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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驹过隙,转眼春去夏移,时已入秋。这半年内除了肖忍冬莫名跟黄能结下梁子,其余诸事还算顺遂。天子对冯翼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很是疼爱,但凡各地驻官或外族使节进贡了什么稀罕物儿,冯翼都有一份。而这些东西最后都会落到肖忍冬手里——冯翼硬塞给他的。那些个明珠玛瑙、异域机巧,肖忍冬并不感兴趣,也用不上,奈何冯翼每每兴冲冲地向他献宝,他拒绝不得,只得都塞入自己寝室的立柜中。如今他的房间里每个柜橱都几乎被冯翼的衣裳被褥和日常用品填满,冯翼那间宽敞气派的主卧反而空置。

    临近中秋,冯翼思念祖父母心切,又和皇上提起这事,皇上仍是不允,父子俩不欢而散。中秋节当晚,帝照惯例于御花园设宴,众妃嫔皇子都盛装打扮、有备而来,力求博得圣上青眼。

    当夜秋高气爽,一轮圆月清澄似镜,正是赏月的好时机。桌上遍布佳肴琼浆、时令鲜果,布菜侍酒的宫人穿梭于各桌间,裙摆翻飞,环佩叮当,好一派盛宴景象。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便有歌姬舞姬结队上场,后随乐师,为众人献艺。压轴献唱的赵氏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眉目如画,声比韩娥,近来刚被封为美人,深得圣宠,虽品阶不高,但风头一时无两。

    皇上与诸皇子一桌,有意要考察他们近期所学。三皇子和四皇子五六岁年纪,刚刚开始上学,皇上也就不为难他们,要两人各背一首咏月之诗便点头唤人拿了两条和田红玉佩饰,赏二人每人一条,并赏各人母妃丝帛首饰若干。五皇子刚满三岁,能说几个长句便已让皇上龙颜大悦,将他抱在腿上逗了一阵。

    赵姬歌毕,皇上一时雅兴大发,脱口吟出一句:“千载悲欢歌一曲。”命太监拿了纸笔给大皇子和二皇子,让他二人即兴对一句含“月”字的下联。

    肖忍冬和黄能等近侍卫一桌,坐在宴席外围。此时他远远看到今上叫人给冯翼和秦王分发纸笔,有些担心冯翼的表现。他日日陪冯翼在太学共读,晓得这人其实天资不差,但对没兴趣的东西总不上心,时常被李御史训斥。不知他眼下是否有足够的急才来应对皇上的试探。

    秦王平日身边便有一众雅客与他谈诗论艺,区区一联自是难不倒他,略一思索就笔走龙蛇,完成一联。宫人小心拿起,呈给皇上,只见工整楷书七字:“六朝风月笑百年”。皇上见这句对仗不算工整,但胜在应时且吉庆,对次子此作颇为满意,颔首表肯。又问:“翼儿对得如何了?”

    冯翼刚写完最后一笔,身后太监急忙托着他的下联呈至皇上跟前。皇上执起一看,只见那字个个笔锋粗犷,自成一格,写得又大,七个字便占满了一张宣纸,恨不得溢出去,心里已有半分不满,细读那七字,曰:“半生成败月三更”。与次子那联相比,长子这联可谓满行萧索,语带不吉。但他疼爱此子,不好当场批评,只得敷衍道:“尚可。”捋须思忖一瞬,赐翡翠如意二柄给秦王母子,又解下自己腰间所佩短剑,赠与冯翼,并语重心长地对他道:“且望前程,不可怨怼。”冯翼听得云里雾里,只猜出是自己那联不如皇弟,父皇不甚满意,但他本就不爱读书,更不比二弟自幼就由名师指点,现下就是拍马也难赶上,也没什么好沮丧的。他对这短剑可是很喜欢,连连谢恩,把剑收了去。回座坐下后,他又忍不住向肖忍冬那边张望。

