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那些……破事儿
漱芳宫里,宜贵嫔眉开眼笑,看着书桌边的两个人。范閒正在盯着李承平抄书,这书的内容是什么,宫里没有多少人在意,但关键就在于这个盯字上面,关键就在于范閒与李承平的师生关係上。
宜贵嫔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厉害贵人,相反,她在这个阴森森的皇宫之中,一直保有着黄花闺女时的疏朗与开明,因其纯,因其真,才会受到陛下的宠爱,生下了三皇子。
以庆国皇帝毫不在意男女之事的风格来看,当皇后生下太子之后,只怕根本就没有准备再要孩子了,以此可见,宜贵嫔的心性,确实投了皇帝的性情。
便是宫里其余的人也是一样,总觉得这位出身柳氏的贵嫔,一天到晚精力十足,娇媚活泼,让人看着便身心舒畅,和那院里的宁才人一样,都是皇宫中的另类,只是她这个另类更讨人喜欢些。
所以即便皇太后因为柳氏范族外戚势力的缘故,对于三皇子一向不是怎么很亲近,但对于宜贵嫔也没有什么恶语——众所周知,宜贵嫔御下极宽,待人极厚,从来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这是宫中十来年里默默得出的结果。
但是不愿意算计,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并不代表宜贵嫔真的就没有自己胸中的算盘,不然当年也不会藉着范閒救了三皇子的机会,便让三皇子拜范閒为师,而且将漱芳宫里的一应资源都向范閒敞开。
她知道范閒对于漱芳宫的重要性,所以在无人处总是刻意笼络。皇家一向对外戚盯地严,但范閒却有个横亘于外戚、朝臣、皇族三面间的复杂身份,漱芳宫与范閒交往,宫里的人说不出太多话来。
——范閒在朝中的地位越稳固。漱芳宫在皇帝心中地地位也就越稳固。
只是偶尔思及范閒的权势与圣眷,宜贵嫔的心中也总会有些讶异,皇帝陛下,也太宠他这个私生子了。
因为范閒的极为受宠,宜贵嫔不是没有警惕过某种危险,只是那种警惕绝对不能宣诸于口,所以她一味沉默并且保持着爽朗娇媚,直到范閒归宗,她才真正确认了范閒的心思,从心底深处涌起无限感激。
所以此时。她看着范閒与自己儿子并排坐在书桌的场景,无比快慰。
……
……
「听说先前在殿后长廊上你碰着一个人。」
宜贵嫔的贴身宫女醒儿收到了宫内的一个风声,便急忙告诉了自己的主子。宜贵嫔心头微动。将范閒轻轻招至偏厢间,睁着眼睛,很认真地问道。
范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头,笑着说道:「洪竹那奴才,现在越来越放肆了。见着我居然不行礼,走路都是在用鼻孔看路,我代陛下教训了他一下。」
用鼻孔看路。这形容有趣俏皮,宜贵嫔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但旋即将笑意一敛,轻声说道:「忍洪公公如今是宫里地红人,东宫的首领太监,而且陛下似乎也挺宠爱他,准备让他回御书房。」
她看了范閒一眼,宫里所有人都通过各自的途径将洪竹地晋身履历摸的清清楚楚,都知道洪竹在御书房当差。眼看着就要爬上去的时候,是范閒的一个暗奏,让洪竹丢了差使,被赶到了东宫。
宜贵嫔知道范閒与洪竹不对路,但是洪竹如今已经在东宫又爬了起来,陛下似乎也对当年的举措有些后悔,她不得不提醒范閒一声,像这种大太监,他虽然不惧,但身为外臣,总要防着宫里这些太监们吹阴风。
范閒摇摇头,冷笑道:「这样一个纵容家兄强霸百姓田产地小奴才,想回御书房,哪有那么简单?」
她斟酌少许后,软声说道:「你何必和一个奴才计较?如果他真回了御书房,两边结怨深了,也怕不方便……再说,宫里都在传,这位小洪公公是洪公公的什么人,你的身份毕竟是朝臣。」
庆国地太监一向没什么地位,自开国以来便严禁太监干涉政务,轻者逐出宫去,重者当场杖死,只是开国数十年,总有一两个异类,而一向在含光殿外养神的那位洪老太监,自然就是这么一位特殊人物。
这位老太监也不知在宫中呆了多少年,深得太后和陛下的信任,而且本身也是位神秘至极的强者。如果洪竹真是洪老太监什么人,只怕范閒也要忌惮三分,只是范閒当然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也不可能对宜贵嫔讲,只得笑着说道:「姨,你就甭担心了,我自有分寸。」
宜贵嫔见他不在意,忍不住又劝说了两句,看没什么效果,才悻悻然入了后寝,懒怠再和这娘家的倔强孩儿说道。
范閒又凑到老三桌子边上说了几句什么,便在老三依依不舍的眼光之中离开了漱芳宫。
