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旧精魂
「问题是…我不知道要找甚么人。」女子说这话时眼睛眨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这个答案蠢得让她不太好意思回答:「可能你会不相信,我是因为梦到一位过世的好友来託梦,说我可能会在这里遇见熟人……只是这熟人是谁她并没有说明,所以我已经在这边等上两天了……」
「託梦?」郑青平一听劲头就上来了,迅速的将scpu一收,摆出了认真讨论的架式:「我相信这种事情的存在性,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太多了,妳不需要介意别人的眼光,如果可以的话,把那个梦告诉我,我对这种事情还蛮有研究的……」
郑青平几乎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这女子就是来找他的,难怪自己一整天心神不宁的,嘿,也不知她到底是谁,又是谁向她进行託梦的,嗯,这件事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呵呵,我还以为你会笑我呢。」女子非常惊讶于郑青平的反应,这才仔细的将郑青平打量了一遍:「啊,刚刚我没有注意到原来你这么年轻啊,小弟弟?」
「呃,年轻不是罪,术业有专攻。」郑青平心想妳刚刚都忙着回忆了,能看清我长甚么样才真是稀奇了,连忙摆出一付我其实很专业的表情道:「就算妳作的只是个杂梦,如果对妳的生活已经造成一些影响,而妳却又不找个人诉说一下的话,很容易会让心理压力变得沉重,进而对妳的精神上造成阴影的,所以虽然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我还是要劝妳一句,把那个梦说出来对妳会比较有帮助的,至于我的年纪……大姐,那个应该不重要吧?」
「嗯,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我对你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好吧。」女子似乎对于要不要和郑青平这么一个大男孩讨论自己的问题而迟疑了一下,但看见郑青平一脸认真想帮忙的神色,嘴角微微一笑后便决定信任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令人很安心的大男孩,接着伸手将包在头上的吸水巾轻轻取下,甜笑道:「不好意思啊,刚刚头髮湿得难过,所以用这吸水巾处理一下,你别介意。」
郑青平还正准备好好的当个听众,看看究竟是谁託梦给这位女子呢,就在女子取下吸水巾的这一刻,郑青平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唰的一下变成一片惨白,呼吸与心跳也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止不动了。
事实上,在这一刻郑青平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当掉不动了。
是她?但怎么可能会是她?
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已经留下了些许变化,但那依旧不变的大致轮廓,那令自己午夜梦迴多年的眼神,那曾经对自己来说简直是会冒出圣洁之音的嘴唇……那个让自己曾经张狂飞扬,又如沐春风,然后在天界思念多年不断的女子,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小琴琴。
郑青平忽然觉得口中一阵干涩,胃里开始翻搅发酸,难过到他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头昏眼花,甚至严重到必须要伸出双手扶住夹在二人中间的圆型石桌边缘才不会倒下的程度,然后……他似乎听见心里似乎有甚么东西,发出了彷佛蛋壳破裂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比较好……」成长后的小琴琴刚刚用好看的双手轻轻将头上吸水巾拉下,露出了一张让郑青平震撼不已的容颜后,她并没有注意到眼前大男孩突然间的变化,只是又转过身去看着外头刚下完雨的公园景色,默默安静了一下,彷佛是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先整理一遍。
「还是这么需要在说重要事前,一定先预习一次演讲稿吗?」失神中的郑青平看着眼前这位他曾经挚爱的女子,喃喃地低声了一句。
半晌,小琴琴似乎釐清了自己的说话顺序,深呼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好吧,那我从头说起好了……在我梦中出现的那位同学叫作姜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几年前因为衝入火场救人而过世了,在她往生之后,我也曾不断的间歇性梦见她……嗯,在这之前,我也曾不断的梦过一个人,而且时间长达数年之久……」
郑青平嘴角不禁露出了极为苦涩的笑意:「……这个小傻瓜,我人又没死,妳怎么可能梦得到我……」不过听见她曾经梦见自己好几年时,郑青平忽然有股衝动,很想不顾一切的衝上前牢牢地抱住她,闻闻看她身上是不是还保留着自己最喜欢的香味……
「喀达!」被郑青平抓着边缘的大理石桌面,竟然瞬间出现了裂痕。
