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常规训练中，左风劲游到半程，毫无预兆地停下扶住了水线。当时整个训练场都回荡着他凄厉的惨叫，旁边训练的队员都吓蒙了，还是主教练赶紧反应过来下水把他捞起来送到医院。

    先做了个，诊断结果出来以后是腰三横突骨裂且严重移位，当天就给安排了住院。医嘱说半年内都要注意保养，不能久坐，不能提重物，更不能再游泳，否则一旦引发二次发炎后果不堪设想。幸好治疗还算及时，不然左风劲以后连走路都有困难。

    左风劲虚弱地平躺在病房的床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彭宾几乎是一听到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第一次见左风劲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纯真，阳光，虽然有点调皮捣蛋，但胜在品格坚韧，朝气蓬勃。他这样的人就是要拿世界冠军的，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华国游泳的希望。现在他的脸色却那么灰败，像个木偶一样定在那里。

    彭宾把一筐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勉强笑着问：“还疼吗？”

    左风劲瞥了他一眼，轻轻说道：“疼，太疼了，疼得想杀人。一动就疼，不动了疼得更厉害。右腿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左腿跟针扎一样疼，小腿也疼，脚跟最疼，又疼又麻。”

    彭宾静了片刻，说：“忍着点，好好养伤。伤好了以后赶紧恢复训练，现在根本耽误不起。”

    左风劲把眼睛深深地一阖，说：“我不练了，再也不练了。”

    左风劲伤好以后是可以继续训练的，他说出这番话，本以为彭宾会因为此而发怒或伤心，至少也要劝他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

    彭宾却没有，犹豫再三，他终于开口道：“不练就不练了吧，不练也是件好事我只有一句要问，早就应该问你了，你当初是自己愿意游泳吗？”

    左风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现在说这个没意思。”

    彭宾羞愧地垂下头：“你家里条件那么好，本来不用吃这个苦。我是真的舍不得一个好苗子就这么荒了，才劝你父母送你来训练的。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受，对不起，小风。直到你出事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只顾着你的成绩，对你关心太少了。你，你喜欢同性是你的选择，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不歧视你的爱好，但是你记住，不论什么时候，一定要洁身自好。你即使不游泳了，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也可以来找你彭教练。”

    左风劲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算了，反正我以后也不游泳了，你把你买的东西都拿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彭宾愣住了。

    左风劲冷漠地说：“没出事的时候都跟我说，你如果想拿冠军，就得把游泳当成生命中唯一的事，什么都不用管，一心一意地游就行了。我现在废了，又过来劝我：你除了游泳，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做。不去和去的后果没有一个人跟我讲过，我跌下来的时候同样没有一个人愿意拉我一把，你现在要跟我说对不起！？我用得着你来对不起我？你配吗！？”

    “你问我愿不愿意游泳，谁他妈愿意啊，做爱比游泳有意思多了！你不是见过我挨操了，恶心吗？鲍威操我的时候我才17岁，那更恶心，你还没见到呢。”

    “你说什么！？”彭宾先是一惊，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以后愤怒得眼睛都红了，看上去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他动你了！？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左风劲偏过头去，嗤笑：“我和你说有什么用。”

    “我在上海准备世锦赛的时候，鲍威一调过来就盯上我了。他手里资源好，也挺有门路的。当时我不懂事，在队里得罪了人，比赛结束以后鲍威就带我去澳大利亚训练。他负责的那段时间我成绩确实也提了。你知道吗，他摸我下面的时候眼睛从来都不看着我，他用手指插进来的时候我想的是他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为了训练忍了算了，但是过去的第二天他就在泳池里强奸了我。先用手指扣，弄松了以后鸡巴就全插进来了。泳池里没开灯，我当时半个身子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么懦弱这么没用，明明是他在强奸我，我却连出声都做不到。他开始还说些哄小孩的鬼话骗我，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我还是不敢叫。这种丑事我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而且他什么证据都没留下，我即使报警也没有用。况且我当时在澳洲这和电视上看到别人的事完全不一样的，我不想承认自己原来那么没用，我就逼自己快点想个办法，起码让自己感觉没有那么狼狈。我就想像，这不是一场强奸，他没有逼我就范，这是你情我愿的性交，属于成年人的娱乐方式，我也爽到了，我没有吃亏。”

    “你知道吗，他一开始插进来那么疼，我肠子都快被他插破了。但我这样想了以后，竟然渐渐有快感了。我心里就有种解脱了的感觉。他在我里面射的时候还给我前面撸，我就被他操射了。他日了我没多长时间，总共加起来也就不到半年吧。每天训练完就让我留下，把泳池的灯关了在靠岸的地方日，有时候是在换衣间。”

    “后来鲍威不在队里当教练了，但我们还是经常上床，而且都是我主动找的他。因为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不行了。也不是不行，就是只有对特定的那一类人有感觉。你认识鲍威对吗？就是像他那样的，又老又丑，秃顶，干的时候很凶。”

    左风劲说到这里，已经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平静地叙述着这一切，却给人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从那以后我就离不开男人了，一天不日就浑身难受。不论跟谁上床，我都想像是鲍威在日我。”

    “我想过要改，但我改不过来。有一次在家里日的时候被我爸撞见了，给他恶心得不行，就把我给赶出来了。我没有工作，身上也快没钱了，我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想，当初为什么要去游泳，我就算真的当了世界第一又能怎么样呢？”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这件事其实对我的成绩没多大影响。当时年轻嘛，世锦赛拿了个第一，骄傲了。后面成绩上不去，我又不想承认自己是垃圾，就一直把这事儿当借口，你也不用自责。”