今日婉儿要在太后的含光殿里留宿,还不知道这一住就是几天,范閒夫妻入宫,却只得一人回去,走在皇宫神武门那长长阴沉的门洞之中,他孤家寡人,看着身后模糊地影子,心里老大不快活,一方面是觉着婉儿在皇族之中果然极为受宠,另一方面却是在暗骂,那个老太婆只知道祖孙怡情,却哪里想过自己小夫妻二人也是久别重逢。
他满脸不爽地出了宫,却看着大殿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没好气道:「自开国以来,禁军大统领兼侍卫大臣的,没有几个人像你一样天天守在皇宫门口……这不是行军打仗的时候,这是太平盛世,守在宫门口,是准备看谁笑话?」
大皇子敛了笑容,冷哼一声,说道:「你有什么笑话可以看?觉得晨丫头不随你回府丢了脸面?甭忘了,我那妹妹自幼可是在宫里长大的,你似乎早就忘了这些。」
范閒回京后和大皇子见过两三面,只是身边一直都有外人,不好说些私己话,而且虽然在陈萍萍和宁才人的亲切关怀下,这两兄弟早已组成了不须言明的结盟,但毕竟大皇子所处的位置不一样,他是所有皇子们的兄长,并不愿意看着太子殿下和老二就这么被范閒一步步玩到消沉,所以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些隔膜。
「今儿不和你多说,我急着回府办事。」范閒看着大皇子的神情,就知道这位军中猛将,政治上的处女准备和自己说什么,连连摆手。
大皇子沉声斥:「我今儿也不打算为晨丫头的事情教训你,只是你北边那个女人究竟准备怎么处理?」
范閒一怔,这才知道原来又是家务事来了,不由苦笑了起来,说道:「我说大殿下,这是为臣的家务事,婉儿既然嫁给我,就不需要你再来操心了。」
最初他对于大皇子和婉儿的亲密便有一些微微醋意,此时逮着机会,便冷冷地打了回去。
大皇子大怒,强行压下怒火,说道:「谁耐烦管你?只是王妃说过年后你还没有去本王府上坐坐,让我来问你,是不是不打算来了。」
王妃自然就是范閒亲自护送南下的北齐大公主,范閒摸摸脑袋,说道:「殿下府上,我自然是要去的,大约便在后日。」
大皇子见他应了下来,点了点头,也不再管他。范閒忽然想到一椿事情,说道:「我把弘成也带来。」
大皇子微异,看了他两眼,心想弘成那小子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被禁足吗?
范閒没有解释,只是皱眉说道:「话说回来,祟葱巷那宅子你到底还要不要?人堂堂一位胡族公主,总不能就搁在那院子里发霉吧?」
大皇子一窒,半晌说不出话来。
范閒看着这幕就确认了,当初在西征军回京的途中,这位大皇子殿下肯定与那位胡族公主玛索索有过无数夜露水上的故事,只是不好再刺对方。他拱拱手便上了那辆黑色的马车。
……
……
待回到范府,进了圆内三角区那间最隐秘地书房,确认了四周没有什么耳目,便是虎卫和那位皇帝埋在范府里的仆妇也都离这间书房远远的。范閒才叉开双腿,十分舒服地躺在了矮榻之上,将一双穿着内库出产纯祟毛袜的脚,对着书房地大门,憩意地让热气蒸腾,让酸帐的脚丫子快活。
那双靴子摆在榻下。
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拿在了手中。
他与洪竹之间的关係,没有任何人知道,甚至连陈萍萍和父亲都不知晓,便是亲手处理了颖州事宜的苏文茂,也不知道他是在为洪竹报仇。猜也猜不到这方面去,洪竹可以说是范閒埋在皇宫里最深的一枚钉子。
也正因为如此,双方之间根本不敢冒险建立一个常规的情报系统。洪竹有什么消息都很难传递出宫。
当然,皇宫内的一般消息,都有宜贵嫔和范閒交好的几位大太监打理,也不怕耳目不通。洪竹既然冒险传消息给他,那这个消息。就很值得重视,更何况年前入宫里所看见洪竹的那一丝恐惧,更让范閒有些好奇这张纸条的内容。
……
……
范閒看着纸条。不由眼睛微微瞇了起来,等看到最后,更是压抑不住心中惊骇,直接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开始看这个纸条时,还有些不以为意,觉得洪竹太过行险,可是看到最后,终于看明白了洪竹话语里隐着地意思,吓的他再也躺不住了。
纸条上写的很简单。具体人物代称,用地也是一些范閒最开始和洪竹商量好的隐语,范閒看的十分明白。
最开头的一段内容,写的是太子行床时地一个古怪习惯,总是喜欢将宫女和侍妃的衣裳掀起来,蒙住她们的头,只露出她们赤裸地下半身。
第二段内容,写的笔迹有些颤抖,明显洪竹写的时候也在害怕。
上面写着,在范閒离开京都的这一年里,太子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花柳病似乎也被治癒了,只是行房时的习惯依然不改,而且有几次太子饮的有些醉时,隐约听着在销魂那一剎那时,喊出了姑姑二字。
姑姑?
