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始线(非肉章)
时值初春,冰融雪化,此时再碰上一场雨,撞了这寒气,逼得枝桠初绽,也是春意盎然的好兆头。
可与屋外生机勃勃的景象不同,屋内一派沉重。
铜炉燃着香,炭火烧了一宿也还剩半座,暖意和熏香堆在一块,烘得人昏昏欲睡。
可惜就是时不时上演哭哭啼啼的戏码,吵的人不得安生。
苏年垂着脑袋跪着整整一夜,此时正昏昏欲睡,梦里是朱雀楼的猪肘子正在她眼前闪着滋滋的油光,她还来不及咬上一口,后背猝不及防挨撞了一下。
久跪的双腿突然动作,麻得她眼冒金星,猪肘子也灰飞烟灭。
她挑起眼皮,怒瞪始作俑者。
那小厮也知他绊到了人,毫无歉意,只匆匆扫了她一眼,面色怪异地跑出了屋子。
嘶苏年揉着膝盖,换条腿借力跪着,好让另一只顺顺血气。
娘亲,爷爷为何还不醒?是一个懵懂的童声。
嘘!
女孩依偎在一少妇身旁。秦氏面色素净,不施铅粉,她轻斥一声,小孩子别乱说话,跪好。说完替女孩抚平衣衫。
苏年越过屏风正好和女孩的眼睛对上,小姑娘年约五六岁,一身素裙,脑袋总了两只角,看见她望过来,冲她甜甜地咧嘴笑。
苏年直起身子,回了她个鬼脸。
小姑娘似是被逗笑了,顾及到身边的人,她很有礼貌地捂起嘴巴。
是的,苏年此刻不是一个人跪着,而是和一群人一起跪着。
在她身后的床榻上,一人脸色发黑,唇色发土,正不省人事地躺着,身上覆盖着一张棉褥,随着腹部的起伏,能看出此刻他气息悬浮,只吊着一口气。
此人正是当朝太尉秦元正。秦元正是皇贵妃的兄长,他年纪不过五旬,掌管军事要政,因其妹七年前嫁入皇室,荣登国丈,从此青云直上。
至于他为什么如今躺在这,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
怎么还没去啊,都五六个个时辰了啊。
你小声点!
我都从昨夜跪到现儿都早晨了,你还不许我说几句嘛!
我大哥这不还没来嘛!
犯了这么大的事儿,现如今这番样子,也不知道圣上拿咱家如何呢
人群又吵了起来,这种争吵戏码从昨夜开始已经上演不止三次了,苏年只盯着秦元正两鬓的白发出神,心想不知道他昏迷中,能不能听见他的不肖子孙们都在盼着他归西呢?
她悠悠叹口气,又往开了一扇小窗的角落挪去,那儿透几丝凉气,几缕新鲜空气被她吸进肺腑,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一只雪色燕雀不知从何处飞来,灵巧地落在的窗棱上,苏年眨眨眼,燕雀冲她的方向抖落了身上沾染的雨露。
因为通身的羽翎都是雪白,它后肢上的红绳也尤其显眼,红线缀着金丝纹路,绕着线丝缠成波浪的图案,苏年一见便了然。
父亲!一个冷沉的声音将燕雀惊走,燕雀飞远,也将苏年的视线换了过去。
大少爷回来了!
大哥!
跪地上的人讷讷地喊,被来人直接无视冲到了床榻前。他一身青色朝服,头戴官帽,一看就是刚从朝堂上下来。
他有着一张和床榻上人三分相似的脸,只是更为年轻。
他就是秦元正的大儿子,秦逸。
秦逸眉头紧皱,沉声问:父亲怎的还不醒?