    肖忍冬也正往他们那桌瞧,一下子对上冯翼的目光,顿觉不自在,急忙别过头去夹菜。黄能的座位与他隔了两人,将他与大皇子“眉来眼去”这一幕尽收眼底。肖忍冬吃了几口菜,抬头又见黄能正对他阴恻恻地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帝与众妃畅饮,皆有醉意。秦王在一旁向他恭维道:“皇兄此联甚有意境,臣弟自愧弗如。”

    冯翼自汇明园一事后一直憋着一口闷气,对这个二弟早已没了初次交谈时的亲近感,此时听到他这番话,感觉字字带刺,但见他说得又很诚恳,一时拿捏不准这人究竟是夸是贬,只好打马虎眼道:“哪里哪里,还是皇弟的下联更为工整,胸怀开阔,立意更佳。”

    秦王继续搭话道:“臣弟听闻皇兄对你那位伴读的肖姓公子十分疼惜,每次都与他同出同入呢。”

    冯翼听他提起肖忍冬,马上心生警惕,回敬道:“肖忍冬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我俩情同手足,我疼他就如疼你们这些亲兄弟,也无不可吧?小弟身边亦有黄能黄侍卫常伴在侧,想必也能理解为兄心情——”

    秦王乐见他急于护短的反应,摇扇笑曰:“黄能武艺高强,文采亦然,这等良才,臣弟自是珍惜。”

    冯翼没话可接,敷衍道:“如此甚好。”

    秦王又道:“皇兄入宫方半载,太学功课繁重,怕是会感吃力,何不多添几名伴读?臣弟识得若干世家子弟,品貌端庄,不如请他们与你作伴分忧”

    冯翼见他一直用肖忍冬的事戳自己肺管子,本已不耐,听到“品貌端庄”更是差点一口饭喷出来,不禁脱口而出:“你怎的像个虔婆——”这词一说出口,他才意识到此地是后宫内院而非东海渔村,见秦王目瞪口呆的模样,冯翼心知不妙,连忙举杯痛饮一口,赔笑道:“嗨,为兄不胜酒力,皇弟莫把我的醉话当真。”说罢还不忘偷瞄四周,所幸皇上正满面红光地逗五皇子,一旁的皇后也在陪笑应和,无人注意他兄弟二人方才的对话。

    冯翼当机立断,起身踉跄几下装醉,身后马上有小太监来搀扶。他扶着太监走到皇上面前,托辞一番,想要告退。皇上自己也已酒意上涌,问总管太监:“几更了?”

    太监答:“三更了。”

    “确实已晚,今日宴会就到此结束吧。”

    冯翼得了令,恨不能马上飞奔找肖忍冬诉苦,无奈还要扮醉,硬是拖着脚步一点点蹭到肖忍冬那桌。

    肖忍冬见他这样,惊讶道:“是饮了多少杯,怎会醉成这样!”随即起身向同桌同僚们告辞,从小太监手中接过冯翼,扶着他往羲和殿去了。

    走出御花园,大部分宫人都已歇了,除了沿途当值的护卫,一路上几乎无人。冯翼这才挺起腰站直,对肖忍冬说自己其实是诈醉离场。然后便将方才失言的经过和盘托出。

    肖忍冬听了哭笑不得:“这——也罢,殿下既已出口,覆水难收,你那皇弟回去后八成会和心腹取笑你一番。但愿他不会向圣上告状了。只是殿下日后言谈要多加小心,祸从口出。”

    冯翼又把皇上考他二人对联的内容说给他听了,还问他:“我对得是不是真的很差啊?”

    “在下倒认为殿下之联并不劣于秦王所作,只是今日乃佳节团圆之日,殿下这七字意境幽怨,不如秦王之作讨巧。当今九五之尊,平日想必听惯了吉祥话,看到你这联,或觉扫兴。但他既赐随身佩剑与你,想来还是对你爱护有加,希望激励你而非责骂。”

    冯翼摸摸腰间那把佩剑,问他:“小忍喜欢吗?你喜欢就给你!”