姑姑!
如果仅限于这两段内容,范閒也只能通过这个情报确认太子殿下对于长公主殿下的美丽容颜,完美身躯有无限的暇想,虽然稍嫌变态,但是对于前世曾经经历无数肥水文洗礼地范閒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真正把范閒吓的从榻上跳将起来的,是洪竹传信中所写的第三段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说,这几个月里,太子很少亲近东宫里的宫女和侍妾了,而且精神很好。
……
……
很简单,甚至在一般人看来很没意思的最后一句话,却把范閒吓的不轻,这张纸虽然写的隐讳,但是在有心人眼中,还是知道是在说谁,洪竹肯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却根本不敢写在纸上……
姑姑?范閒在书房里急走数圈,嘴唇有些发干,终于在矮塌前站定,一搓手将这张纸毁成碎末,脸色极为古怪,许久之后,才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杨过啊!」
范閒傻了,他彻底傻了,虽然金先生,仲马先生都曾经教过他,这世上最骯脏的两个地方就是皇宫和妓院,前世的历史也曾经用脏唐臭汉四字给过他一些心理建设,可是真正知道了宫里那些事儿,他这位庆国最大的妓院老闆依然止不住瞠目结舌,大感震惊!
他走到桌旁端起一杯冷茶喝了,浇熄了内心的那抹震惊与荒谬感,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来,他终于知道了洪竹的恐惧从何而来,任何一个人,知道了这样一个不容于世的乱伦故事,第一个反应就是害怕被人杀了灭口。
同时,他也知道了太子为什么最近如此平静,如此显得胸有成竹,原来……他有把握让长公主真正地舍弃二皇子,转而支持自己。
可是……如果长公主是在玩弄太子殿的感情呢?
范閒忽然想到这点,马上又摇摇头,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耳光,这么大的事儿,自己究竟在想什么?难道还要替老二考虑?自己必须从这个消息里获得最大的好处才是真的。
可是他的脑海里依然忍不住浮现出广信宫里那种画面,不由打了个冷噤。
他的心里确实不舒服,一方面是很莫名其妙地替长公主不值,这位庆国第一美人儿,未有丝毫韶华渐褪之迹的绝世佳人,怎么能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纵使坊间一直传言长公主殿下养了许多面首,可范閒依然下意识里不想相信这个。
不爽的第二个原因是,不管怎么说,长公主都是自己的丈母娘,太子这个小王八蛋居然和自己的丈母娘有一腿,那自己在梧州的老丈人帽子怎么办?自己……又他妈的算什么!
范閒站在桌边拳头微微用力握着,心里头一阵毫无道理的愤火,明明是一件可以让他用来大作文章,直接把太子整垮的消息,但却让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总觉得自己被太子占了天大的便宜。
同时,他也有些恼火于洪竹的胆大,其时踩在靴脚下的纸片,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那些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们看到一角,这事儿如果传了出去,范閒也很难保住他。
他在桌旁沉默了许久,终于从那种荒谬的失败感与愤怒中摆脱了出来,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决定还是要好好地利用一下这个惊天的消息。
只是……
如果不能和洪竹当面交谈,从皇宫内部着手,也根本没有法子把这件事情的影响发挥到极致,总不可能让监察院八处再去市井里散布流言。
长公主与太子有染?范閒可不想冒着陛下震火,太后老羞成火,清查监察院的风险扔出这些流言,他必须让皇帝或者太后,亲自发现这个宫廷内的丑闻!
