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在石室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夜色逐渐将天空一寸寸吞食。文森特承诺明天开启法阵，送他们离开村子。如今他们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从主岛回来后，卡奈尔便一直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拜尔德问他。

    “那个女人。”卡奈尔说，“她很奇怪。”

    “不错，我们甚至可以大胆猜测文森特掩盖着一个秘密。”

    “最奇怪的是，文森特说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可是在他的眼神里，我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爱意。”

    “他说的是‘曾是’，不是吗？”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竟然有些好奇了。”

    “不过现在我们没必要继续掺和到这桩麻烦里面去了。我想还是尽快去寻找萨曼塔解决诺亚身上的咒术为好。”

    卡奈尔没有说话。他总是有种预感，似乎明天并不会那样顺利。

    诺亚忽然说道：“我总觉得，今夜会发生什么。”

    拜尔德看了看卡奈尔的神情，说：“既然这样，不如在夜深后，我们回到圣泉看看。”

    卡奈尔转过头，吃惊地看着他。显然这个想法确实大胆。但是他却无法拒绝这个风险的提议。只不过，没有文森特和他的学徒引路，他们要如何前往？

    拜尔德像是看出了他的困窘：“那艘船还停在那里。”

    “没有他们的指引，你有办法在深夜中穿过大湖的迷阵吗？”

    拜尔德看了诺亚一眼，微笑着说：“你要相信龙族的方向感。我想走过一遍的迷阵，是不会难倒他的。”

    夜深沉得很快。当原本就不算热闹的村子彻底陷入寂静时，三人提着一盏油灯，悄悄离开了石室，在这方寸的光亮里，穿过黑暗的笼罩前行。在他们到达小船停靠的岸边前，一个白色的人影忽然从远处闪过。卡奈尔没能瞧清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然而诺亚和拜尔德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选择改变目的地，小心地保持着这个距离，跟在那个身影后面。

    那个身影飞快地跑着，一直穿过整个小岛，停在岛屿的尽头。卡奈尔震惊地看着夜色中浓雾笼罩的湖面上，忽然出现出了一条之前并不存在的石桥，通向对岸的深处。为了避免被听到声响，他们只是远远地跟随着。这条长长的石桥，竟然就这样一直延伸到了主岛。

    卡奈尔没有时间去惊讶了，那个身影飞快地穿过了前方的小树林。像是印证了他们的预感似的，白色的身影，不，现在确切的说，是那个疯女人萨拉，在祭坛前四处张望片刻后，才谨慎地沿着台阶往下走去。

    这种情态又哪有半点他们曾见过的疯疯癫癫的样子？她是假装的？然而她又是装给谁看的？文森特知道吗？——虽然疑问接踵而至，但卡奈尔觉得自己或许离谜底已经不远了。

    “这里夜晚竟然没有守卫。”拜尔德说。

    “如果不是村民们被告诫过什么，那么就是因为它在他们心里太过神圣，并不会轻易靠近。”诺亚猜测说。

    祭坛下方除了那口圣泉别无他物，因此他们只得隐藏在祭坛上方，注视着萨拉的行动。

    她在井前跪坐下来，将脸探往井口，然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远远的，卡奈尔根本无法弄明白她究竟在干什么。

    好奇心终于战胜了他对诅咒的顾虑。他当即施展了一个小小的魔法，可以隐藏他们一行人的气息片刻，然后放心地走下了祭坛。

    等他们走近后，卡奈尔终于可以瞧个清楚——那个女人，竟然是在对着井口说话？

    “不，我没有办法。他有所察觉了”

    这时话音戛然而止，那个女人忽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慌之色：“谁在那？”

    卡奈尔心头猛然一跳，不由得止住了脚步——自己魔法的伪装失效了吗？不，似乎不是的。那个女人正焦灼地环顾着四周，显然并未察觉他们确切的所在。但她分明有所警觉。

    “是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吗？”萨拉渐渐冷静下来。

    四周无人应答。

    萨拉接着说：“我确信是你们。看来你们是来寻找一个回答的。既然需要答案，总该坦诚以对，不是吗？”

    卡奈尔犹豫了片刻，还是撤下了法术。三人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卡奈尔注意到这个镇定的女人的双手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颤抖。

    “你没有疯。”卡奈尔很肯定地说。

    萨拉毫不遮掩地承认了：“就是你们见到的这样。”

    “我想知道原因。”

    “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你或许不知道，巫师对于未知的探索欲是很强烈的。”

    萨拉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们果然并不简单。”

    她轻轻别过头，避开三人探究的眼神：“但是既然你们都要离开这里了，又何必多趟一趟浑水？”

    “我们接受了文森特治疗圣泉的委托。”

    萨拉的眼神忽然像刀子一般凌厉地射了过来：“那是不可能的！”

