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奈尔忽然有了个十分可怕的猜想——难道创造大地上那些生灵的是另一位神？

    可是这与流传下来的传说完全不同。如果不是传说被可以篡改，那么就是这幅壁画在说谎。

    虽然神话是对虚无缥缈的远古时代的叙事记载，在经过漫长岁月的流传后，难免会有诸多不同的版本。但是，想要在所有版本的神话里抹去一位神的形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无论哪个时代的历史学者对神族都心怀敬畏，他们对神话的研究严谨认真不亚于女人挑选自己的首饰。如果这样一位重要的神真的存在过，就一定有迹可循。

    那么，是这幅壁画在作假？可是这种作假的手段实在不太高明。这些抹去神像的手法十分刻意，只要是能正常视物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修补壁画的人本可以用新的颜料在这些污损上重新涂抹，然而他们也并没有这样做。更何况，一幅毫无价值的虚假的壁画为什么会隐秘地藏在精灵图书馆的地下？

    卡奈尔怀着疑惑的心情接着往下看，但是故事的走向却愈加诡异。

    龙族、魔族和大地上的其他生灵在不断地繁衍。圣龙牺牲自己的肉体，化身为龙族的理想乡“奇迹谷”。而人族也开始以部落的形式聚居。他们选出族长，并在族长的代领下修建祭坛和神殿，向神虔诚祈祷。

    而那位被抹去形象的“无名神”从生命之树上走下来，来到人族中间。

    画面突然在这里断裂了，前面又是一大片被抹去的空白。随后出现的竟然是一个人举着一把剑刺向无名神的场景。

    毫无防备的神倒下了，而人独自站在那里，像一个勇士。

    神失去了心脏。

    胸口一个巨大的空洞，看起来黑黢黢的。

    他的心脏被这个人族捧在手心。鲜红的颜色十分刺目，就像真的是用鲜血抹上去的一样。

    卡奈尔忽然就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哀恸，仿佛就是自己倒在那里，无助地看着自己心脏被硬生生地挖去。

    ——神会感到疼痛吗？

    这是个没有人可以解答的问题。也许比起疼痛，更多的应该是空虚，是风从胸口的那个破洞里灌入的空虚。

    画面接下来出现越来越多大片的破损，让人看得十分困难。卡奈尔可以依稀辨认出来，无名的神并没有死去。他的身后出现了无数信徒。这些信徒看起来大部分是人，还有一小部分是精灵。但他们都穿着黑漆漆的衣袍，面色苍白，神色狰狞，动作僵硬，就像被操控的行尸走肉一样。他们大肆地屠戮着人族，暗红的血布满了整个画面。死去的人的头颅被高高挂在祭坛上，骸骨则一具一具地被运往新的神殿。

    卡奈尔的背上全是冷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画面。他转过头和拜尔德对视一眼。拜尔德神情严肃地对他点了点头，彼此心中都有了一个答案。

    亡灵。

    黑暗的追随者。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诡异的怪物。他们身形高大，但是肌肉的组合极度扭曲，像无数筋肉毫无规则地堆结在一起。他们站在这群亡灵身后，就像给整个大陆笼上一层阴影。

    壁画到这里就结束了，卡奈尔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可是却又有无数个新的疑团。

    “这幅壁画并不是完整的。它并没有刻画诸神黄昏的场景。”拜尔德走过来指着墙角，“而且这里显然有断裂的痕迹。如果仔细观察这些破损，可以发现这面墙的材质与周围的并不相同。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面壁画是从某个地方运过来安置在这里的。”

    这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但在这样一个秘密的迷宫里出现奇怪的壁画，似乎又是极为合理的。

    卡奈尔说：“假设只是假设，壁画上描述的都是真的，那么我们已经可以推测亡灵的来历。但是这并不能解释，他们后来是如何消失在大陆上，现在又突然出现。他们最近频繁的高调行动又是为了什么。”

    “你说的不错，亲爱的卡奈尔，我们还需要更多线索。谜团总归是要一层一层解开的，不得不说，探索的过程其实十分有趣。”

    坦白的说，卡奈尔并没有感受到任何趣味。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被困在漆黑的山洞里的流浪者，找不到出口，接踵而至的谜团遮蔽了他的眼睛。

    拜尔德说：“‘被抹去的历史’。我们很幸运，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卡奈尔奇怪地看着他，略有些嘲讽的语气：“我一直很想问，你是怎么知道关键的线索就在禁书区？可别再回答是你的直觉。”

    “有人告诉我的。只不过他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只是说，如果我能找到记载这一段历史的文本，一定能知道真相。走吧，去书架那里看看。”

    两人离开壁画，向其中一排书架走去。卡奈尔正要伸出手，随意从上面取下一本翻看，这时候拜尔德忽然变了脸色：“等等！”

    但是已经晚了。变故突然发生。

    就在卡奈尔的指尖即将触及书脊的那一刻，整个书架前忽然浮现一个巨大法阵，卡奈尔只觉得手指像被烈火灼烧了似的疼，不由得猛然收回。整个房间开始剧烈地摇晃，晃得人几乎站不住脚。书架上的灰尘扑簌簌下落，呛得他们不停地咳嗽。

