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主教坐在花园中,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书本上。阳光将一切都打得透亮——草叶,树木,书的纸张,僧人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庞,以及在他身边围绕的圣洁的白色玫瑰。不甘于玫瑰们寂静的绽放,花园里最高的那棵树的枝头,一只天堂鸟抖了抖艳丽的羽毛,开始放肆地歌唱。
当女人走进花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静谧美好得如油画一般的一幕。一瞬间她恍惚地觉得,坐在花园里的并不是一位主教,而是一位神灵。沉浸在阅读中的僧人忽然抬起了头像她看来,这幅画也就跟着动了起来。
“露切尔,今天过得好吗?”
“能见到你的每一天我都会很快乐,埃莫。”今天露切尔穿着一条白色长裙,有着当下最时尚的笼袖和绣着花边的裙摆,就像花园中的白玫瑰一样令人挪不开眼睛。
埃莫的那双眼睛里像是突然有了别样的神采,有欣赏和喜爱,还有那么一丝痴迷。这时候,这位神的信徒和陷入情爱的俗世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露切尔毫不羞怯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的打扮:“你喜欢我今天的裙子吗?”
埃莫果断地点点头,但女人夺目的神采让他没有办法一直凝视着,他忍不住将目光落回书本上,脸颊泛红。
他的反应让露切尔感到满足和快乐。她笑着向他走去,在他身旁坐下,像往常一样紧紧搂住他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今天要读《预言书》的第几章?”
露切尔的头发蜷曲着刮搔在埃莫的颈侧,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今天并不读《预言书》。”
他把书皮翻过来给露切尔看:“这是教会的图书馆刚得到的精灵族的一本诗集,叫《克罗拉》。”
露切尔很是新奇地看着:“你还会精灵语?”
“我对各族的语言都很有兴趣。”
“那太遗憾了,我对精灵语一无所知。”
“我来念给你听。”埃莫重新打开书本,翻到其中的一页,轻声念了起来。
虽然他朗读的词语,露切尔都听不懂。但她却仍然静静地倚坐在他身边。僧人读诗的声音,像是在歌唱,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回池塘的一尾游鱼一样,忍不住地要往温暖的水里一直下潜下去。这也许是归功于埃莫温润的嗓音,也许是归功于精灵语独特的韵味,就连那只在歌唱的天堂鸟都忍不住拔高了嗓音,不甘心自己被比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自己每天都可以在诗的朗读中醒来露切尔叹息着,可是有些事情她却不得不去做。她作出一副有些疲惫的样子。埃莫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再继续念下去:“你不喜欢吗?”
露切尔露出愧疚的神色:“语言障碍实在太让我困扰了。说真的,比起晦涩的诗,我还是对故事更有兴趣些。”
埃莫并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笑了。他欣赏女人的这种直率:“那今天你想听什么?”
露切尔看起来苦恼地思考了一会:“不如讲讲深渊里的那些家伙吧。还有传说中把灵魂卖给恶魔的人类,所谓的亡灵?”
埃莫皱起了眉,看起来不太愿意提及这些:“他们的故事并不让人愉快,你真的要听吗?”
“满足我的好奇心吧,亲爱的。”
埃莫感受到露切尔紧贴过来的柔软的身体,不由得开始僵硬起来:“好吧,你让我想一想”
卡奈尔又一次站在了这个男人面前。曾经密不可分的手足、朋友,如今却变成了死敌。斯特拉曾经告诉他们,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善变、最难以预料和无法控制的东西。但是她永远也不会想到,当她一闭上眼睛,她的两位学生就亲身为她验证了这个真理。卡奈尔为这无休止的逃亡和折磨感到厌烦,既然这样,不如就在这里结束一切吧。他紧紧按住了胸口,巫族的图腾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分地开始发热了。
拜尔德同样在打量着眼前这位给他的爱人施加诅咒的元凶。利特尔有着银白的发,黝黑的面孔。他的五官看起来十分端正,但是组合到一起,会给人一种狠厉的压迫感。他握着属于巫族族长的魔杖,和身后的人一样穿着白色法袍——他从前便是这样,并不喜欢黑色,尽管斯特拉不只一次说过他,却还是叛逆地穿着另类的法袍。虽然他看起来比以前威风多了,但是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卡奈尔发现他过得并不好。意气奋发的样子无法掩盖脸上的憔悴并,尽管他明明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权力。卡奈尔忽然便有些报复的快意。
利特尔看了拜尔德一眼,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卡奈尔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这时候就表现出恼怒反而是软弱的行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诺亚现在又在哪里?”
利特尔对他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望:“答案很简单,只要我拥有族长的魔杖,我就能追踪图腾的气息。至于诺亚你说的是那条银龙吗?我建议你还是放弃没有意义的等待吧,他现在遇到的麻烦可不会比你小。”
卡奈尔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静。或许是冲击来得太快,他已经无法做出反应了。
“把图腾交出来吧,看在斯特拉的份上,我会让你少受一些痛苦。”
利特尔找到他们,当然不是来找卡奈尔叙旧的,他也没有耐心一个个回答问题。他也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和卡奈尔玩些追赶的游戏,只想在今天痛快地夺回属于巫族最高权力的证明。而站在他身旁的帮手们给了他更大的自信。
拜尔德忽然对着站在前排的一个棕发男人说:“尼克,可否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帝国伟大的魔法师家族布兰切,是什么时候与玛吉亚有了这么深的交情?这件事女王陛下又是否知情呢?”
