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东南隅
卓忘言到家后, 群鬼不敢吱声。等到苏妙喘了口气, 歇好了, 群鬼围上来哭诉。
「无聊死了。」
「天天在家……」
「我鬍子都发霉了!」
「后生, 我可跟你说, 我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说好的三天回, 这都要三年了!」
苏妙︰「省省吧,没那么夸张。」
有眼尖的鬼看出少了个人, 问道︰「毛衣大姐你给送走了?」
「没, 送她回老家探亲访友了。」
众鬼惊恐道︰「你放弃她了?!你这是把她往敌人的火炮口送啊!在外头万一被消散了怎么办?她可是歇不住的人, 早晚都是要去鬼市逛街的……」
「西北解放了。」苏妙忽然说道。
司令顺口唱起了解放区的天。
「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
苏妙在一言难尽的歌声里,面带微笑道︰「我这次回来, 就是来解放全中(z)国的!」
司令哼了一声,飘到了琴房︰「谁会弹琴,给我整个伴奏, 我们来合唱一曲!」
苏妙︰「司令, 别闹。」
怔愣过后,众鬼哈哈大笑起来。
苏妙说︰「别笑嘛, 你们不是觉得, 天天在屋里没有自由, 不能上街,上街就有危险,无法享受做鬼的基本权利吗?」
「何止。」一个魁梧的男鬼说道,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重走当年的路,再走一遍全国。现在……全小区都不一定敢走。」
苏妙道︰「我这次回来,想做一件大事。」
众鬼︰「你说。」
「卖什么药。」
「你落了葫芦里仨字。」
「就你挑我毛病……」
「别吵了。」苏妙道,「你一嘴我一嘴的,我怎么跟你们讲正事?」
凤凰跟龙回来了,抖去煞气,二宠从窗户外用yh降落,凤凰在儿童房摔了几个屁股蹲,站起来谢幕,蛟龙惨一点,他没掌握好方向,撞到了钢琴上,以鳞片为缓衝,从低音区,滑到高音区,才勉强剎车。
屋里叮叮咚咚,众鬼七嘴八舌,司令唱起了第二遍,并组织大家一起合唱。
蛟龙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索性在钢琴键盘上狂舞起来,佯装自己是在弹钢琴。
苏妙立在屋中央,面无表情。
现实将她推向了爆发的边缘,而她的怒气,只有一个人感受到了。
卓忘言从洗衣房出来,看了眼苏妙,秒懂。
他蘸着肥皂水,写了张「万鬼静寂」令,并把蛟龙抓过来,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要去抓凤凰,凤凰乖巧地自己蹦到洗衣机上,眨眼。
屋里安静了。
苏妙终于可以说话了。
她这次也不着急了,洗手泡茶,坐下来幽幽吹着茶叶,抬眼看头顶上一群鬼憋到脸发紫,一个个跟招财猫似的,使劲衝她摇手拜年,求她快点说。
苏妙︰「不急,让我享受一下这难得的静谧。」
妙妙说要静谧。
卓忘言关掉洗衣机,改用手洗。
苏妙终于喝完了茶,放下茶杯,装模作样道︰「是这样的,群众们,我们要改革开放,迈入新时代了。」
众鬼翻白眼,求她快些进入会议主题。
「我要说得不多,只有两点。」苏妙挑眉,效仿从小到大的学校领导讲话,慢悠悠道,「这第一点,我会分几个小点来说。」
魁梧男鬼差点昏厥过去,他想起了自己被公司领导每晚的总结会支配的恐惧。
苏妙不卖关子了,她笑了一声,说道︰「法务部西北区,已经和我们达成合作了。」
众鬼没明白,尚无表情波动。
「我这次回去,遇到了一个大人物,和源集团以前的董事长柳京非。在她的财政支持下,我们正式开启了新合作。」苏妙说,「以西北区为试点,她亲自去谈,出臺颁布了新檔。」
苏妙从文件夹中拿出文件。