    肖忍冬连忙摆手:“殿下万万不可!此物本为圣上随身之物,今既予你,定是希望你也能无时无刻珍惜它,若是日后他不见你带着,问起来,你可没法交代了。况且我也不识武功,刀兵之器于我无甚用处。”

    冯翼见他这样,不禁叹气道:“你进宫后就很少笑过,经常心思重重,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能让你开心。”

    虽然此时路上无人,但肖忍冬仍坚持保持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对他道:“殿下对我百般厚待,已远胜旁人,我别无他求,也只愿殿下平安喜乐。”

    “小忍,我最近真的乐不起来。”冯翼止住脚步,回头问他:“来到这里后,你也没主动提起过爷爷奶奶。难道你不想与他们见面吗?”

    “在下何尝不想,只是圣上既然不许,我又何苦提起,徒惹殿下心烦。”肖忍冬垂首道。

    “可恶,他自个儿后宫妻妾三千,儿女双全,今日可是团圆了,我们想见祖父母一面他却不许!我明日定要向他问个明白,究竟为何不让我们相见!”冯翼气得口不择言。

    肖忍冬惊叫一声:“殿下!”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以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可冯翼接下来没有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肖忍冬被这眼神盯得发毛,正欲问他怎么了,却感手心一热,有个东西飞快触过。好像是冯翼伸舌舔了一下。

    肖忍冬浑身一颤,连忙缩回手去,低头道:“殿下,夜深了,我们快点回去歇息吧。”

    二人回房睡下。冯翼见月色皎洁,提议开窗睡觉,并且不把床帏拉拢,以沐清辉。肖忍冬打小就喜欢呆在密闭狭窄之处,睡前都要把双层帐子拉得严严实实,紧贴墙壁而眠,今日见冯翼难得有此雅兴,便同意了。

    落月满屋,却已不见故人颜色。此刻的月色让他想起幼时那些夜晚,自己也是这样与冯翼挤在一铺炕上,月光透过久经风雨的薄透窗纸照进屋内的情景。思绪幽幽,似飘回东海之滨的小渔村里,左邻右舍的村民,私塾的同窗,屡试不中、形容落魄的先生乡野之地,人过得糙,说话也俗,可也古道热肠;反观这深宫之中,人人谈吐得体,表面上一团和气,心却摸不透。他眼前又出现了离别那日两位老人泪流不止的沧桑面庞,以及祖母那句警告:“人情翻覆似波澜呐”。联想到冯翼今晚的连番失言,他忽然警醒——应当早做打算,既为冯翼,也是为自己——谋后路了。

    每日早上都是肖忍冬先醒,然后叫醒冯翼,而这日清晨天还没亮,肖忍冬尚在梦中,就听得身旁的人起身窸窸窣窣摸索一阵,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溜出门去了。他心里疑惑:昨日睡得比平时晚不少,冯翼怎会反而起得这般早?便也揉揉眼睛爬了起来,披上一件罩衫,见冯翼的衣裳还挂在架上,恐他着凉,便拿了衣服出门去寻他。

    前院看不到冯翼的人,只见两个小太监正睡眼惺忪地扫地。肖忍冬问他们是否看见了冯翼,太监指着后院道:“大殿下方才慌慌张张往后院去了,还特意嘱咐不准我们跟过去。”

    肖忍冬纳闷,谢过太监,转身也向后院走去。他在院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绕到房后,终于在水井边看到了蹲在地上正在洗衣的冯翼。

    皇子换洗衣物都是由宫人交给洗衣房处理,不知他为何大清早偷偷跑出来自己动手?肖忍冬悄悄走到他身后,见盆里所洗的是一条亵裤,便问:“殿下,您怎么自己躲在这儿洗衣裳?”

    冯翼被他吓个半死,慌慌张张地用手捂住盆中亵裤,满脸通红,不敢抬头看他,支吾道:“没没什么,就是、难得早起一次,就想洗便洗了!”

    肖忍冬见他神色古怪,也不好多问,只得将外衣轻轻披在他身上,关切道:“秋寒露重,小心别凉着了。”说罢转身先去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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