醒过了 管家在一旁瑟瑟发抖,只是昨儿后半夜又就昏过去了,眼下府里头看的紧,也不敢声张
胡闹!管家被他暴躁地踹倒在地,去!太医不行,去请谢先生过来。
他握紧拳头复又松开,我这就去找圣上问个明白。
说这又兀自走了。
跪倒一片的家属们又开始面露难色,各怀鬼胎议论起来。
如今帝国正盛,四海皆平,百姓无需受战乱之苦。没仗打了,油水就少了。半月前,身为军政首脑的秦太尉遭人弹劾,说他带头克扣军饷私吞军银,证据林林晒晒好几页,天子震怒,下令彻查,谁知却牵扯越广,秦元正本就身体不佳,一时竟卧病不起。
只是这官家斗争,其中是非曲直,其实难说。
来了来了!就在苏年神游之际,门外喊声由远及近,老爷药来了!小厮从侧门进来,托盘里是刚煎好的汤药等在屏风外面。
乌黑的汤药味浓得整个屋子的人都侧头掩鼻,却无人上前。
这个时候,作为专门侍奉的婢女,苏年明白该她出场了。
她理了理衣服,恭敬地从屏风后走出,接过小厮手中的汤药小心端进帐篷内。
有人托起秦元正浮肿的脖子。
只是昏迷之人喂药是件难事,和苏年一起的婢女只能硬生生叩开他的嘴,苏年赶紧将一汤匙药往他嘴里送。
就这么灌进去几口,苏年终是逮着机会,手一抖,将汤药喂进老太尉的领子里。
哎呀撒了,快拿纸来!
托着的人啧一声,撩开帐幔往外走,苏年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毒针。
毒针细如发丝,萃着不算烈的毒,对于将死之人也是够的。
苏年看着已经肿得看不清五官的秦元正。
得罪了。
毒针刺进耳后又拔出,毒顷刻渗入血脉,秦元正忽瞪眼,浑浊的眼球突出,剧烈呼吸不到半刻,就两腿一伸,没了呼吸。
苏年抬手顺势将毒针纳入发髻中,对外呼道:啊呀!老爷没气啦!
话音一落,整屋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余下一阵惶恐的寂静。
苏年见势,猛然跪倒在地,指头上的辣椒粉顺着指甲飘进她眼里,她眼里一痛,辣得飙泪。
她边抹泪边大喊:呜呜呜老爷没啦!
正是这凄惨的哭喊带动了某种情绪一般,所有人仿佛从凝滞的空气被解放开来,同时迸发出哭声。
啊呀呀呀老爷您怎么就走了哇!
呜呜呜呜
秦元正余下的几个儿子也冲进帐内,在塌前鬼哭狼嚎。
秦二公子更是怒气满盈,怎会如此?父亲还未交代完呐!
苏年很快被挤了出去,面对全都伏地大哭的人面前,她面色恢复冷静,用手背抹去腮边的泪,一边低头往屋外撤退。
一只手蓦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呜呜呜呜爷爷是方才的小姑娘。
她红着眼,用力抬头,带着一丝哭腔问,爷爷再也醒不过来了吗?
她说着说着,竟真的哭了起来。
看着小姑娘哭泣的脸,苏年正想着要不要安慰她几句时,秦氏一把冲过来将她搂住,面色平静,声音却在发抖,她冲一旁的婢女吩咐,快,老爷走了,这秦府也保不住了,去找华妃娘娘,快去!
是!婢女一脸惊慌失措地转身就往外跑。
秦氏回头看了一眼苏年,犹豫再三,将发上一只珍珠流苏发簪摘了下来,放到她手上,在她耳边低声道:这虽值不了多少钱你从后院的侧门里,有个木门不上锁,那儿通往北街,你从那走吧。
说着也不管屋内哭得惊天动地的秦府人,抱起小姑娘快步离开。
秦氏的年纪比苏年大不了几岁,可惜她丈夫英年早逝,秦氏便一人带着女儿生活在诺大的太尉府。
苏年看着手上的发簪,想到这几日在府里,秦氏虽与她没什么交集,每次见面却也不像别的娘子对她颐指气使,颇有气度。
她将发簪收入怀中,往偏厅跑去。
一路迎面都是疾跑去寝厅的下人和家丁,都在传老爷去世的消息,也就无人在意逆行的人,何况苏年只是不起眼的小侍女。
她躲进柴房,从一只缸中掏出一块布包,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男装。
她褪下侍女的服饰,撩开裙摆时,发现自己两只膝盖都已发紫,不过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婢女这几天天天都是这拜那拜的。
这些人也不怕折寿。
挽起发髻,一个唇红齿白,略带英气的少年就这般出现了。
苏年看了一眼窗外,估摸了下时辰,心里却是急了。
糟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处理好衣物后,苏年迅速在心里回想一番这几日在秦府走过的路线,现在太尉府一团乱,她只需要绕开多人前往的地方即可,应该不会碰到什么奇怪的人吧。
但是,人,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哎!站住!
