顾你的某些地方有失当之处,你不满意直说就是了,何苦要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害我娘亲的性命!」
「二小姐,一切都还未分明呢,你急着给我定什么罪?」莺儿淡淡的瞟了江采茗一眼,款步上前,站在江烨面前,屈膝福身。
「侯爷,可否让奴家分辨几句?」
「你还要说什么!?证据都已经明明白白摆在这裏,你还有什么好狡辩……」江采茗还要喊,却被宋依颜一手拉了拉,登时闭口。
宋依颜可不愿意自己柔美的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她的女儿容貌不如江采衣,但是素来气质高洁纯净,是她的骄傲,断断不能如此失了身份气度。
而莺儿的模样,让宋依颜十分不安,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她却觉得脚底发寒。
这个莺儿盛装打扮,艳丽无匹。明明罪证已经摆在眼前了,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慌乱。莺儿走路轻柔诡异得像幽魂,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令人毛骨悚然。
江烨看着眼前的莺儿,虽然很不得立刻打死她,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咬牙切齿冷冷的瞪着她,「好!你来给本侯解释解释,你的院子裏怎么会埋有小人蛊!你为什么要诅咒大夫人!」
娇艳的红衣女子眼珠漆黑,仿佛水银裏养着的墨色珠子,一丝光波都没有,分明的竟有些骇人。
莺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到近乎于甜蜜的微笑,「侯爷,奴家没有埋过巫蛊。这些小人蛊是怎么一回事,奴家……不知道啊。」
夏日湿粘的风攀上衣摆,大厅裏人头济济,空气仿佛粘滞的胶水,凝滞夺取人的呼吸。
整个大厅裏极为僻静,只能听到江烨粗重的呼吸,茶壶煮水的沸腾声,院子裏香烛焚烧的劈啪声,都胶在一起。而宋依颜碗中红参的气味被热水激出来,整个大厅裏仿佛都弥漫着带红参气味的水汽。
静默许久,江烨冷冷瞪着莺儿,「证据确凿,不是你说一句没做过,就可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