他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地安排一个计划,同时,在赶在离京之前。与洪竹二人商定计划实施的所有细节。
而说到计划、阴谋这些字眼,擅长狙杀和小手段的范閒并没有太多信心,他马上想到了自己最得力的助手,那位白衣飘飘地公子。于是他马上走出书房,直接穿过后圆上了马车,竟是连后方范府前宅传来的宣旨声音都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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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监察院那座灰黑方正的建筑,范閒急匆匆地跳下车来,皮靴踩在天河大道两旁堆着的残雪上,发出哧地一声。
一路往院里走,一路便有迎面撞上的监察院官员满脸震惊地行礼、让路。这些官员们看着提司大人阴沉的脸色,急匆匆的步伐,心里都在想,不知道是京里哪位大人物又要倒霉了。
推门进入密室。并不意外地看见窗边黑布旁边的桌后,坐着一位穿着素色厚衣的年轻官员,在整个监察院里。不喜欢穿官服,也有资格不穿官服的,就只有如今的四处头目,监察院全权代理人物,言冰云。小言公子。
范閒将身上披着的莲衣扔到椅子上,将门关好,看着窗上的黑布皱了皱眉头。直接走到窗边,将那块黑布扯了下来。
外面地天光和残雪的反光一下子涌入了阴沉的房间之中,亮堂堂地。光线的骤然加强,让言冰云的眼睛被刺了一下,他下意识里抬手去挡了挡。
「你又不是陈院长。」范閒皱眉说道:「不用总把自己藏在黑暗里。」
言冰云把手放了下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块黑布搁在这个密室的窗上已经有好些年了,已经成为监察院最别緻的风景,谁敢轻易去动?也只有提司大人才会如此不把陈院长地意思放在心上。
范閒看着言冰云有些苍白的面容。憔悴的神色,不由摇了摇头,如今地监察院,陈萍萍不怎么管,自己也懒得管,一切事情都堆在言冰云一个人身上,看他这模样,只怕许多天没有好好睡一觉,范閒心底涌起淡淡歉意。
他走到窗边,瞇眼看着远方的皇城,说道:「院长用这么一块黑布遮着,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言冰云没有说话。
范閒看着远方巍峨的宫城,忽然间对自己来监察院找言冰云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怀疑,那件事涉及皇室尊严和庆国的将来,而小言公子,向来是以朝廷的利益为最高准则。
他回头看了言冰云一眼,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
……
(作者:有两处硬伤,以前两个閒白写错了,应该是陈萍萍年纪比皇帝大。还有靖王比云睿大,只是大一点儿,腆着脸致歉。)
关于太子不入皇子序列的问题,我以前就是这么设定的,至于说这么设定好不好,合不合理,那要另一说,只是我就喜欢这么玩,根本不存在写了老三忘了太子的问题,统共才四个数,我有五根手指头,能数过来……也许不合理,但我不在乎。
再说李云睿,以前就说过,云睿十五生婉儿……京都事发时,云睿才十二三岁,我认为但凡小女生,都是纯净地珍珠。
至于靖王说捉迷藏,这是带的閒笔瞎话,似那般大的事情,当然不可能是在皇宫里捉迷藏就能偷听到的。身为皇族的靖王爷他的难处,是个最无奈的人,他只是提醒范閒秦家的事情,却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范閒。
……靖王只是需要一个告诉范閒的理由,范閒也心知肚明地接受这个理由,聪明人,就应该不会问太多。这点我写的很小心小意,应该没什么问题。
靖王如今年纪并不大,有朋友说看着和最初老花农的印像不合,感觉不对劲儿,那又是我设定的问题了,最初便是要写这么一个颓败王爷,初恋早丧,便纵情声色,早生早育,早生华发,早生老态而已
……
由此可见,男子应该惜情惜精,大家不要早恋。