被点名的男人脸上划过一丝恐慌,但他很快用丰富的经验掩饰了过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又是谁?”
拜尔德微笑:“赫尔吉与我的交情不错,不曾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过你,称赞你是他父亲最得力的帮手。”
其实他们两人都知道拜尔德在说谎,尼克不过是布兰切的一个普通学徒,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更不是家主的学生,怎么会被赫尔吉频频提起。但他还是因为拜尔德笃定和自信的口吻而感到慌乱——对他来说,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巫师并不重要,只要能完成家主亲自交给他的任务,他就能得到不菲的报酬。但是并没有人告诉他,在卡奈尔的身边会有一个看穿他们身份的家伙!
“我可不管你们家族到底有几个好朋友,你今天可不是来聊天的。”利特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如果你们不喜欢这个朋友,那让他永远地闭嘴就行了。”
尼克谨慎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冷静了下来,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他们很快就团结地行动起来,组成一个圆形的法阵,将卡奈尔两人围在了中间。
“黑灵法阵布兰切是在公然违背魔法条约。”拜尔德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卡奈尔取出了很久没用的魔法棒,已经做好了准备。对方的攻击来得十分迅猛,法阵上忽然涌出了一股浓重的黑雾,完全遮挡了他们的视线。更可鄙的是,趁着一片混乱,无数个光球冲出了黑雾,向他们袭击过来。卡奈尔不断使用屏障阻挡,而拜尔德集中精神仔细判断——当视觉不能再依靠时,可以使用的便是听觉,而恰巧作为一个吟游诗人,他的听觉还算敏锐。虽然他们现在还毫发无伤,但是持续被动的屏障也在消耗着卡奈尔的灵力,更何况利特尔现在还没有动静。
拜尔德忽然听到在一个方向传来吃力的喘息声,听起来是有一位魔法师快要撑不住灵力的消耗了。他毫不犹豫地对卡奈尔说:“这边。”卡奈尔根本没有判断他的话,几乎同时地,在屏障间歇向他所指的方向打出一道闪电。黑雾背后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卡奈尔脚下的阵法似乎在渐渐退去。
卡奈尔欣喜地想要从这个缺口冲出阵去,没有料到就在这时候,城外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龙的嘶吼,让所有人听了都不由得心中颤栗。这声音卡奈尔再熟悉不过,一时间他如遭雷击似的愣在那儿,泛白的嘴唇不停地抖,无措的目光落在拜尔德的脸上,似乎在等待着他可以说出些宽慰的话来。拜尔德却猛地拉着他往一旁闪躲,原来在黑雾散去之际,利特尔已经冲了进来,挥动着魔杖向他们抛来无数个火球。
卡奈尔只是机械地应对着,好像所有的精神都被瞬间抽空了。拜尔德不得不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们只有解决掉他们,才能赶去诺亚身边。”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莱特宽广的人脉可以早些让他察觉到这里的动静。
又一个火球扑面而来,卡奈尔像突然惊醒似的,下意识地用魔法屏障去抵挡,然而似乎因为灵力不足,屏障并没有完全抵挡火球的力量,炙热的火焰一瞬间烧掉了他的衣襟,余温将他胸前的肌肤灼得发痛。
拜尔德已经取下了维卫拉琴开始弹奏,从指间流出的声音正是那晚他清唱的曲调。卡奈尔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无穷的力气,灵力像是突然涌现的新泉一般喷薄而出。他大吼了一声,双手紧紧抓住魔法棒,口中快速念着咒语,空中响起了无数女子的哭嚎声。这是哀情术,可以勾起人们心底最痛苦和悲伤的回忆。那些魔法师们明显开始慌乱了起来,有些甚至已经支撑不住,泪流满面地跪在了地上。可是利特尔才不会被这种把戏所欺骗,他再次挥出一道更猛烈的青色火焰,仿佛周围得空气都被烧得滚烫,它来势汹汹,一瞬间就将卡奈尔和拜尔德两人吞没。但是还没等利特尔露出得意的笑容,两人的身影像被划破的影子似的,忽然消失了。只不过一瞬间,他们忽然出现在了利特尔的背后,卡奈尔手中的黑雾渐渐凝成了一柄利剑,猛地向前扎去。
利特尔躲闪得很快,但是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手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的脸色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病态和诡异的笑容,仿佛越是疼痛就笑得越是畅快:“怪不得斯特拉这样偏爱你。果然,打败更强大的你,更能让我感到快乐!”
下一刻,地上突然出现了无数只黑色的手,它们有着尖锐的指甲,枯瘦得像树皮,像是从幽界爬出来一般,带着死亡的气息。卡奈尔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这些手紧紧抓住了双腿,即使被任何魔法攻击都毫不松开,甚至就这样要将他们拖入地底。
卡奈尔睁大了眼睛看向利特尔:“这不是玛吉亚的巫术”
“对我来说,结果比手段更重要。”
愤怒让卡奈尔几乎失去了言语,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却只是徒劳。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不知为何他感到自己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他惊慌地在眼前挥动自己的手,却发现它的映像逐渐被黑暗吞噬。他什么都做不了,对死亡的恐惧让他甚至无法发出声音。最后的时刻,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呼喊着爱人的名字:“诺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