一个面带凶煞的嬷嬷将她喊住,她站叉着腰,粗声粗气:你脸生的很,你谁啊,哪个房的啊?
苏年想你当然觉得我脸生,我呆在府里不出五日好吧!
哪哪都在鬼哭狼嚎,这嬷嬷偏偏觉得她可疑,磨磨唧唧训上半天,苏年正考虑要不要给她一记迷魂散,用手往怀里一摸,坏了,她把粉包落在刚才那套衣服里了。
见苏年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嬷嬷二话不说就上前拉她。
你跟我走,你鬼怪的很,我要抓你去见老爷去。
什么老爷啊,你家老爷没了你都不知道吗?
苏年无语凝噎。
可是她身着男装,也不好说什么,思虑再三,她冲嬷嬷狡黠一笑,趁其不备,甩手拔腿就跑。
哎呀!你跑什么!你给我站住!
说好的木门在哪儿呢?
这太尉府的弯道多,晃得她头晕,七拐八弯,她只顾着低头往前跑,拐角时却一个趔趄,她哎哟一声,直直撞进一人怀里。
一双莹白修长的手稳稳托住她。
接着上方传来一声哂笑怎的这般急?
声如春风拂面,沉音朗朗。
他腰间坠着的翡绿环形玉佩在她眼下荡了荡,随着鼻端飘过似有若无的冷香,苏年抬头,撞入了一双深沉的眸子。
来人身型颀长,气质清雅,一袭淡色紫衣,浅墨带,只一根白玉簪挽发。
一眼看他,只会对他眉眼间的冷静明净而心生距离不敢靠近,却不想他面容也是出类拔萃,俊逸出尘,徒生几分恰到好处的美艳。
怎么呆了?他曲指轻轻扣了下她额头。
苏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回了神,她张口,想站直了与他说话,膝盖蓦地一痛,她再次往前跌去。
对方也再次稳稳扶住她。
怎么回事?
苏年正欲解释,嬷嬷已经追了上来,不由分说就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意外,她吃痛喊了一声。
身侧人已经上前止住了嬷嬷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声音温和有礼,却冷了几分。
你少管话未完,却是愣住。
嬷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态度立马转了大弯,陪笑道:没事,只是这人府里不常见,我怕是什么坏人。
那人将手搭在嬷嬷的腕上,方便把手先松开?
嬷嬷老脸一红,手松开,苏年被顺势往他身后带。
他淡道:这是我徒儿。
你是还未等嬷嬷问出口,秦府的管家远远大喊,谢先生!
他们小跑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气喘吁吁,您可让他我们好找啊!
苏年乍一看,这不是刚从送药的小厮嘛!
怕被认出,她把脑袋往里缩。
谢止浅浅一笑,拱手作辑,对嬷嬷道:鄙人姓谢名止,现太医院当值
嬷嬷面有赧色,管家也顾不上这一头雾水的情况,推开嬷嬷,怒冲冲:你这是干什么,别挡着先生的路。
他抓起谢止,面上似十万火燎,忙道:谢先生,我们家老爷他刚去了二少爷正寻你呢。
谢止看了苏年一眼,点头,我这便过去。
他微微侧身,拉过苏年,在她耳边道:你去外边等我。
苏年低头看着拉住自己的手,苦了眉毛,师傅,我
谢止蹙眉:这次不该是你。
苏年愣了愣。
罢了。他将她放开,迈步随着下人离开。
这下不用费心走侧门,苏年光明正大从正门离开。
只不过,等,是不可能等的,听谢止的意思,她私自进秦府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苏年心里没底,决定走为上策。
出了秦府,府前停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车夫恭敬问里面,娘娘,您确定不进去?
里头的声音泫然欲泣,哥哥的处境我如何不知,回宫!
马车在她身侧呼哧而过,苏年抬头瞧着日光,算了下时辰,拍了拍脑门,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