    “那天我说我不想上了真不是任性，我看见泳池难受。你别看我整天拽得二五八万的，但我临场心态不行，输不起，100蝶我没什么把握，我知道就算上了也游不好。如果不是你来叫我，我是打死都不下水的。其实我一到了水里腿肚子就开始抽筋了，但我还是游下来了，虽然没拿到名次，但成绩也不算太难看。我算对得起你了，彭教练，我真的谢谢你的栽培，没有给国家争光我很抱歉，但我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也真的别再管我的闲事了，成吗？我愿意让人干，就一烂货，您也甭为我费心了。我没想过以受害者的姿态来看待这件事，更何况确实很爽，你不会明白的。”

    听完这些话，彭宾好像一下子就苍老了好几岁，眼神呆滞，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僵硬地朝左风劲笑了一下，让他早点休息养好身体，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彭宾一步步挪到门外，却再也没有力气走出更远了。他背靠着病房的门一点点滑下去，最后蹲坐在左风劲的病房外面，双手捂住脸压抑地流泪，发出粗哑的哽咽声。

    后来左风劲饭都快吃不起了，还在焦头烂额地到处找工作。他没有文凭，也没有特长傍身，腰上的旧伤还没恢复好，做不来体力活，应聘的时候别人问他会做什么，他总不能回答说会游泳。正当左风劲走投无路准备去拍的时候，终于有人联系上他了。

    彭宾那天还在带学生，突发心肌梗塞，一个大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了。送到医院以后抢救了四个小时，最终还是走了。

    左风劲接到这通电话时正好是彭宾葬礼结束后一个月。

    李卓然带着哭腔说道：“小风，教练没了。”

    左风劲还没反应过来：“哪个教练？”

    彭宾得过奥运冠军，不到三十岁退役，他为华国赢得了游泳项目中前所未有的荣誉，落下一身伤病。他放着“奥运冠军”的招牌不要，退役后又做起了教练，看到有天赋但家境不好的苗子还会自己掏腰包补贴点。

    彭宾觉得现今的训练制度不合理，固然要追求成绩，但不应该不留后路，冒着牺牲这些年轻人一生的风险。他做了这么多年教练，就剩下了两块奥运金牌，一堆奖牌奖杯，不到十万块钱，还有一间五十几平的小房子。他没成家，钱捐出去了，剩下的这些全留给了左风劲。

    当李卓然把这些东西还有一封信交到左风劲手上的时候，左风劲才从他口中得知，不久之前鲍威来市给一家游泳馆剪彩时，被彭宾给打了。彭宾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鲍威后突然就冲上去，一边揍一边骂他畜牲，三四个人一起才把他给拉开。那之后彭宾住过一次院，可能是被某种奇怪的预感所驱使，他在病床上写下了这封信，准备等过段时间寄给左风劲。

    左风劲空着手去看彭宾，他现在的墓地又小又寒酸。真真切切地看着黑白相片下的“彭宾之墓”几个字后，左风劲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死。

    第一次省赛拿金牌是左风劲游泳以来最高兴的时候。走职业路线的运动员大多数短假都是在训练中度过的，彭宾是个重感情的人，所以省队里的人情味很重，大家比起队友更像是一家人。当时左风劲得了冠军，彭宾就自掏腰包请他们所有人出来吃饭。大家说着比赛的事，庆祝左风劲的胜利，也为他践行。彭宾更是高兴得不得了，还开了几瓶酒，一直说以后会越来越好，李卓然家里有事，但还是在吃完饭以前赶过来了。

    李卓然被他们灌醉了，蹲到桌子上又哭又笑地说：“我喜欢游泳，我他妈真的喜欢游泳啊！”

    他们都说：“祝我们有一天能在电视上看见小风。”

    左风劲想说很多话，在但最终只是举起酒杯，低低地说了句：“能游泳真好。”

    运动竞技真的是很残酷的东西，他们哪个不苦练，哪个没天赋，可到头来名字能被人们看见的，只有金字塔顶尖儿上的人物。大多数人只是周围流淌的沙子，也是吹过即逝的风。这是一场下注多、赔率大的豪赌，再优秀的运动员，青春和健康就那么多，不论出不出成绩，都只有那几年，昙花一现过后，再无踪迹。别人可以不清楚你过去为此流尽了血汗，却能将你挣扎谋财的狼狈样子看个精光。

    左风劲把那两块奖牌握在手里轻轻地摩挲，明明知道什么也改变不了，却还是忍不住去想像，如果当时把事情跟彭宾说了，彭宾就会救他。他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人的面子劝他息事宁人，放任鲍威侵犯他。

    彭宾一定会的，谁叫他是个烂好人。他给了左风劲梦想，还会为他的堕落向他道歉。

    要是鲍威第一次摸他的时候推开就好了，都是因为那时候没能推开他，所以鲍威才会强奸他。

    就算不能推开他，他还可以喊救命，只需要喊一声就行，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左风劲所需要付出的最大的代价，无非就是不再游泳了。

    他本来也没有那么喜欢游泳，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左风劲出院以后没有地方去，他坐着火车回到家乡，却不敢回家。晚上一个人在街头游荡，走着走着到了以前的游泳馆，就忍不住想回去看看。深更半夜的，泳池没开灯，水黑黑的，左风劲站在外面透过玻璃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而当那股熟悉的氯水味儿从窗户缝里钻出来时，望着空无一人的泳池，左风劲胃里一阵抽筋，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