    “秘密就在井里，是吗？”拜尔德忽然开口。

    萨拉的身体微微一抖，没有说话。拜尔德转头对着卡奈尔说：“那么事情很简单了。如果白天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那么就必须告诉文森特再仔细检查一次。”

    “你们不过是局外人，又何必非要站在他的一边？只是因为他会帮助你们离开吗？你们是不是忘了一开始是为什么被他们拦在这里——这个愚昧和肮脏的地方，有什么值得你们费心的？”

    卡奈尔看着萨拉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说：“你为什么这样厌恶自己生活的村子？这是你谋划的一场报复吗？”

    萨拉沉默着，没有说话。但那沉默的情绪绝不是善意的。

    “如果你觉得难以回答，那我们只能自己去圣泉里看个究竟了。”

    “你们真的能有自信发现其中的秘密吗？”

    卡奈尔当然没有这样绝对的自信，可是眼看真相似乎就在眼前，他怎么能轻易地放弃呢？他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就看到萨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们顺着她的目光朝身后看去——夜色中，一个人影正遥遥地站在祭坛上方。那个剪影虽小，却极易辨认——因为村子中手持法杖的只有一人。

    文森特缓缓地从祭坛上走了下来，他的脸逆着光，无法分辨是什么神色。

    萨拉瘫坐在地上，眼睛却依然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他，看着他逐渐靠近。

    然而文森特看起来冷静极了，甚至依旧从容地微笑着对卡奈尔三人说：“没想到你们会为圣泉的治疗如此尽心竭力，我十分感谢。”

    卡奈尔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为了满足好奇心擅自接近他人的圣地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只不过眼下最为难堪的还是这个女人。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惊惶的情状，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这个村子的庇护者，而是一个强盗。

    文森特开口：“虽然我有种直觉，只不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萨拉缓和了情绪，站起身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死了的那一天。”

    卡奈尔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的情绪陡然变了，变得像刺猬一样浑身尖锐，有些咄咄逼人——

    “你果然和他们一样，是冷血的怪物。”

    被如此尖锐地指责，文森特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那不是我所期望的。我不可能为了所谓的信仰去献祭一条生命。”

    “你觉得这个解释对我来说有意义吗？”

    “那么你现在想要得到什么？你已经毁去了圣泉，这个惩罚已经够重了。”

    “我并不这么认为。我你觉得这种程度真的算得了什么吗？我的惩罚很公平，只需要把我的痛苦同等地施加在这个村子上就足够了。”

    “你想做些什么？”

    “一出完美的戏剧。你不是已经欣赏到了吗？这将是信仰的死去和新生！”

    她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狂热的红晕，就像是真的向她的神灵奉献着什么。

    文森特皱着眉：“昨天死去的守卫是你做的？那个男人果然不是普通的旅人，是吗？你把他藏在了井里。”

    萨拉一下子又恢复了尖锐的神态，像一条受到挑衅的蛇寸寸紧逼：“你想做什么？你也不必再故作姿态了，我尊敬的魔法师阁下。你敢说你对这个村子就没有任何恨意吗？为了区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去奉献自己的一生，世世代代像被囚禁的鸟雀一样困在这里。什么天神的恩赐？神族早就陨落了！只有那位新的神，才能真正给予我们庇护！”

    文森特忽然点亮了法杖，萨拉惨叫了一声，重新跌倒在地上。

    “你实在听了太多胡言乱语。也许一开始我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让那个男人踏进这个村子来。”

    拜尔德说：“文森特，看来事情比你想象的要棘手。如果你仍然需要我们帮助解决这个麻烦，我想有必要将一切说清楚。”

    一直保持安静的诺亚忽然开口：“井里有亡灵的气息。”

    在场之人全部惊讶地看着他。而萨拉全身颤抖，看起来像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卡奈尔立刻便知道，诺亚所说的是正确的。

    “虽然这股气息很微弱，但在刚才她受到攻击的一瞬间，还是可以察觉到。也许是因为不久前我才与一个带着同样气息的男人对峙过。”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向着那口井走去。萨拉挣扎着拖着毫无力气的身体向着那口井跪爬。这时候，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井口忽然浮出了一阵雾气，萨拉忽然惨叫着将身体蜷缩起来，不住地在地上翻滚，就像是在经受火焰的炙烤一样。然而她的周围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愣住了。“是幻觉吗？”卡奈尔想走上前去，被诺亚拦住了。萨拉很快就静止不动了，她静静躺在地上，就像已经死去一样。而井口则升起了一个虚幻朦胧的人影——

    一个男人的鬼魂。

    卡奈尔的视线立刻锁住了那个鬼魂的“眼睛”，因为它们与自己曾经在湖面上见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