小琴琴没有听见背后发出的轻微声响,只是望着公园中大树下那些在雨后出来觅食小虫的麻雀,继续把她想好的说词娓娓道来:「不过这回的情形非常不一样,姜媛她一出现就是好多天,而且都重覆说着一件事,是她已经去到某个地方当土地婆,希望我能过去一趟……小弟你不可以笑,虽然我知道这真的有些不太合理。」
「我不笑,真的。」郑青平艰难的吐出了这几个字……这一刻他又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嗯。」听见郑青平的回答,小琴琴才敢继续把话说下去。
说话前,她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髮丝,从后面看去,那动作熟悉的让郑青平眼前突然冒出一堆回忆画面……在大街上的初遇,在学校走廊中的邂逅,在教室中远望她的与众不同,在图书馆製作壁报时的开始共同话题,然后在出了图书馆后自己对她说的第一个笑话。
紧接着的第一次拥抱、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争吵、第一次冷战、第一次和好后的初吻、第一次两人决定了以后要走的道路等等……每个回忆无数次的场景裏,她都是这么自然的拨弄髮丝,再再触动了自己早因世故而变得有些油条的心。
小琴琴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像是呓语般的说道:「姜媛告诉我,只要这几天我在这个公园等着,就一定会见到一位让我惊喜万分的熟人……在连续不断的作了几天一模一样的梦后,我最后只好选择相信梦境的内容,来到这里等人。」
说到这里,小琴琴应该是觉得自己已经能面对郑青平了,这才慢慢的转过身来,眼睛望着郑青平的双眸,确定了他到现在还是那副真诚的样子,鬆了一口气:「还好,我以为你已经快听不下去了呢。」
再见伊人的面容,郑青平好不容易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将脑中一瞬间冒出的乱七八糟回忆都暂时丢开,双手互握抓拳抵在嘴唇前,两个手肘都顶在了桌面上,试图不让自己过于激动而吓到小琴琴,故作镇定道:「怎么会呢,我说过了,我是相信这种事情存在着的,因为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太多了,没有人敢打包票甚么是真甚么是假,妳真的不需要介意别人的眼光,只要妳觉得是对的,努力去作就对了。」
「你说话的样子很像我一个朋友,就是我在这之前梦见他好几年的那位。」小琴琴忽然歪着头笑了起来:「年纪不大,但老喜欢装成熟,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可是有时候又天真的可爱……」
「他……是你男朋友?」郑青平听到这里,还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丈夫不会介意妻子老是梦见别的男人吗?」
「嗯?」小琴琴愣了一下,有些无奈的自嘲笑道:「他是我高中时的男朋友,因为意外而过世了……还有我没结婚,大概也结不了婚了。」
「为什么?」虽然听见小琴琴没有结婚这事让郑青平有些暗爽,但他对于小琴琴没有结婚还是有非常大的疑问,要知道当年的小琴琴可是无名相簿大美女,气质好扮相佳,能力强又干练,多少男生暗恋她而不得,怎么可能没有结婚的对象?
小琴琴感伤的从手提包中拿出了一张护贝的很完整的相片,看着照片上的人露出了温柔的神色,淡淡的说道:「没甚么,只是因为我走不出来。」
郑青平看着她都心酸的无以復加了,那照片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和她第一次出游时在风景区大树下的牵手合照。
「看妳似乎还很在意他,如果可以的话,他的事可以说一下吗?」郑青平觉得自己的消失真的对她造成了极大的伤害,看样子小琴琴已经积压了很久,甚至已经作出了一个封闭自己的心理空间来逃避现实的真象,趁着今天见面,他必须要弄清楚她现在的状态,否则郑青平将会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了。
小琴琴愕然的抬起头来,看了郑青平半晌:「你……想听关于他的事?」
「嗯。」郑青平重重的点头:「能让大姐妳这么优秀的女人念念不忘的男生,肯定有他不凡的地方,我想听。」
「我哪里优秀了?」小琴琴笑了起来,摇摇头,将照片递给了郑青平:「而且他也没甚么不凡之处,就是一个将小混混与小书獃子二种特色混合在一起的无赖罢了……」
听见这句「一个将小混混与小书獃子二种特色合在一起的无赖」,郑青平彷佛又看到了在那个下过雨的午后,自己终于鼓起勇气一把抱住她进行神圣的初吻仪式,过后,她两颊潮红时所说的那句嗔怪的话:「……你啊,就是一个将小混混与小书獃子二种特色混合在一起的无赖,最讨厌你了!」
当年的伊人现在就在眼前,虽说经过十多年,她已失了那年轻时的淡淡青涩,换来了成长后知性的成熟,但那一颦一笑,那让自己深陷而无法自拔的个性气质都依然存在着,并未因光阴的流逝而改变过……
拿着照片看的郑青平不由笑了出来,真是好熟悉的感觉了,自己现在不依然是那个将小混混与小书獃子二种特色合在一起的无赖吗?
看着自己前世照片的这一刻,他忽然在脑海中闪过了一首关于前世今生的着名禅诗───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风吟月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呃,不就是在说现在这个场面?