    “这是怎么回事？”不祥的预感成了真，卡奈尔惊慌地抓住了拜尔德的手臂。

    “我总该想到的，这地方应该有禁制。多么高明的手法，我竟然一时间没有察觉”拜尔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无措，看来眼下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快，快点离开这里。”

    可是卡奈尔又怎么甘心。一旦离开，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进入这里的机会。而他们似乎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这些书册仿佛是饥渴之人濒死前见到的果实一样，看起来甘美诱人。他怎么舍得空手离开？

    拜尔德无可奈何地将他一把抱起，强行要带他离开。但是就在时候，房间外的甬道已经传来了无数脚步声！

    “怎怎么办他们发现了。”卡奈尔惨白着脸看向四周——这个房间根本没有第二个出口。危险来临的这片刻时间，似乎被拉得十分漫长，每一秒都是折磨。拜尔德同样皱着眉，咬咬牙，似乎终于狠心做了个决定。他把卡奈尔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磁石，塞进卡奈尔手中：“回到那个旋转楼梯，往南走。”

    卡奈尔一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他几乎是本能地摇着头：“不你不能一个人去承担这个后果冒险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别急着下结论，亲爱的。你心里明白的，这是最好的办法。待会儿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们，你就利用迷宫里的岔路躲开，跑回楼梯那去。楼梯上一定也有守卫只能去南边试试了。”拜尔德双手紧紧捧住他的脸，灼热的视线在他的脸上贪婪地扫荡，像是要最后把它深深引入脑海里，“快走吧。如果再犹豫不决，我们谁都不能离开这里了。”

    卡奈尔还是摇着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但是心里明明白白却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能再依赖他了。

    杂乱的脚步听起来越来越近了，还夹杂着无数的精灵语的呼喊，回荡在空旷的甬道内，像不断逼近的雷声。拜尔德拉着心神不宁的卡奈尔离开房间，快速冲向最近的一个岔口。幸好这个迷宫十分复杂，他们还有一些时间。他弯下腰，最后在卡奈尔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动作从来没有这样轻柔过，就像生怕打碎了宝物一样。

    “我把运气分给你，希望你能找到出口。”

    卡奈尔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含着泪，像木头一样僵硬地杵在那里。

    “相信我，相信我。”这种时候，他脸上的微笑还是这么从容，语气依然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仿佛即将来临的不是分别，而是一场再浪漫不过的约会，“我也会相信你的。”说完猛地用力一推，将卡奈尔推进了岔口的另一边，然后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卡奈尔这才发现，这一路的旅程上诺亚和拜尔德的相伴，让他早就遗忘了孤身一人是什么滋味。他几乎习惯危险的时候依靠他们，习惯他们给予的爱如同母乳一样哺乳着他。他几乎成为个没有办法独立的弱者了。他站在黑暗的甬道里，丢了魂似的，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茫然，恐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甬道里忽然又传来了说话声，他听不懂。但是听兴奋的语气，似乎是守卫已经发现了拜尔德的行踪。他像突然被惊醒一样，抹掉眼泪，不敢再去多想，转身向着黑暗中跑去。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磁石的小装置，想象自己还牵着拜尔德温暖的手。他根本没有心思低头去辨认指针的方向，就只是这样用力握着，仿佛这就是维系全身力气的所在，然后全凭自己的直觉在甬道里拼命地跑。

    追赶的脚步声仿佛就在耳边，恐惧笼罩之下，卡奈尔根本无法分辨它们是朝着自己来的，还是正离自己远去，亦或仅仅只有一墙之隔。就这样兜兜转转在迷宫里冲撞了很久，久到卡奈尔不记得自己和拜尔德分别了多久，现在自己又在迷宫的哪里。但是积累一天的疲惫似乎快要爆发了。

    他剧烈喘息着，又跑过一个拐角，忽然前方出现了两个精灵的守卫！精灵们已经回过头来，显然发现了他。卡奈尔根本来不及思考，连忙转身。可是疲惫之下，他一时间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头脑一阵晕眩。

    短短的距离，两个守卫很快就追了上来。这时候求生的欲望忽然格外强烈，涌上来，像给身体又注入了新的力气。卡奈尔没有别的选择，他再也顾不上诅咒，急忙从怀中掏出了魔法棒，对着两个守卫释放了攻击。

    争取到的喘息机会，足够他重新站起来向前跑去。只是这下他彻底迷失了方向，连从禁书区跑出来的路线都不记得了，只能本能地躲避身后精灵的追赶。双脚早已疼得麻木，可他根本不敢停下。

    然而卡奈尔始终找不到那个旋转楼梯，而精灵们的声音又一次近在咫尺。前所未有的绝望阴云般笼罩着他，他痛苦得快要窒息。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临别时拜尔德微笑的脸——为什么做诱饵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呢？

    他悔恨得想要挖出自己的心脏。逃亡的斗志被疲惫和消极的情绪磨灭得所剩无几，他甚至就想这样不管不顾地瘫坐在地上，任凭那两个精灵抓去，不管是什么刑罚，放逐还是处死，只要能和拜尔德重新在一起都可以。

    就在这时候，下一个岔口忽然出现了一段往上的楼梯，楼梯口是一扇木门。卡奈尔来不及思考它通向哪里，只是冲上去，身子猛然前倾将门撞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