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大道,号为道士。
宋愈,字少卿,号朝槿山人,夷陵人也。蓄发,嗜酒,通俗,乃是散居道士。
一日,春风和硕,草长莺飞,是个出行的好时节。
宋愈辞别师傅后便一路南游,今至临桂,又恰逢万物复苏,天地灵气涌现,心中莫不慨然。
绿水山涧,时闻清溪汩汩,时闻莺鹊啼鸣。
将行至溪畔,忽见有灵光闪现,四处弥漫着兰草的馥郁香味。
宋愈走近了瞧,只见那盈盈灵光渐渐现出一人形。
竟是一颗生于溪畔的兰草,因受山灵的滋养,又汲取日月之精华,加之有天灵一脉,现得以成精化形。
宋愈想到,当今天运平稳,人间昌盛,乃是难得一盛世。此小妖的灵气虽纯粹,但初食人烟,难免不沾染恶念。若不好好教化,想必这世间就又要多一祸世妖精,扰得众生不得安宁。
光渐渐消散,一具相貌颇好,骨肉云亭的男子身化出。身上未着一丝一缕,风光无限好,倒羡煞了旁人。
宋愈走上前来,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就要往那兰草精身上一披,却被那妖精警惕地躲了去。
“你是何人?”兰草精赫然问道。
“贫道宋愈,字少卿。”宋愈温言回道。
“我知你为这兰草化成,既是成了人,那便不如随我修身养性,习人间之正道。”
兰草精迟疑地看着宋愈,“何为人间之正道?你是什么意图,可别骗了我,我的修为可不低。你若敢谋害我,我是准能将你,将你的根拔了的!”
宋愈淡淡一笑,“我不是为了害你,只是瞧你初至人间,不识人间险恶,这才易被骗了去。你若不愿跟从我,倒是无妨。”
兰草精看了看脚边的清澈见底的小溪流,又隐隐担心人间是不是真的如那人说的这般诡谲。
“我从你便是,可你万不能欺骗了我,不然,有你好看。”兰草精骄横地说道。
“我自是不会欺骗你的,”宋愈朝那兰草精走近,“虽不知你这身体会不会冷,但你若不着寸缕,在这人间是万万行不通的。”
兰草精站着,看宋愈给自己套上了那别扭的大氅,感觉好不舒坦,不过想到平日里来洗衣的浣女都是穿红戴绿的,许这人间,就偏生喜爱徒然给自己添麻烦。
宋愈瞧了瞧,说:“如此一披也是好的,我一会再与你下山,寻一家成衣铺。”
“衣裳你决定就是了。”兰草精说道。
“你可取了名?”宋愈问。
“取名?”兰草精不解,“别人都唤我作兰草,这许是我的名了吧。”
宋愈闻言,摇摇头,“你虽为兰草,但这天下的兰草千千万,唤一声兰草,那千千万颗的兰草都要应了。怎还算是你的名。”
“那要如何?”兰草精问道。
“你若不介意,我为你取一个,可好?”宋愈说。
“那你说来我听听。”兰草精对给自己取名这事还是颇感兴奋的。
“溪水之畔,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取其青字,又受这溪水的滋养,便是清了。清儿,如何?”宋愈问道。
“清儿。”兰草精念着,眉梢带喜,想是喜爱这名了。
“你既原为兰草,那便以兰字为姓。兰清,可中意。”宋愈说。
“兰清。是个好名,我中意。”兰清咧嘴一笑。
“如此便先下山吧。”
西街上,人头攒动,来往络绎不绝。
宋愈走在前面,探寻何处有成衣铺。兰清则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张望。
两个颜色姣好的公子走在街上,难免会不引人侧目,只是那街上的百姓瞧他们的眼神却不一般,还都与身边的人私语着什么。
“诶,你瞧。怎么跟在后面的那公子像是只穿了大氅。”
“我瞧着,那大氅像是与前面那公子的一身是相配的。”
“后面那公子怎么没衣裳啊?不会是欠了债,被人连衣裳都扒了吧。”
“谁知道。不过我觉着,后面那公子长得这般美艳,像极了南风馆里的小倌倌。指不定是前面那位少爷买了来,今日偏不穿衣服,惹情趣呢!”
“瞧你说的,倒不会你也想买了吧?”
“瞎说什么呢?都是带把的,我可不稀罕。”
“切,下次去青灯街,你可别偷偷的往那玄清馆一个劲地瞧。”
“不瞧就不瞧,有什么可稀罕的。”
宋愈转入了另一条街,又是新的一波人潮,方才的闲碎话马上就被新的一轮潮涌淹了去。
找了间像模像样的成衣铺,宋愈带着兰清进去挑选。
宋愈穿的衣裳素来就黑白灰这几种,故挑来挑去也就那么几套。
“你中意哪套?”宋愈问。
兰清一瞧,见那黑沉沉的实在是不喜欢。
成衣铺的掌柜倒是有眼力劲,忙又取了几套鹅黄的,淡粉的,水蓝的,尽是些清嫩的颜色。
“这个公子肤色白,穿这些嫩些的颜色显气色,好得很。”那掌柜说道。
宋愈看了看,又问兰清:“清儿,可有中意的?”