「同志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苏妙道,「这是澶渊之盟吗?这是国共第一次合作吗?都不是,这是宪`法!宪`法啊!」
众鬼依然没听懂,没有人表现出惊喜或者震惊。
苏妙︰「就没个学法律的吗?我问你们,宪`法是什么?」
鬼无法回答。
苏妙道︰「制约国家权力,保障公民权利。」
众鬼点头,谁知道听没听懂。
苏妙又道︰「我手上这份,是划时代的,制约法务部权利,保障鬼的权利。」
一个鬼举手要问问题。
倚在门框边注视着苏妙的卓忘言动了动手指,解了他的封印。
「都什么权利,拜託您老赶紧说行吗?其余这些都是没用的,没用的咱别? 隆 br />
他又被卓忘言封了口。
苏妙︰「挺多的,比如允许你们自由活动,保障安全,共同打击人鬼犯罪等等。具体来说,这一条最关键,就是……我们会建立起鬼与法务部共同合作的员警制度,就和警卫岗一样,每个城市建立维护治安和鬼人身安全的员警巡逻队,主要职能包括,维护你们出行的合法权益,制止打架斗殴事件,制止化煞事件,维护城市治安,打击犯罪,这里包括人的犯罪和鬼的犯罪……」
有些鬼就算被封了嘴,也能从表情看出他们的意思。
苏妙︰「嗯?有什么就说,我兼听则明。」
卓忘言放开他们,众鬼七嘴八舌道︰
「根本不行……」
「除非法务部疯了。」
「这也太天真了吧?」
「哪来那么多鬼去做员警,再者说,要是装的怎么办?」
苏妙道︰「先执行,发现问题我们再针对问题修订条例。这么多煞鬼,难道找不到学法的吗?法律规则又不是完美的,都是这么修订的,主要是做,做到了,你们就不必天天在我这里逃难……还有这位大哥,全国游也是可以实现的愿望了。」
魁梧男鬼道︰「那我支持,我投一票。」
苏妙︰「不用投票,方案已经确定了。」
她扬了扬手上的文件,说道︰「我会拿着这些,向东南部的法务部成员发出会议邀请。」
这事,总要联繫林书黎。
林书黎亲自上门了一趟,翻看着西北部签订的合作书復件,说道︰「我听说西北部的合作了……你们可真敢干。」
苏妙问︰「你觉得怎么样?」
林书黎︰「问题很多。」
苏妙︰「……」
林书黎搓着下巴说道︰「但合作前景一片大好。」
苏妙︰「那,你能帮我联繫你们部长吗?」
「可以,我想他会见你的。」林书黎道,「不过时间上不确定,可能需要你等几天。」
「好。」
林书黎放下檔,有些钦佩也有些感慨,说道︰「你真的可以做好多事……」
魂核在他手中,只是用来摧毁希望带来绝望的子弹,然而在她手中,却是能焕发生机的种子。
「嗯?」
「没什么,我只是感慨一下。」林书黎眼睛里流yh着嚮往,「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做员警吗?」
苏妙︰「为什么?」
「我从小正义感就非常强,我厌恶破坏秩序,厌恶给大家带来恐慌的人。」林书黎似笑非笑,「我当时想,自己如果能改变这个世界,让不好的人绝迹就好了。」
「这不是挺好吗?」苏妙道,「我小时候也这样,咱俩挺像的。」
厨房做菜的卓忘言耳朵一动,无声无息飘了过来,盯着林书黎看。
「但我长大后,我变了,我肯定了一半小时候的自己,又否定了一半。我和你不一样,长大后,我认为世界不是我能改变的,我不相信自己有能改变世界的力量,所以就在现有的世界里,维持秩序,尽个人最大努力惩恶扬善算了。你不一样,你好像没有否定小时候的自己……我很羡慕你。」
「我否定的时候你没看见罢了。」苏妙道,「但我现在重燃希望了。我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是你们一直在说,我是花神,我可以,那我……就可以了。」
苏妙一摊手,道︰「可能这么说会很欠揍,但我就是这种人,只要有人说我可以,那我就会膨胀,认为自己一定可以。我会做给你们看,指不定真的就改变了。」
卓忘言笑了一下,放心回厨房。