书里肯定有很多硬伤,这个肯定承认,只是认了……只怕也没时间改,毕竟不是写论文,我没有那能力和精力,每日要写,很辛苦的。请大家多多体谅,万分感谢,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阅读指正和谅解。
庆余年 再见长公主
范閒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打消了让言冰云布置此事的念头,一方面是他要保证洪竹的安全,另一方面就是,他清楚小言公子这张冷漠外表下对于庆国朝廷的忠诚,这种险,断然不能随便冒。
他看着言冰云并不怎么健康的面色,皱了皱眉头,回身将手指头搭在了言冰云的腕间,顿了顿。
言冰云心头微微吃惊,脸上却依然是冰霜一片,没有丝毫反应。
「身体怎么差成这样了?」范閒皱眉说道:「听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回府?」
言冰云随手整理着桌上的卷宗,应道:「天牢里关着三十几名京官,天天都有人上大理寺喊冤,又急着把所事的事情整理清楚,两边一逼,哪里还有时间出这院子。」
范閒注意到密室内一片整洁,包括那张大木桌上的卷宗也是分门别类,摆放的极为整齐,不由笑了起来:「这间房子比院长在的时候还要清爽一些,看来你确实挺习惯做这个行当。」
言冰云也觉着有些乏困,伸着两隻指头用力地捏揉着眉心的皮肤,直将那片白皙全捏成了红色,才让他的精神恢復了一些。
「回去吧。」范閒看着这幕直是摇头。
言冰云没有理会他,又取出一封卷宗开始细细审看,头微微低着,轻声说道:「你要打二皇子,打了这么多人,总要人处理。你和院长大人都爱偷懒,可是监察院总不能靠一群懒人撑着。」
范閒听出了一丝埋怨味道,反而笑了起来。
言冰云似乎很不适应范閒盯着自己的办公,半晌后合上卷宗。抬起头来说道:「虽然说二皇子在朝中的势力被你拔光了,但我想提醒大人您一点。」
「什么事?」
「你只是确去了二皇子身边的枝叶。」言冰云平静说道:「他身下最粗壮地那棵树,你的斧子并没有能够砍进去。」
范閒知道言冰云说的是叶家,那个远在定州牧马,但五天可至京都,家中供奉着一位大宗师的叶家。自从二皇子与叶灵儿成亲之后,毫无疑问,二皇子地靠山除了长公主之外,更多了叶家这么一棵参天大树。
此次京都夜袭计划,只是将二皇子在朝中的中坚官员和随身的武力清除干净。却没有对叶家造成任何损失。只要叶家仍然坚立于定州,二皇子便没有经受真正的损害。
范閒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他本来是指望用山谷狙杀时缴获的三座城弩,把叶家也拖进水里,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北齐小皇帝的国书私信,遥自万里之外的问候。却逼得南庆朝廷就此中断了调查,让范閒想去栽赃叶家也没有办法。
「叶家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皱眉说道:「二殿下的根基在叶家。不过正因为如此,他如今对于长公主的依赖程度就降低了……
这位范閒最倚靠地头脑,话有不尽之意,深入范閒之心,他无来由地心中一震,联想到今天得知的那个绝密消息,开始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气味——不论长公主当年明着扶持太子,还是暗中支持二皇子,那位疯狂而厉害地女人手段。所为的,自然是这两个侄子日后登基,却依然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长公主李云睿,是一位眼光极其广阔的厉害人物,她所求不小,如今的二皇子有叶家做靠山,对她地依赖降低,那自然也就说明,日后若是二皇子登基,她如果想隐在幕后操控,难度也会大上许多。
难道……
一念及此,范閒心头微动,旋即冷笑说道:「太子……是没有什么前途了,老二,终究还是要被打下去的。」
言冰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虽说监察院一向不参入皇子之争,可是这条隐形的规矩,自从范閒接手监察院以来,早已逐渐破了,可是范閒凭什么就认定了圣眷尤在,太后格外疼爱地太子殿下,就一点机会没有?