“水蓝的那套就很好。”兰清说。
掌柜忙将衣裳递了过去。
“那便这套吧。”宋愈接过衣裳,“掌柜,此处可有换衣间?”
“有的,有的,那边进去就是了。”掌柜指着说道。
宋愈将人带到屏风后面,问道:“这衣裳你可会穿?”
兰清拨了拨那衣裳,摇摇头。
“我教你,你可都要跟着学。衣裳都是要自己穿的。”宋愈说。
宋愈将衣裳先搭在屏风上,又将兰清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
墨色的长发披落在白皙的肩膀上,胸前两颗殷红的粒子娇翠欲滴,简直叫人移不开眼。
再往下看,森森的密林下,那物什虽是软垂着,但却如婴孩的一截手臂那般粗长,若是动了情,这岂不是要如同那巨蟒了。
当真是天赐的好皮囊。
宋愈手把手地教兰清将衣裳穿好,又向掌柜取了双浅口的千层底。
收拾妥当后,宋愈又言:“你且去外面候我。”
宋愈的家境虽是阔落,但自幼家教良好,后又经道法洗礼,秉性礼仪皆是上乘,不似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是个儒雅的谦谦君子,在夷陵也是受人所赞诵的。
再说这头,宋愈和掌柜结了账,却听闻外面吵吵嚷嚷的,一大汉不住地破口大骂,周围百姓也在随之附和。
原来,是兰清拿了那大汉的烧饼,又不给钱,大汉以为他要吃霸王餐,便抓了他唤周围百姓来评理。
宋愈忙穿过人群,赶到兰清面前。
“这位大汉,不知是出了何事?”宋愈问。
“嗬,便是这个小公子了,你瞧他穿着这般体面,想必不是那些个穷酸破落户,谁知他竟也是个手贱的,拿了我两个烧饼,不给钱便想跑。我这可是小本生意,比不上那些大商大贩,可由不得他这样胡来。”大汉唾骂道。
“当时明明是你让我来两个烧饼的,还是你招呼了我过去!”兰清不知那大汉为何要抓住他,只觉冤枉,又挣脱不开,此时急得要跳脚。
“你这算什么话,我让你光顾俩烧饼,没说是不用钱的。这公子莫当我这是你家开的,想拿就拿,想吃就吃。”大汉骂道。
“你放开我,你这个鲁莽的人!”兰清使劲挣扎着。
宋愈抓了兰清的手,对那大汉说:“此事是他做错了,这烧饼多少钱,我替他付了,你且将他放了。”
大汉见宋愈不像是说大话的人,何况这俩烧饼确实也没值多少钱,再闹下去生意也要做不成了,便松开兰清。
“一个烧饼五文钱,他拿了两个,十文钱。”大汉说。
“这是半吊钱,余下的只当是赔罪了。”宋愈将兰清拉到身边。
大汉接了钱,笑得合不拢嘴,“哦哟,谢谢这位公子,今日的事权当没发生,打扰两位公子了。两位公子慢走啊。”
宋愈将兰清带出人群。
兰清心中愤愤,“那糙汉当真是无礼。”
“此事的确是清儿不对在先。以后可要记着,不论是要到店铺还是货郎那买东西,都是要付钱的。你若不知怎么算钱,以后想买什么了,就招呼我过去。”宋愈温言道。
“知道了。”兰清不满地回着。
“你可是饿了?”宋愈问。
兰清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块烧饼。
“少卿,这还有一块烧饼,是给你的。刚刚那大汉非揪着我,有一块掉地上给弄脏了,我只有这个了。”兰清说。
“清儿不是饿了吗?你吃便是了。”宋愈轻轻摸了兰清的头,说道。
“我拿了两个,一个是给你的。”兰清执拗地把饼塞到宋愈手中。
“那谢谢清儿了。”宋愈笑道。
宋愈拿起饼咬了一口。
“清儿挑的饼很好吃。”宋愈说。
“真的吗?”兰清看着宋愈手中的饼,喉间吞咽了一下。
“你尝一下?”宋愈问道。
“好!”
兰清接过饼,就着宋愈咬的那处也咬了下去。
“原来人间的食物是这种味道。”兰清说。
“喜欢的话,这都是你的了。”
“那怎么行,这是给你的,我怎么好拿了去。”
“无妨,清儿喜欢就好。”
“这可是你说的,馋了可别赖我。”
已至午时,宋愈将兰清带到了春和楼,和伙计点了几道菜,便让兰清在此先歇着,自己到外面找间客栈,以供今夜落脚。
兰清在房里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便想到走廊上瞧瞧。
他靠在围栏边上,看着楼下大厅的食客,也觉得十分有趣。
在食客和伙计的嘈杂声中,忽然夹杂着一些异样的喘息声。
兰清感到奇怪,便顺着声音探去。
在临近的一个包间里,不时传来两个男子的娇喘。
房门并未合紧,从缝隙中可见两个衣衫凌乱的男子正合抱成一团,躺在八仙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