林书黎看着他的背影,又道︰「你肯定行。」
毕竟你厉害,鬼王都在家给你做家政工。
苏妙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厕所偷窥狂,累犯,一般你们会怎么处理?」
「只是偷窥的话……顶多行政拘留十五天吧。怎么,你踫上了?」
苏妙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贴着符和封条的罐头瓶。
「就是他。」苏妙说,「我们审问过了,生前就是个公交咸猪手,没被抓过。两个月前,在候车室死的,自己招了,变鬼之后,就在高铁上流窜作案,往少了估计,他偷看的也有上千人了。」
被挤压在罐头瓶里的鬼嘤嘤哭诉道︰「我就不信现实生活中,那些鬼都不看人上厕所,我又没看人做……」
苏妙面无表情,拿起勺子使劲敲了下罐子。
那鬼的爱字说不出口了。
林书黎道︰「嗯,是挺严重,你想怎么着?」
苏妙道︰「交给你这个员警,带他回去拘留。」
「……」林书黎,「放我家跟放你家有区别吗?」
「有。」苏妙道,「你是员警,不是还有批评教育吗?交给你了。」
于是,林书黎提着猥琐的男鬼罐子回了家。
苏妙说,这隻鬼被卓忘言困在了罐子里,只要符不破,他就出不去。
林书黎回家后,先找胶带缠了几圈,之后又把它放在床下。
每晚睡前,就对罐子进行一番思想教育,罐子苦不堪言,嘤嘤哭泣,说他活着的时候都没受过这种罪。
「这下信天道好轮回了吧?」林书黎说。
罐子嚎叫起来︰「啊!!有虫!有虫爬过来了!!啊!」
林书黎在鬼的哭喊中,给部长打了电话,得到回答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睡了。
法务部东南区部长同意会面,时间定于这周日。
週三,苏妙做了一夜的会议ppt,对着卓忘言练了两遍,终于在半夜一点关了电脑,躺在了床上。
屋里很安静,刚要进入睡眠的苏妙意识到了这平静中透yh着一丝诡异。
她睁开眼睛,问卓忘言︰「你把它们弄哪了?」
「赶隔壁去了。」
现在,这群鬼得到信号,今晚不会回来打扰。当然,苏妙也得到了信号,身旁的这隻鬼,想……
苏妙︰「……小卓,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你明天不上班。」卓忘言说,「我也没事做,多晚都可以。」
苏妙卷着被子一点点往旁边挪。
「那……打个商量,咱们规定一下时间,如何?」
卓忘言︰「好,你来定,多久都可以。」
苏妙︰「不能超过三点。」
卓忘言没有应声,他的手伸了进来,并提出了疑问︰「妙妙,睡觉为什么还要穿睡衣?」
苏妙︰「……」
真是个好问题呢。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鬼都被赶到了隔壁。
晁衝发来了卓昉的资料,这个姑娘的确是卓选和王晶的女儿。
于是,卓昉得到了优待。
她从玩偶熊转移进了洋娃娃,苏妙还给她买了好几套衣服,让她在儿童房玩。
卓忘言对此没有异议,毕竟自己用着他们家的身份,必须要感谢。
于是,龙凤成功从萌宠沦落成了保姆。
主卧的家长三更半夜交流着感情,而隔壁的儿童房内,龙凤正陪着「卓家长公主」,鬼王的「亲姐姐」玩游戏。
被拍了无数次脑袋后,凤凰叽叽喳喳道︰「我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打扰爸妈的深夜福利,也不愿在舒适的儿童房被一只能动的洋娃娃打头!」
蛟龙吹着气球,含糊道︰「我支持,你去吧。」
隔音效果那么好都挡不住爸妈现在开心的欢愉声,你要去作死你就去,哥明早为你收尸就好。
凤凰︰「那还是算了吧。」
毕竟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