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楷觉得这一瞬间身体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他拎着袋子，觉得难堪又不知所措。
保安放开了林建民，斜睨着林楷：“还不走？”
林楷没有说话。
大厦突然之间归于宁静，那个如履薄冰的小舟在海上撑了许久，一浪过来，掀翻入海，再也翻不起来。
他从谷底挣扎爬起，走向另一个深渊。
他似乎生于虚妄，又死于虚妄。
……
“林楷。”
好像有人喊他。
“小楷。”
他觉得可能出现幻觉了。
“小楷，回头。”
林楷猛然清醒，是江昀的声音。
所有静默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江昀拨开人群走出来，蹙眉望着自己的母亲，又回头阴郁地看着那个发了疯的男人。
“你就是林建民？”
林建民盯着他，笑了起来：“是，我就是捡他回来的那个……”
江昀狠狠一拳，把这句话砸没了音。
“我很爱你。”
这一拳积攒了江昀对林建民的所有憎恨。
林建民一点防备都没有， 狠狠挨下了这一拳，然后狼狈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林建民给揍懵了，他压根就没想过面前的这个男生， 居然会动手打他。
“死小子！”林建民抬头看着江昀，怒吼道，“你居然……”
“这一拳是替林楷揍你的。”江昀打断他的话，居高临下看着林建民，“看在你捡了他回去给他一条命， 所以下手轻了点儿。”
“既然你知道我捡了他回去养，那我应该算你老丈人！”林建民愤怒地咆哮，“你们这一家都是群骗子， 骗了我儿子过去给你，以为他妈就这样免费卖给你了！你这狗娘养的……啊！”
“狗你妈个屁！”江昀狠狠一拳对着他的鼻子揍了过去。
还忍个屁！
别和人渣讲理！
江昀高高抬起自己的胳膊肘，用力向林建民的头部撞去。
他打的位置比较偏，避开了一些柔软的重要地方。
但还是不免引起了周围的一阵尖叫。
林建民本能抱住自己的头， 狼狈地缩成一团。
江昀怒气已经衝上他的脑子，所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就是一团噪音，充斥着他的脑子嗡嗡响。
林楷在军训的时候跟他一起去后山遇到黑暗时愣神的样子。
和他一起去密室时， 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兀自咬牙忍着心理上的极度不适。
还有……
——“哥， 我来偷偷爱你。”
——“昀哥， 我十九岁了。”
——“为什么没能更早一点碰到你呢……”
一直以来他以为林楷害怕的滴水声和密闭的黑暗会是因为曾经做错过什么所以留下的遗憾。
可他的林楷那么干净，连和女生说话都会侧耳弯腰认真安静倾听的林楷怎么可能伤害别人。
林楷害怕的源泉都源于面前这个人渣。
这他妈才是应该死的人！
这他妈才是那个应该家破人亡
他的林楷永远没有错！
气血翻涌直衝上脑， 江昀感觉自己现在就能来一个原地爆炸，连着林建民一起炸到宇宙光年之外当太空垃圾去。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还有试图举起手机来拍摄这一幕的人都被保安拦住一顿呵斥，最终悻悻放下了摄像头。
林楷和江妈妈都在江昀这样的动作中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江昀居然会动手。
最终江妈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衝过去拉住他的儿子，她满眼红色血丝：“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这句话像是一阵警铃，炸开在了江昀的耳边。
江昀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力都被抽走。
“……丢人？”他回头看着她，觉得可笑又可悲。
江妈妈拉着江昀，他低着头，头髮蓬乱，被风吹着挡住了脸，好像难以见人似的，嘴里隻喃喃重复一句话：“走吧，小昀，我们回家吧……”
她瑟缩着，江昀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
一个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有一天居然也会被舆论打倒，躲在儿子的身后，变得直不起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此的芸芸众人。
江昀独自生活了许久，他一样承受着无穷无尽的孤独，从渴求爸妈每天陪自己，到每个月，到每年抽空能够回来一家三口一起旅游。
然而发现这些渴求都被打倒在了现实的面前。
他觉得心疼。
他想抱住自己的老妈，想认真告诉她，他真的很爱林楷。
是爱，超过无数倍喜欢的爱。
江昀看向了林楷，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尾泛红，连望向这边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江昀更心疼的是他的林楷。
那是他的小楷啊……
“我们……犯法了吗？”江昀努力问出这一句话，他似乎在问江妈妈，也似乎在问面前的众人。
“我们做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了吗？”
“就因为我喜欢的人是男的，所以就觉得丢人是吗？”
“可是我不觉得丢人。”江昀没什么表情，可是眼神看起来很难过。
他看着自己母亲：“我爱他，谁都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威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