「好吧,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事要作,甚至连要等的人都不知道会不会来呢。」小琴琴见郑青平对自己的故事的确是非常有兴趣,心想这样也好,自己的心理医生也说要多把埋藏在心里的事找人说出来,不然那病可是会随时发作的……加上眼前这大男孩和自己十分投缘,和他说起这些尘封的往事,自己应该也不会觉得尴尬吧。
「和你聊了这么久,姐姐我都还没先自我介绍一下。」小琴琴伸过手来,和郑青平握手为礼:「我叫蓝琇琴,现职是一家咖啡厅的主人,你好。」
郑青平趁握手的时候把照片一起还给了她,点头道:「蓝琇琴……好名字,弟弟我叫郑青平,现职市中三零一班的寄生虫学生,妳好。」
当握上小琴琴的手时,郑青平全身的血几乎都沸腾了。
「市中三零一班的郑青平?」小琴琴露出一脸错愕的表情,和郑青平握在半空中的手霎那间停顿住了:「你就是……燕千均?」
「哈,姐姐也知道小弟在游戏中的浑名啊,小打小闹的,见笑了。」郑青平已经习惯别人听见他名字的反应了,不过看着小琴琴愣在那儿连手都忘了要收回去,不由疑惑道:「怎么了,姐姐,有甚么不对吗?」
「不不……没甚么不对的。」小琴琴忽然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鬆了一口气后收回手笑道:「我明白了,果然也算是个会让我惊喜万份的熟人啊!首先,你的名字和我那位男朋友一样,都叫青平,其次,姐姐我也补充一下我另外的一个身份……」
小琴琴捉挟似的瞇了郑青平一眼,神秘的一笑,然后忽然间拱手作了个武林中人的抱拳礼:「……狼旅的月琴,你好,燕大侠。」
八百里烟波,洞庭湖旁。
云依看着在眼前骑马带路的燕千均,低声问着弃天蒂道:「姐啊,我们跟着这傢伙一路奔波而来,就看到他脸上一下笑一下愁的,也不说一句话,光是在那抬头嘆气又挤眉弄眼的,奇怪死了,妳知道他发生甚么事了吗?」
弃天蒂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不清楚,好像在悟虚镇上他刚出现时就已经变这样了,会不会是他学的某种技能不到位,开始进行反噬了?」
「不可能的。」弃天蒂跨下的独角兽蚩尤直接给了弃天蒂否定的答案:「他本身的技能全都已经到达高阶的程度,想要被反噬的话,起码也要是顶级的邪派武学才能给他带来这种困扰,我看这傢伙应该是在想女人了。」
「嗯,有道理。」弃天蒂和云依难得的一了头。
走在前头的燕千均可不知道被后面的两人一畜在拿来说事,骑着赤龟马的他现在彷佛魂不附体一般的在马上随着马身摇晃着,根本不会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公子是怎么了?」魔戒内的小强等人也是一头雾水,连嫦娥也忍不住担心道:「瞧他这样不看路的痴痴的发着呆,我真怕他会把赤龟给骑到水沟里去……啊啊啊……真的骑到水沟里去了!」
「你究竟是怎么了?」云依看见赤龟马被燕千均乱骑之下,直接摔进了一条桥下,吓得连忙从马上跃起飞来,一手抄住了燕千均后把方向转了个弯,轻巧的落在桥下的沙洲干涸处后把他放下:「一路过来你都好像灵魂没跟着进入游戏似的摇来晃去,是发生了甚么事吗?」
「不不不……没事没事。」差点摔成了落汤鸡的燕千均终于回过神来,尴尬的朝云依笑了一下,转头看去,泡在水中的赤龟马正露出了两个眼睛哀怨的瞪着自己,燕千均吐了吐舌头,一招手便将他收回魔戒中。
云依还正待要继续追问燕千均发生了甚么事,忽然间听到桥上头另一边传来了一个老先生的声音:「那两个年轻人,把我的鞋子捡起来。」
「唔?」桥上的蚩尤脸上闪过三条黑线,这老头甚么人啊,敢叫创世神的姐妹帮他捡鞋子?
燕千均也乐了,因为他已经认出那老头是谁了。
「还不快捡!」老头身边有一堆头上亮着红字的玩家在帮他吆喝着:「黄石公的鞋子不是人人可以有机会捡的,你们有机会能帮黄石公捡鞋子,算是祖上积阴德了!」
「黄石公?」云依顿了一下,这傢伙不是玩家吗?
「蛋蛋麵,他竟然装起黄石公了?」一路失魂落魄的燕千均被这些傢伙终于激得回魂过来了,心中大笑道:「这个潘驴邓小閒真是閒的蛋疼,也不知在薨炸刑场关了多久才放出来,现在竟然又在这边装神弄鬼了……」
只见燕千均的老旧识,那个被他亲手修理后丢到薨炸刑场受苦的老不修潘驴邓小閒正坐在桥边闭目养神装起高人来,两隻脚上都空荡荡的,桥的下方处正是一双布鞋落在那儿。
「还不赶快帮黄石公大人捡鞋子,你这个蠢蛋!」看见燕千均还发愣,有位玩家破口大骂道:「再不把鞋子捡起来,小心我们红人堂的人修理你!」
「红人堂啊,大概都是收容红名的吧,嗯,多打多健康……」燕千均耸了耸肩,忽然轻轻一个蹬步便飞上了半天空中,再一个吸气转折后轻轻巧巧的落在了潘驴邓小閒等人的身边,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前,他双手抱圆向前推去,一股雄浑的强大气劲砰然轰出,一次性的把包括潘驴邓小閒在内的那群玩家们全都打下了桥。
燕千均拍了拍手,朝桥下摔的七零八落的一群傢伙呸了一口:「一群白痴红名啊!鞋子掉了就自己下去捡,在上头叽叽咕咕的干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