范閒自然不会向他解释什么,皱着眉头说道:「传话给苏文茂和夏栖飞,让他们两个人做好准备……收网。」
言冰云盯着范閒的眼睛说道:「江南事尽在掌握中,可是要一刀砍下去……似乎没有什么把握,毕竟京里在看着……除非京里的局势忽然出现什么大的变动。」
范閒笑了起来,知道自己无意间的那句话,让心思缜密的小言公子猜到了什么,他和声解释道:「只是提前准备,京都局势就算一年间不变,可是明家的事情,陛下也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言冰云听着是陛下的意思,才稍减心头疑惑,问道:「要收到什么程度?」
范閒沉默了片刻,微微有些走神,这一年在江南的繁复安排与风和日丽下隐着地危险,如同一幕幕画面,像走马灯似地在他眼前翻转,内库三大坊的人头,小岛上漫山遍野的死尸,内库里明青达的昏倒,苏州府的官司,明老太君的意外自缢死亡,明六爷的入狱被杀,明老七的突然现世……
明家已经是他手中提着的一个蚂蚱,可是究竟做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范閒点头。
「那个天下第一富家,比皇宫里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范閒在心里自言自语,对言冰云轻声说道:「收到底。你安排钱庄的人做事,另外明圆里的人,是可以杀几个的。」
言冰云知道埋了一年的大棋子终于要动作起来,那个名义上出身沈家与东夷城的钱庄,本来就是言冰云安排,他自然知道怎样去对付明家,只是他一直没有查清楚那个钱庄里真实银两的来源,此时看着范閒,他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不理会江南那笔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提请大人注意,千万不要是……北齐的。」
听到言冰云一语猜中,但范閒怎会承认,自嘲说道:「不要忘了我母亲是谁,除了内库,总还是要给我留些碎银子花花。」
言冰云摇了摇头,相信了范閒的解释,毕竟谁都知道叶家当年的底子是何其雄厚。
……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范閒胸中有些失落的感觉,并不是因为自己空跑了一趟监察院,却不敢让言冰云参与到皇宫那件事情当中,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对于言冰云这些年轻一代的庆国俊彦而言,庆国和皇帝的利益,一统天下的荣光,才是真正至高无上的准则。
言冰云一直为范閒尽心尽力,那是因为范閒所做的一切事情,无不合乎庆国的利益。而一旦范閒将来如果……真的变成那种角色,他会怎样看待交情深厚的提司大人呢?
范閒知道这是必然的事情,毕竟所有人都是生活在自己的时代当中,自己有前世的经验,所以可以把这天下的国度之别看的淡些,但他不能就此来要求别人。
那是不合理。也不合情地要求。
言冰云在范閒身边的角色本来就有些模糊,他不是启年小组的人,却是范閒的亲信,参与了他绝大部分行动。尤其是去年在江南地规划,基本上上是他一手做出来的。范閒如今清醒地认识到了这点之后,下了决心,关于自己与北齐的交易,那些最深层的内核,还是先不要让小言公子触碰了。,,只是监察院此行,却有个极为重要和急迫的问题没有解决,如何和洪竹接上头?范閒坐在马车上以肘支颌,皱眉难舒。
不料回了范府,却听到了一个令他极为意外的旨意。而他马上敏锐的捕捉到,要向洪竹确认这件事情,今天晚上就是最好的机会。
旨意不是来自皇帝陛下。而是来自那位一直比较沉默的皇太后。庆国以孝治天下,皇帝更是万民表率,所以这位皇太后虽然沉默居多,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那位垂垂老妇真正的影响力。
太后?意是在范閒离府那一刻便到了,特?传范閒入宫。不料范閒却偷偷摸了出去,传旨地太监只得一直等着。
……
……
范閒微微偏头听着柳氏在耳边轻声的话语,看了一眼那位早已等的焦头烂额地姚太监。忍不住笑了起来。本来以他的能力想摸进皇宫里,除非五竹叔在自己身边,才有把握瞒过洪老太监的耳目,而如果今天晚上自己就住在宫里……想和洪竹碰头,难度就会小很多。
而且自己是个男子,肯定不可能住在后宫,只可能在皇城前片寻个房间,做起事情来,也比较方便。
只是他此时还不明白。皇太后急着宣自己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
……
等到和婉儿二人牵着手从含光殿里退了出来时,范閒忍不住为难地叹了一口气,此时的他才明白,老人家让自己入宫,居然是为了逼自己和婉儿去广信宫拜见自己的岳母——长公主!
太后并不希望自己地后代们乱成一团,范閒回京后入宫几次,一直避着长公主,这个事实,让太后有些不愉快,她决定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弥补一下晚辈们之间的缝隙,趁着婉儿在宫里地机会,便将范閒召进宫去。,,天时已暮,皇宫里有些昏暗,婉儿担忧地看了一眼范閒的脸色,嘟着嘴说道:「我可不想去广信宫。」
范閒苦笑着安慰道:「长公主毕竟是你母亲,怎么说也是要见一面的。」话是这般说着,但他的心跳却是逐渐加快了起来。
林婉儿认真看着他说道:「我知道你也是不想见母亲的,要不然咱们偷偷出宫吧?」
范閒忍不住失笑道:「仔细太后老祖宗打杀了你我这两个不懂事的小混蛋。」
前方不远处,广信宫的宫门已经开了一角,几名宫女正低眉顺眼地候着这二位的到来,仔细说来,范閒与婉儿理应是广信宫的半个主人才是,只是这古怪地世事,早已让他们与这宫殿的关係,变得有些冰冷与奇异起来。
范閒温和笑着看了一眼那几名宫女,他的眼力极毒,一眼便瞧出这几位宫女与他初入广信宫时相似,都有极强的修为。
从宫门一角穿进去,扑面便是一阵微风,风意极寒,范閒想到宫里的那位女子,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
……
「依晨过来,让我瞧瞧。」
长公主李云睿在殿外就迎着了,语气虽然强行保持着平静,但范閒还是能听出来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他微讶地抬头望去,只见长公主望着身旁的妻子发怔。
婉儿咬了咬厚厚的下嘴唇,手掌攥着相公的手,死死不肯放。
范閒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给她以足够的鼓励。
婉儿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对着石阶上的那位宫装丽人微微一福,轻声说道:「见过母亲。」
她的声音极低极细,说不出的不自然。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本来略有几分期待的面色骤然平静了下来,淡淡说道:「最近可好?」
范閒皱了皱眉,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凑到婉儿身边,笑着说道:「见过岳母大人。」
长公主看着他,清美绝伦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说道:「你还知道来看本宫?」
不知为何,长公主与婉儿母女间显得有些冷漠,偏生她对范閒说话却是十分随便。也幸得被范閒这么一打岔,石阶上下的气氛才鬆了些,长公主牵着林婉儿的手,并排站在了石阶上,她对院中的宫女吩咐了几声什么,便准备往殿里行去。
范閒半抬着头,看着石阶上的两个女子,有些好笑地发现,婉儿和她母亲长的确实不太像,只是长公主不知如何保养的,竟还是如此年轻,二人站在一排,不似母女,更像两朵姐妹花。
只不过婉儿虽已嫁为人妇,可依然脱不了三分青涩,而长公主却早已盛放,经年不凋,如一朵盛颜开放着的牡丹……夺人眼目。
广信宫里早已安排了晚宴,没有什么外人,就是长公主与他们小两口三人。此时在席上略说了会儿话,婉儿终于放鬆了些,加之母女天性,看着长公主的目光也温柔了起来。
长公主似乎很高兴婉儿的这个变化,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呈现一种真实地柔和。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时,她竟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在你的眼中,我这个母亲。只怕做的是相当差劲……」
林婉儿眼圈一红,直欲落下泪来,她自幼在宫中吃百宫饭长大,虽然备受老太后疼爱,可是女儿家的,哪有不思念自己母亲地道理,此时在母亲身边听着这等温柔话语,心中百般情绪交杂,不知如何言语。
范閒坐在下手方看到那并排坐着的母女,微微一笑。这对母女一位是庆国第一美人儿,一位是自己心目中的第一美人,此时看着。怎能不赏心悦目?但他不得不郁闷的承认,自己的妻子,确实长的不如丈母娘。
尤其是今日的长公主,美丽容颜、朱唇明眸依旧,如黑瀑般的长髮盘起如旧。较诸往日却流露了几丝难得一见的真实情绪,并不如传说中的一味娇怯。这反而略发让她地绝世美丽生动了起来。
席间两位女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也越来越自在了。
他并不意外能看见这种场景,因为他对于人性始终还是有信心的,长公主即便再疯,但她毕竟也是个母亲。
在范閒看来,这位不称职地母亲,与前世那些在洗手间里生baby的脑残初中女学生,没有什么两样,这些年过去了。她总该有些歉疚,有些醒悟才是。
身后的宫女为他斟满了杯中酒,他一杯饮尽,喉间丝丝的辣痛,这五粮液的味道,果然有些醇美无双,只是……怎叫人有些郁结失落了起来?
他望着长公主地眼光并无异样,心中情绪却开始翻腾,总在想着,这样一位绝世佳人,却为什么走上了这样一条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